枫江镇,虽说不是县城,但其规模、人口、交通都不亚于县城。据说清康熙年间,为了孤立台湾,实行海禁,沿海所有城镇后迁30里,滨州县城也从枫江桥迁移内地。十几年后战争平息,但县衙不动,枫江镇恢复如初,江帆林立,码头繁忙,商贾云集。
贾仲年和石寿山两人下榻在迎宾酒楼,这是该镇最有名气的地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天早上,他被隔壁房间里的吵闹声惊醒,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滚你妈的蛋!风流账赊到老娘头上!拉出去,把裤子扒了。”
贾仲年推开门,几个女人把一个瘦小子拉出来,扭翻地上,裤子给扯了下来。一个胖女人怒气冲冲地吼叫:“给我阉了!”瘦小子扯着裤子乞求:“赵姨,求求您了,再宽限两个月。我爹还有300亩地,改天把地契偷出,卖了一垅就结账。”赵姨啐了一口:“哪一次你都说回去偷地契,到处骗吃骗赌骗嫖!今日非阉不可!”瘦小子哭求:“不能阉呀,我爹就我一根独苗,还指望我去当官发财呢!”
赵姨冷笑:“就你这德性还会当官?你林氏的祖宗牌没给你这不肖子孙卖了才怪呢!快阉!”瘦小子急了,挣脱爬起:“真的,我堂哥答应我爹了,要带我到舰艇上当二副。我堂哥击沉日本人几艘大军舰,他要是火了,一发炮弹,把这楼都炸了。”赵姨怔住了。
贾仲年上前问:“你叫什么名字?是林氏什么人?”瘦小子说:“我叫林明睿,林明涛叫我爹九叔公。”贾仲年想起来了:“那天林氏祭祖,你爹负荆请罪。”林明睿点头:“过去,我爹钱比他家还多呢。”
赵姨鄙夷地骂:“败家子!”贾仲年问:“欠了多少?”赵姨说:“两千多。”贾仲年说:“林明瀚是我朋友,这些钱我担保,给他宽限个把月。”赵姨这才转怒为喜:“既然这位客人说了,饶你这一回,还不起来谢!”林明睿忙拉上裤子说:“多谢大哥。”贾仲年说:“你们下去吧,我与这小弟聊聊。”众人下去。林明睿跟着走进房间。
贾仲年何许人也?原来,10年前,贾仲年原名贾寿年,在省税警团当个税警头目,挪用税款参与一宗烟土买卖,结果案发,判了20年。城工部武装劫狱,混乱之中让他给逃了出来;日本人侵入榕城,他便当了汉奸。对他这个从大狱里逃出的旧税警,木川大佐十分赏识,特地从台湾调来石寿山,和他潜入滨州,打探滨海舰队消息及海洲的海域航道。为下一步攻打滨州做准备,当他一筹莫展时,遇到了林明睿,他决定利用林明睿这条走狗做马前卒。
枫江镇古街拐弯处,有座名闻遐迩的茶楼,每逢晚上,灯火辉煌,茶香熏人,名流商贾,汇聚品茶。茶楼的老板娘,就是林氏九叔公孀居的二姑娘,人品相貌赛过卓文君。
邝七曾陪古道远到这儿品过茶,林二姑不亢不卑,侍候得古县长心花怒放。
今日茶楼刚开门,林九叔弯着腰,来到女儿茶楼,林二姑迎了出来说:“爸,您老人家这么早出来做啥事呀?”林九叔用拐杖敲着地板说:“二丫头呀,您爹咽不下这口气呀!爸堂堂一个族长,当着那么多的人,负荆请罪,把房子典还了明瀚兄弟,真是奇耻大辱呀!”林二姑笑说:“爸,人家都说您识礼大度;明瀚兄弟现在是气贯斗牛,我们与他是族亲,不要因那几间破房子伤了和气。他在新码头盖了那么多房子,还在乎那几间老房子?人呵,要的是面子,我家典押了他祖上的古厝,他子孙代代还不与您结仇。我劝您还他们房子,他不感恩您么?”
林九叔跟他走进茶楼说:“我就是拉不下脸,那枚翡翠红豆原先是传给我们这一边的。只是道光帝时他的祖上修了枫江桥,才传给他们。咱们家近几代都强过他们,那回明瀚父亲病重,本想这回把那颗镇宗之宝给赎回,沈月桂宁可去跳江,也不肯卖。明睿又不成才,唉,这辈子没指望拿到那枚瑰宝了。”
林二姑说:“爸,您再忍一忍吧!忍字心头一把刀,世事难料,兴衰无定。日本人要打过来了,林氏糖庄,风云莫测呀!”林二姑叫人沏了一壶好茶,陪父亲喝了起来。下面,一个伙计上来说,明睿带两个客人到,林二姑骂道:“又是什么狐朋狗友,每次喝茶都赊账;说爸在这里,还不敲掉他的腿。”
林九叔抓起拐杖,怒气冲冲地说:“我下去教训一下这不肖子!”两人下来,只见林明睿带两个客商,一高一矮,西装革履,器宇不凡,林九叔先自气馁了,说不出话来。
林二姑久经风雨,见了两人之后,满脸堆笑:“二位贵客光临,楼上请。”林明睿向两人介绍:“这茶楼是我二姐开的,那是我爸。”贾仲年取下毡帽,笑容可掬地说:“大叔好,老板娘好。”林二姑叫来姑娘:“客人到,上茶。”林明睿说:“这二位是省城来的大客商,与明瀚做砂糖生意,请我给他们公司当帮手,今日,我带他们过来喝茶。今后,有什么生意,就在咱这儿谈。”林二姑笑了,这回弟弟不含糊,拉来两个好顾客,她说:“行,饿了,我叫人点心都做了,包他们满意。”她对父亲说:“爸,明睿有出息了,交上省城这两位豪商。”
林九叔举手望天,长叹一声:这林氏的风水,是不是轮回过来了?林二姑在枫江桥可算得上人物,她年方25,大姐3岁时出天花夭折,父亲不肯把她嫁出,一个在侦缉队当小头目的警察,迷上了林二姑,愿入赘林家。生下一女,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年,去天瑎山剿匪中了流弹死了。林二姑用他生前积下的钱,买下这店铺,装修一新,开起了茶楼,她丈夫生前一些朋友也常来光顾。
林二姑的美貌,在枫江桥是出名的,虽然寡居,但林氏家规严谨。林二姑可不是一般男人能姘得上;今日,贾仲年来到茶楼,见了林二姑,也大吃一惊:这枫江桥,竟有这等**。看来,要对这女人好好琢磨。
三人喝了一会儿。林二姑进来,满面春风,笑说:“二位大哥帮携我弟,我当二姐的,不胜感激。有空常来这儿坐坐,一个大男人在外,诸多不便,就把我这儿当作你的家了,衣服要洗要换,都放我这儿。”说着,挨着贾仲年旁边坐下。贾仲年看着她手指甲上画的图案,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柔软的手掌,笑说:“好,二姐如此美意,我两人感激不尽;我有一事,请二姐帮忙。”林二姑说:“何事?只要我一个女人家能做到的。”
贾仲年说:“改天要去海洲上去看有什么新鲜的大石斑鱼,小船雇一条。”林二姑说:“这船有的是,桥下老张头不是有条渔船,哪天要去,我叫人跟他打个招呼”。贾仲年说:“有二姐安排,我就放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钞票说:“这是雇船的钱,剩下的,留作以后的茶钱,今日要到林氏糖庄提货,告辞。”
林二姑收下钱,笑说:“既然二位大哥有事,我就不留了,晚上有空来坐坐。”贾仲年说:“行,行!”林二姑送他们出门,对坐在小厢房里的林九叔说:“爸,这两人出手不凡,果真是省城的大客商,明睿跟他们或许会混出模样。”
林九叔说:“要是这样,咱还能与明瀚兄弟比一比。”
林二姑送父亲出,门口站着,招呼客人。只见前面一个中年人,身穿浅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光亮,仔细一瞧,认了出来,她喊了一声:“这不是二叔家老姑妈的大表哥么!”
来人是史良才,今天星期六,他上街买一些日用品。他母亲是林家的一个丫环,嫁到虎头岭下一富裕农户。史良才自幼很有自尊心,知道母亲是丫环出身,小时跟母亲来过枫江桥,长大后,母亲家是衰房,没什么人,也就没来往了。今日见一美貌女人叫他,吃了一惊,也认出是比自己小五岁的林二姑。
林二姑拉着他的手,笑问:“大表哥,来到枫江桥,也不家里坐坐。”史良才说:“我刚调到塔山小学当校长,今日街上买些日用品,等闲了去。我外公外婆听说都去世了,我在外念书都没去送终,真对不起两个老人家呀!”史良才说着,眼睛有点湿润。林二姑也伤心地说:“二叔二婶,去世不久,你表哥也病故,二房一门都没人了,你妈还好么?进来坐坐吧!”
史良才说:“我妈身体还好,只是这边没什么人,也就没过来了。”林二姑帮他提袋子,史良才跟着她上了楼,来到一个雅致的小包厢,一个姑娘泡上一壶茶,林二姑坐他对面说:“这茶楼是我开的,我老公去世3年了,留下一个茶楼给我都是自家人,有空常来坐。你家那个还好么?”史良才端起杯,喝了一口说:“童养媳,大字不识一筐,会好到哪里呢?混日子罢了。”
林二姑说:“前几年,到处演街头剧,听说有好多字是你写的,反对封建礼教,婚姻包办,淋漓尽致,催人泪下。剧幕上标你的大名,我真钦佩,那上面都是你的心声呵!”
谈到剧本,史良才来劲了,他拉着林二姑的手说:“你看了我写的几个剧目?”林二姑笑说:“每一场从头到尾,都跟着看,太动人了!”
林二姑阅人众多,对那些目不识丁、财大气粗的土财主,她不屑一顾;而那些手握权力,醉眼横斜的官史,她知道那是嫖客,玩女人几次就腻了。只有像史良才这样的文化人,风流倜傥,才华洋溢,虽说腰包寒酸,却有一番痴情。
史良才考上师大时,姑妈带领他到枫江桥报喜,留着小分头,一表人材,让几个姑娘们羡慕得很。林二姑说:“大表哥,那回你考上大学,姑妈带你来枫江桥,我们几个姑娘,在窗外偷看你;真是小帅哥呀!你走了,把我们几个姑娘的心都搅乱了,谈你整整谈了两个月。一晃,几年过去了,我老了,26岁了!”
史良才收回手,摇摇头说:“哪里老了?女人30才成熟呢!你比过去还漂亮呢!”林二姑惊喜地说:“真的吗?我认为,这辈子完了。”史良才说:“二姑,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我一个人在外,也很寂寞。”林二姑也动了情,真挚地说:“那有空就来坐坐吧!”史良才起身说:“好,我一定来。”说罢告辞而去。自那天后,史良才经常来茶楼,林二姑开一僻静房间,亲自陪他坐,喝茶。晚上客人多了,就开了自己的卧房,让他独自一人坐里面,林二姑抽空上来陪他。
枫江桥啊枫江桥,你真是个小地方大舞台呵!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各种人物都要上你这个舞台表演一番。
夜幕刚降落,一行不速之客来到茶楼前,一个随从说:“枫江镇最幽雅的地方,莫过于林二姑的茶楼。晏专员,您见了,就知道林二姑的魅力!”
“是吗?”那位领头的汉子拿下黑礼帽,微微一笑,举步登上台阶。他三十七、八年纪,中等身材,披件黑色大衣,气宇不凡。他就是省特勤二处处长、兼任国民党滨州特派专员晏仕杰,统辖滨州几县军政防务,从省府永安过来。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4天路了,今夜落脚枫江镇。晏仕杰原先在省军统特勤二处任处长,**滨州特委**王云俠的案子就是他办的,当时正值国共合作,有人提议释放王云俠,但他不肯,说纵虎容易擒虎难。王云俠是**滨州最高的领导人,是当局最恐惧的对手!他力排众议,上报戴笠,秘密处决了4位**滨州特委领导人,受到蒋介石的嘉奖。这次,他获悉黄国勋到滨州,心里凉了半截,这位在北伐军中的老搭档,使他爱之恨之又惧之。当时他是北伐东路军的先遣团长,黄国勋是教导官,攻打榕城时他被守军包围。黄国勋带警卫排杀入重围,硬是从死神手里救出了他,黄国勋却身中两弹,一颗子弹只差一寸从心脏穿过。
在榕城协和医院的手术台边,他守了三天3夜,黄国勋才苏醒。他说过,他的命是用黄国勋的命换下来的。上海“四?一二”事变,国民党清共,他秘密通知了黄国勋。黄国勋带上部队中的**员,连夜突围,回到滨州天瑎山,组织农民**,创建工农武装。
十几年来,从天瑎山、大洋到太姥山,又去武夷山,晏仕杰带着一支侦缉队,翻山越岭,钻山沟,宿丛林,多次交手,却次次落空。而红军游击队,越剿越多,越打越猛。这次,他受楚汉儒之命,兼任滨州特派专员,决心与黄国勋决一高低。
林二姑见晏仕杰一行人,趾高气昂,知非等闲,忙迎上来。一侍卫说:“这是刚上任的晏专员。”林二姑满面笑容:“晏专员光临,蓬筚生辉呵!请。”
晏仕杰握着她丰润的手,也十分惊诧:“百闻不如一见,老板娘真是倾国倾城呀!”林二姑嗔笑:“老了,承蒙晏专员错爱,小女子感激不尽!”刚好史良才从林二姑房间出来,见了她说:“二姑,你有客人忙吧!我先走了。”
林二姑介绍:“这是我表哥史校长,那是省里刚下来的晏专员。”晏仕杰盯着史良才的眼睛,觉得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史良才有点拘束不安:“晏专员好!你们坐吧!我校里有点事,先走了。”晏专员见两人情形,心知肚明,哈哈一笑:“史校长温文才俊,是个人才呀!”
林二姑说:“他也刚来塔山小学当校长。”晏仕杰叹道:“枫江桥系滨州门户,自古就是藏龙卧虎之地呵!好,未进茶室,先闻脂香,花不醉人人自醉,真是好地方!”
众人入室,一小姑娘端进茶具,林二姑亲自沏茶。晏仕杰问:“这枫江桥富裕之地,首富推谁?治安怎么样?”林二姑笑说:“晏专员微服暗访,体察民情,真是青天呵!论实业,过去是东街头的张大户,店铺十几个,货船七八条。只是年事己高,儿子抽鸦片,豪赌,家业有一半掉进邝七的赌场,店铺给邝七抵押了五、六个,富不过三代呀!从旺气来看,枫江桥首富当推林氏糖庄林明瀚,即我族弟。他弟弟林明涛,是海坛舰舰长。”
晏仕杰惊讶:“原来是这样,他还有个妹妹叫林珊,是吧?”林二姑惊诧:“晏专员也认识我堂妹?可是个一流的女子。”晏仕杰笑了:“岂止是认识,两年前她在省城参加学生**,被我关了一个月,是楚**下令担保释放。林明涛是楚**的爱将呵!连江海战,一举成名,我辈戎马半生,碌碌无为,望尘莫及。”
林二姑说:“晏专员年未40,挂印封疆,也当算男子中的英豪呀!哪个女子不钦佩呀?”晏仕杰笑了:“二姑不愧为开茶楼的老板娘。”
林二姑说:“小女子开个茶楼只挣口饭吃,望晏专员今后照应。”晏仕杰满口答应:“好,今后有何难处,找我就是!邝七是什么人?”林二姑说:“枫江桥缉私队队长,他赌场的收入呀,那是谁也比不上。我家的产业,也被弟弟赌光了,我爸气得半死!”
晏仕杰问:“他的赌场在哪?”林二姑说:“在大戏院对面,邝七是古县长的拜把兄弟,后台硬着呢!”晏仕杰阴沉着脸:“古道远独霸滨州十几年了,这个老虎屁股我倒要摸一下,明日把邝七的赌场给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