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老祖却不理他,目光投向老妇,老泪纵横,喃喃自语道:“小川,你一直说咱们这半辈子能在一起,已经是老天爷的恩典了。但……但我却不甘心啊,我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那人找到我,给我看了那张丹方,我便立刻答应下来……”
金满仓插嘴问道:“什么丹方?”
鸡笼老祖不答,却反问道:“你知道我和小川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金满仓心道:“关我屁事!”但见鸡笼老祖老泪纵横,神情悲痛,心中不忍,问道:“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鸡笼老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当年往事,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原来,鸡笼老祖从小和这个名叫小川的老妇同住一个村子,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更是情投意合,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但小川父母却嫌弃他穷困潦倒,将女儿许配给了当地一个财主当小妾。鸡笼老祖想要去抢人,却被那财主带人打得死去活来,小川性格刚烈,几次三番要上吊自尽,却都被救下。
那财主原本馋涎小川的美貌,却发现娶回家之后,不仅未能如愿,反而多生事端,一怒之下竟将她卖去了青楼。
鸡笼老祖向那财主苦苦哀求,打听那青楼所在,那财主恨他多事,哪里肯说?反而又带人将他毒打一顿。
鸡笼老祖拖着伤躯,孤身一人,寻遍天下,却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小川的下落?回到鸡笼山后,他郁郁寡欢,终因思念过度,跳崖自尽。却不料因祸得福,掉进一个仙人洞府,学会一手玄奥无比的炼丹之术,成为修仙者。
等鸡笼老祖从洞中出来,便去向那财主报仇,岂知洞中一日,世上三年。他跳崖自尽之时才二十出头,等离开洞府,回到世间,已经是五十年之后,那财主却早已老死。
鸡笼老祖一怒之下,将那财主满门杀尽,又遍访天下,终于在一处青楼中找到了小川。那时小川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在做着洗衣擦地的杂务粗活。
两人老来重逢,自是悲喜交加。鸡笼老祖将她带回鸡笼山,为她炼制回春灵丹,教她修炼,又开宗立派,招收弟子,自称鸡笼老祖。
奈何小川困苦一生,早已暗疾缠身,虽每日服食灵药、修炼灵诀,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鸡笼老祖眼见妻子寿元无多,心中悲痛万分,却无计可施。
这时,正好有人找他炼制灵丹,更许诺以一张灵脉地图为报酬。灵脉地图固然珍贵,但更吸引他的却是那张丹方。那是一种奇奥无比的丹诀,能将生人魂魄禁锢在灵丹内,长久不灭。换句话说,他可以将他和妻子的魂魄抽离出来,存放在灵丹中。只要灵丹不坏,他们便可脱离肉身,以魂魄状态,长相厮守。
鸡笼老祖一见之下,大为心动,下定决心,只要自己能参悟了这丹诀,等小川百年之后,自己便舍弃肉身,以魂魄陪小川永相厮守。因此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屠镇灭门,抽取魂魄,为那人炼制极乐丹。却不料那人却早已存了杀人灭口之心,鸡笼老祖夫妻反而双双送了性命。
金满仓想不到这两人竟有如此悲惨的往事,这鸡笼老祖重情重义,当真令人敬佩。
鸡笼老祖本就油尽灯枯,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愈发虚弱不堪,用力喘了几口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过了半天,才回过气来,继续自言自语道:“昨天夜里,那一炉极乐丹,还只差最后一口气,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人突然冲进来,连炉带丹一起抢了走,临走前还竟然杀人灭口,连……连小川也不放过……”
金满仓奇道:“极乐丹还没炼成吗?他抢了去有什么用?”
等了半天,不见回答,低头一看,只见鸡笼老祖脑袋歪斜,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竟然似乎已经死了。
金满仓抢上几步,一探鼻息,果然已经没了呼吸。
想起这两人虽恶贯满盈,罪有应得,但一生悲惨,夫妻恩爱,终到老了,又逢此大难,当人令人唏嘘,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坏事做尽,死了也是报应,不过看在你们夫妻情深的份上,老子便帮你一把。”
弯腰抱起鸡笼老祖身子,将他轻轻拖到鸡笼婆婆身旁,拿起他双手,环住鸡笼婆婆,将她拥在怀中。
忽然,金满仓只觉左手手腕一紧,已被人牢牢扣住,大惊之下,耳边传来鸡笼老祖的声音,冷笑道:“小王八蛋,你终于还是上当了!”
原来,鸡笼老祖见金满仓不上当,故意说了这一番话,让金满仓放松警惕,再突然假装断气,引诱金满仓靠近,趁其不备,将他擒住。
不过他诉说自己和小川的往事,倒并没有撒谎,却是真情流露!
金满仓虽然机敏狡诈,但毕竟年纪还小,怎识得破鸡笼老祖的手段?
骂道:“你个死王八、老杂种,老子好心好心帮你,你却恩将仇报,还要害我!怪不得小川会被你害死……哎呦……哎呦……痛死我了……”手腕一痛,被鸡笼老祖抓的咯咯作响,直欲断裂!
鸡笼老祖双目赤红,怒道:“谁说我害死了小川?我……我……我……”他想说“我没有害死她”,但小川之死,确是与自己有关,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急怒之下,全力催动法术,吸取金满仓体内精血。
金满仓只觉手腕一热,跟着一股吸力传来,体内精血顿时失去控制,向外涌出,顿时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身体仿佛要被掏空似的,惊呼道:“吸……吸髓噬精……”
鸡笼老祖咦了一声,道:“连吸髓噬精你也知道,倒是小瞧你了。”
金满仓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手腕。他昨晚力气大增,胜于从前十倍,奋力之下,竟然将鸡笼老祖从地上拎了起来。
金满仓大喜之下,正要将对方用力砸向墙壁,只觉体内精血源源流失,手臂酸麻,浑身无力,再也拎不动鸡笼老祖,双腿一软,反而被对方带着向下跌倒。
鸡笼老祖也没想到,这凡人小孩力气如此之大,简直匪夷所思,见他身体软倒,长长松了口气!继续催动“吸髓噬精”之法,只觉源源不断的精气进入体内,这些精气中仿佛蕴含一丝奇异的气息,竟将他断裂的七经八脉,缓缓接续修复。
鸡笼老祖大喜过望,他被黑袍人打的经脉俱断,废了修为,若非他修炼的灵诀有守护心脉的特殊效用,早就一命呜呼了。
撑到现在,他只想吸噬了金满仓精血,恢复一些力气,带着小川的尸体逃回鸡笼山,将两人埋葬在一起。不料竟然峰回路转,经脉逐渐接续,修为也缓缓恢复。
正当他加速吸髓噬精,忽然,从金满仓体内也传来一股吸力,力道之强远超自己千百倍,不仅将金满仓的精血反吸了回去,更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也一并吸走。
鸡笼老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甩脱对方手腕,却发现手掌已被牢牢粘住,只几个呼吸间,体内灵力被吸的干干净净,惊恐之下,一口气喘不过来,晕死过去。
金满仓只觉对方手掌缓缓松开,顾不得多想,收回左臂,右脚奋力一踢,将鸡笼老祖踢得高高飞起,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鸡笼老祖吃痛苏醒,回光返照,看向金满仓,惊恐的问道:“你……你你是什么人?”
金满仓骂道:“我是你老子!”走过去又是一脚,将他踢得飞了起来。
鸡笼老祖人在半空,忽然身体一挺,向金满仓扑来。
金满仓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开,却发现鸡笼老祖并非扑向自己,而是扑在鸡笼婆婆身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口中嘶声恸哭:“小川……小川……“
哭了几声,声音骤停,跟着身子一僵,不再动弹。
他这一次不是装死,是真的死了!
这两人痴情一生,历尽艰辛,临到晚年,好不容易才团聚,又遭逢大难,当真可悲可叹!他们屠镇灭门,固然死有余辜,但感情之深也令人敬佩感动。
金满仓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本想再狠狠踢他几脚,以泄心头之愤。却见两人相拥而卧,情深意切,脸颊相贴,眼角泪痕宛然,心中不忍,便未再踢出这一脚。
弯腰从鸡笼老祖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卷册和一页泛黄的地图,对着两人尸体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那个神使报仇,可别来找老子啊。”
走到墓室中央,高高跃起,一把拧下那颗夜明珠,揣入怀中,转身离开了墓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