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百里凉薄瞥她一眼,并没有接那块点心,只是淡漠道:“这是天界,桂花想何时开便何时开。”
“百里哥哥……”红叶吃瘪,眼眶微微发红,“百里哥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觉得分外委屈,委屈到骨子里。
可这种委屈都是她自找的,她也无可奈何,并且甘之如饴。
“你若觉得委屈,大可向天帝提出和离。”他仍是那副冷漠的样子,只觉得说出这话来,会心中痛快上几分。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在南楼死后,他的记忆便一片空白。
红叶告诉他,南楼死后,他睡了一场觉,大梦三生。
现在醒来,梦里的事情,自然忘得干净。
他嘲笑她,连带着同她成亲,也是梦中的事情么?红叶不语。
“百里哥哥,天界灵界联姻,本就是双赢的局面,你何苦……”红叶嘴唇颤抖,不知该说些什么。
本是一场政治交换,她却早早动了真情。
“红叶,我想独自静静。”倾百里合上眼,并不愿意去看红叶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百里哥哥,可是你……你能走么?”她不愿意离开。
“你在质疑我是个废物,连走路也不会么?”倾百里横眉冷对,红叶终于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
红叶哭红了眼,一旁的仙仆看不下去了。
“公主,您受这样大的委屈,是何苦呢?”
“你懂什么?”红叶一抹眼泪,恢复高傲的模样,“谁让你胡说,掌嘴。”
仙仆被留在原地,耳光一记复一记。
独自留在花园中的倾百里摊开手心复又将手握起,仍是浑身无力,到底怎么回事?
他讨厌这样无力的感觉,讨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并在脑海中不断回忆起自己杀死南楼的画面。
南楼于他,亦是亦母亦友,每每想起自己将剑送入她体内,便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卸下全部伪装之后,他趴在石案前,合眼养神。
耳朵里却传来阵阵低弱的声音。
“倾百里,你不知道,可搞笑了。今日院里小兔妖种的白菜被野鸡偷吃了,两小妖在林子里追来追去。高崖山如今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南楼山。”
这声音,似有魔力一般,让他顿时精神起来。
当他试图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时,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
只等他恍惚之间,那道文弱的声音便再次出现。
“哎呀,今天我做了烤鸡,可是小黄提前进厨房给我吃了个精光,我从厨房追到房顶,又从房顶追到断崖。他这才答应陪我五只鸡。”
“你不知道,这些年他没少从我这里忽悠鸡吃。”
许久之后,倾百里才判断出这道声音的来源在下界,那意思就是说,有人一直在惦念他么?
可是为什么,他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红叶照常送来干净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些瓜果点心,他也照常只是更衣洗漱,并没有吃那些点心。
他厌恶这段被安排的婚姻,更厌恶成为政权的牺牲者。
但此刻他势弱,对自己的婚姻无能为力,能够做的,只是离那个讨厌的女人远一些,再远一些。
“百里哥哥。”红叶进门,穿着一袭火红的裙袍,此刻如烂漫天真的少女一般。
她试图讨好他,却每每失望而归,折磨身边仙仆之后,又再重整旗鼓。
“何事?”倾百里并未抬眼看她,只是专注于手中的书册。
她面上有些尴尬,又很快将尴尬掩饰:“灵皇那边来信说,已经准备好寝宫,让我们回灵界住。我是想问百里哥哥。”
“不去。”倾百里冷声答道。
红叶面上一喜,她自然是不愿意去灵界的,现下有了倾百里的首肯,她回复灵界那边也多了一点底气。
“我想去凡间走一遭。”倾百里抬眼,看见红叶略有些惨白的脸色。
“好,好啊。咱们可以去蓬莱附近的小岛走走,那附近有座桃花岛,现在桃花开得正好。”红叶兴致勃勃,她从小出生在蓬莱,也成长在蓬莱对那里的感情自然是非同一般。
“嗯,到时候再说,我想自己去。你要是想回蓬莱一趟,大可自己去。”倾百里并不留情面,他还没有好到和红叶一同出门。
“百里哥哥。”红叶咬唇,分外委屈,“我想保护着你,以免你受伤。”
“在你心中,我如此无用?”他冷若冰霜,更比从前。
她心中难受,却是自讨苦吃,或许没有喂他吃下忘魂丹,他对她的态度还会好上几分。
奈何,忘魂丹吃进去,便是覆水难收。
其实一开始,她试图用实际行动去感动倾百里,可久而久之,她发现不管自己是如何地竭尽全力,他的心都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地想着另一个女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红了眼眶,“百里哥哥,我是你的妻子,是以后要陪伴你永生永世的人。你便是再如何讨厌这段婚姻,那也不该将气撒在我身上。”
“我说过,若觉得委屈,大可和离,我很乐意。”倾百里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一甩袍袖抛下她独自离开这座公主府。
他总算是伤势痊愈,能够独自外出,而他离开公主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战神府。
他在这座府上长大,也在这座府上修行,而如今,这里荒无人烟。
女战神南楼死后,此处便从此荒废,再没有新的战神,也再没有人愿意踏入此处。
他昂首看着那斑驳的匾额,想起自己被南楼牵着走入这座府邸的画面。
走入庭院中,一切不复往昔,他发现自己对这里的记忆从未消减。
他站在花园里,又躺在地上,合上眼,试图去梦见自己的过往。
但他并没有做与这座宅院有关的梦,而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位杀伐果决的将军。
将军被困城中,烹杀爱妾以壮军心,在梦中,那种痛的体验如此真实。
他说不清自己是对那梦中的爱妾有恨还是有爱,只是梦里,爱妾生着南楼的脸。
他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废弃的庭院中,不免冷汗涔涔。
令他心慌莫名的是,那段梦境,应该不止是梦境。
于是他奔赴司命处,翻出司命所编撰的这段过往。
他捧着书质问司命:“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烹杀我的爱妾,你明知,明知那是她的一缕残魂所化。”
被抓着衣领的司命一脸莫名其妙:“太子殿下,当初,可是您求着我让我帮您写这段。”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他杀死南楼后,仍觉得心中愤恨,恨不能将再杀上几遍。
可是为什么,那种凶残狠厉的感觉,如今已然尽数消失,留下的,只有后悔而已。
他曾那么憎恨她么?恨到去凡世仍不肯放过她的残魂。
但她又为何会在凡世成为他的爱妾?他苦笑一声,松开司命的衣领。
“太子殿下,恕我冒昧,我想您可能忘记了。”司命顿了顿,“当初您那般癫狂的模样,就像个疯子,若真要说,那真像是中了邪术。”
“司命,你可知道,她残魂转世后,到底去了何方?”倾百里久久垂着眼,不敢去看司命的脸。
“太子殿下,如今往事已如云烟,您还是不要再追究了。不过,建议您可以去凡间散散心,或许会有所收获。”司命这话,已经是点拨。
他行出司命府,直奔凡间而去,不过,红叶机警,紧随其后。
“百里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她追上他,而他并未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