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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燕赵之地:美好的回忆

    刚入霸县时也没给我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何况现在凭空回忆,更是不深了。

    只记得在去霸县的路上阴雨连绵,感觉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这时看家工具—— 自行车破绽百出,走走修修,修修走走,狼狈的程度着实不浅。不过磨合一段时间后还是可以的,行如风、坐如钟,两脚时刻绕地球。

    进霸县界时在一个检查站略作休息,同几位河北省人聊了聊。他们问我们都去什么地方,怕说远了把他们吓着,只说去石家庄;就这 样,他们中的一个似乎还不大相信,说如果是跑 买卖为了钱,兴许还值,如果仅仅是去玩,就太 傻了,石家庄有什么好玩的。我也累得无力也 不愿与他们讨论躲避什么和寻找什么之类的, 看来生活在不同环境的人互相理解是挺难的。

    不过他们倒很热情,让我们进去洗一洗,食堂的师傅听说是天津来的大学生还想给我们弄饭吃,真是热心到家了。我们再三感谢,在附近胡乱寻个饭馆,同几位师傅告别而去。

    一进饭馆,就知道是个体户开的:两张桌子,一个柜台外加落地扇一台;小屋收拾得还不错,就是苍蝇太多。还没等我们落座,一位打扮 漂亮的姑娘笑盈盈地向我们走来,边走边说, “几位,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鸡鸭鱼肉米饭炒菜还有酒,包你们满意……”一口纯正的普通话 先把我们的骨头酥软了半截,虽然苍蝇不少,怎奈已无力再起身。我想这馆子一定赚钱。

    我们几个穷光蛋用眼角扫了扫菜单,最后决定买一角一个的肉馅包子,另每人一碗鸡蛋 汤。包子和汤上得挺快,还烫嘴。趁这个机会, 我搓了搓油了吧唧的手,踱到小老板跟前。小 老板就是刚才那位标致姑娘。我开口想叫她大姐,因为天津把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女子统 称为“大姐”,可我觉得在河北省不好出口,越往 南走洋味越重嘛,所以改称“小姐”,而且还是京调儿。

    “小姐!”我刚发出这两个字的音,就觉得哪不对劲儿似的,偷眼看小老板,她正冲我笑!

    “什么事?同志!”你瞧,这“小姐”和“同志” 好像不大对称,没办法只好问下去。

    “你们是个体店吧?”真是废话,我心里想这不是明摆的事儿嘛!

    “我们这十八家全是个体开办的。”她甜甜地说。

    “什么?十八家!”我还真的没注意到竟有十八家饭馆在此,我顺着小老板葱样的手指望去(本来就有葱味儿,并非夸张。),一排平房全是饭馆。

    “什么时候开办的?”我又问道。

    “去年!”这声音挺脆生,大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觉。

    我又问:“你们店几个人,月平均多少钱?”我想多数买卖人一问到钱,就像问女孩儿的年 龄一样,都是含含糊糊,据说在国外连问都是不 礼貌的;在这里我也管不了许多,而且我问这话 也带有一些试探性。

    “一共四个人,平均月工资一百多元!”真干脆!我开始对这位小老板有了好感。请注意,仅好感而已;绝不是风流自命,窃玉偷 香之辈。

    “你们是外出旅游的大学生吧?”

    我本想再问上一句废话:你怎么知道的? 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标志便硬生生吞了回去。“对,你猜的没错!我们是从天津来的,出来……。”

    “喂,别唠叨瞎扯了!”惯于偷香的胖子队员似乎吃醋了,他打断我的话。我正想发挥我的才干,现在只好忍耐一下。我告别了小老板,告别了霸县。虽然这里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风景印象,但是给我留下了霸县人亲切好客的美好记忆。

    自行车在空旷的田野中飞驰,夕阳早已落了下去,容城正在向我们招手!时间好像已经是夜晚九点钟了,我们开始找住宿的地方。沿途的村庄在暮霭中时隐时现,我们也是走走停停,问了几个村庄才找到了 一所学校。特别有趣的是,当我们进村的时候,许多目光射向我们;它们含有新鲜、陌生和兴奋 的意味,看得我们都感觉自己是天外来客似的。伴着我们说话声、脚步声的是狗吠声、鸡叫声、肥猪的呼噜声,还有就是跟在我们身后的孩子 闹声。我们就像国宾一样,不过不是我们检阅 他们,而是他们把双眼瞪着像包子一样大地瞅 着我们。

    终于看到小学校了,模糊记得叫什麽“芦村小学”。学校都上了锁,找谁呢?只好向那些看我们跟看天外来客的村民走去。依我的意思,他们看我们过来非吓跑不可, 谁知,个个还是瞅着不动,有的还咧嘴冲我们笑。我走向一位年纪较长的村民,来到他眼前, 问道:“ 你们村的村长住在哪里? 可以告诉我吗?大伯!”生怕他听不懂,我的普通话字字清 晰,嘎嘣脆。“俺村长家里离好远了!”他说。一般的河北当地话我们还是能够听懂的, 老伯这一说,心想有门儿,忙接着问,“这个小学校的老师呢?”没想到其他几个人也张开了嘴,“你是说俺刘老师吧?她(他)就住在俺村里头。”这下村民们就像鹅叫似的叽哩哇啦地打开了话匣子。有几句我听懂了,好像是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最好把村长找来再说等等。我们逮着头一句话就不放了,齐声道:“对,对对。我们就是找刘老师,劳驾哪位大伯带我们去见他,好吗?”“那,你们找哪一个刘老师?”一位年轻人说。我一呆,敢情这里还不止一个刘老师,我们本想找刘老师什么事情就都好办了,因为老师毕竟同我们学生是个系统的,说大了,都属教育部这一系统嘛。可事已至此,我们只好说找住得最近的那个刘老师。最早搭话的老伯站了起来,说:“中!我带你们去!”我们自是千恩万谢,没办法,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只好低三下四些。

    沿着村里的小土道,更有不少人打量我们这支奇怪的队伍,并不停地问带路的老伯我们是干什么的。老伯见这么多人问,好不得意,他回答道:“哦嗯,他们叫俺带他们去找俺们刘老师,他们说他们是从天津来的!”

    来到一座四合院前,由几位小学生拥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来到我们的面前,我赶紧把介绍信边说边递了上去。我暗叫:有戏! 我的意思是一般地讲四十来岁的老师,尤其指女性,都是或者差不多是比较好说话的。果然,刘老师拿过介绍信,看了也等于没看,因为村里夜里没路灯,加上正好停电,天又这么黑,看也看不了。她对我们说了一番话,令我吃惊不小;小学老师的水平,尤其农村小学教师的说话水准如此之高,让我们赞叹不已。只听她说,“你们是从天津来的大学生,利用暑假出来旅行,对不对?”“对!”我们齐声答道。“我们村长不在,但我不能这么晚了还叫你们走,可没有领导的同意,也是不好说;你们又是长途跋涉而来,为了不让你们失望,就先住在教室里,后果自负怎么样?”自然是一片叫好声。

    村民的热情劲儿也让我们十分感动,在刘老师带我们向小学校走的路上,那位老伯这样说,“到俺家吃饭去吧,过去不行,现在吃顿饭不成问题!”我一听,立刻明白了,过去不行,现在富了。虽然饭没吃,我心里是热乎乎的。更令我们高兴的是那些小学生们,他们帮我们扛包,帮我们收拾教室;教室里没灯没电, 他们又跑回家去拿蜡烛。当我们说声谢谢的时候,他们很不好意思地笑着,而且嘴里还重复着“谢谢”两个字,好像很新鲜很陌生似的。是的,他们干活做事的时候,应该没有人向他们说一声“谢谢你!”他们的纯朴、他们的天真,到现在我也忘不了;他们的笑意和笑声总在我的耳畔回荡。还有那老伯的话,表明社会是在向前发展的,只有为人民谋利益,才能得到人民的拥护。笑闹声随着刘老师远去的脚步也逐渐飘向远方,但却在田野上空,在我们的心里久久不散!多好的人啊!多美的地方!

    夜,静静的;除了耳边嗡嗡的蚊子声,就是田野传来的悠扬蛙鸣,无疑这更增添了静寂的氛围。我们五个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儿,我趴在用课桌兑成的床上,很想写点什么,可还没想 二分钟,脑子就好像一团浆糊。我睁着睡意朦 胧的双眼,看着地上爬的,空中飞的小动物们, 觉得挺有趣儿。不过,刚开始还真有点害怕,几 个人乱打一气,后来越打越多,才觉得这么多小 动物和我们作伴很有意思,于是童心大起,逮着 几个让它们互相争斗还是别有一番风趣的。夜,更深了。为保证明日赶路,各自都已进入睡状。我提议明天同刘老师合影留念,大家齐声附和。怀着对刘老师的敬佩和村民们的诚意,我们进入了梦乡……

    天还没亮,好像在梦中传来猛烈的撞门声, 我很费劲儿地睁开双眼,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一 群身挎各色书包的小娃娃们涌进学校,不少人 还跑到我们住的教室偷看。我下意识地抬手看看表,还不到六点钟,这些小学生真早!其他队员也被吵醒,我们赶紧下桌穿衣。正忙着,刘老师来了。刘老师边走边说着她的学生们“:你们别炒醒了大哥哥们,快复习功课去!”“刘老师,你们学生来得可真早啊!学习一定错不了!”我迎着刘老师说“:您早晨好!”我这一走一说不要紧,当我刚刚走出教室的门时,院子里的吵闹声顿时没了,学生们也停止了走动:有拿扫帚的,有低头端簸箕的等等, 都呆在那里。一双双明亮天真的眼光扫射在我身上任何一个部位,比早晨的阳光还要灿烂。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也呆住了。虽说我是大 城市里来的,讲台、舞台,甚至主席台也都上去过,面对下面黑压压的一片还能够自控的。而现在,是在几十来位小学生一动不动的目光下倒有些紧张了,只好连连向他们点头微笑……“嗯,”可能刘老师也发现了这突然的变故。“他们没怎么见过城里人,尤其像你穿的还挺洋。”我上下打量自己,可不,昨天的脏衣服全都洗了,换了一身,衣服上还有一些花里胡哨的洋字,也难怪娃娃们。我看到这,不禁有些悲哀的感觉。虽说这里是“桃花源”似的世外之地,这些小学生们天 天如此努力学习,可知道的只是书本上的北京、上海和天津,而连一个城里人也很少见过。我 忍不住又向他们看了几眼,他们还是大眼瞪小 眼地盯着我。想进不是,想出也不是,我总不能呆在门口吧;我灵机一动,走到一位小学生面前,拿过扫帚说“来,咱们一起扫!”那个小同学可能吓着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又重复一遍并且扫了起来,这次他们懂了,一个个木头似的人突然变得异常活泼,又说又笑地干得更欢了。

    每当我和一个小同学说话的时候,这个小同学就觉得很光荣,马上跟其他人眉飞色舞地说开了。我心里也甜滋滋的,感到很自豪,毕竟我也是个大孩子,虚荣心很强啊。可我同时又感到很不安,我这一个毫不起眼的、很渺小的人物,在这里竟能得到总统似的待遇,我开始为他们鸣不平了。

    七点钟,我们在学校中央的小花坛旁同刘老师合了影,带着小学生们的“再见”声和欢笑, 带着刘老师的祝愿离开了芦村,离开了热情的村民,向着更远的地方飞驰。下一站,就是河北省历史重镇——保定。保定的市中心没有进去,因此市容市貌在我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只知道市郊都是土道。当我们刚刚进入保定市郊的时候,准备洗洗风尘再走,路遇一个单位,门口还有两个大兵站岗,一问才知是八十八军军部(番号可能不太准确)。站岗的士兵比较和气,我们便和他们聊 了起来。当他们得知我们是从天津来的,就叫来几个天津籍士兵。这两天第一次见到天津人和听到天津话,自然感到亲切。即使是天津人, 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那就是观察。感觉这些大城市来的兵嘻嘻哈哈的,没有军人的威武气质;不过他们对我们还是热心的,给我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军部招待所。在军部招待所的大楼顶层可以俯瞰保定市全貌,城市并不大,工矿企业较多;古城没看到, 乡镇的味道挺浓。这应该与我们在郊外晃荡没进市区有关。休息了两个小时,又准备上路了。按照惯例,在军部招待所的花园里和几个天津兵合影留念。

    我们在一家饭馆饱餐一顿,价格比较贵,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一路上吃的都是个体饭馆的饭菜。因我吃完得早,按照惯例,借机在街上转了转。看着人流和商店,同天津相比,感觉马路挺窄,城市人和农村人区别不大。这使我想起军部门口大兵的话:保定不大,城市和乡下差不多,你看我像城市兵吧,其实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又到商店里看了看,使我惊讶的是,天津产品很少很少的,大多是上海和广东的产品摆满了柜台。在天津看报纸知道天津产品一般只能在黄河以北有销路,可保定离黄河还很远,离上海和广东更远,而他们的产品会跨长江、过黄河挤到保定这个小城来,这是为何?本人对经济是一个门外汉,外行看热闹,并不知其所以然,只作一番观察。因此,就想问问售货员同志,刚想发挥我的沟通特长,同伴的喊声又让我不得不放弃,依依不舍返身而去。在保定给家里写了第一封旅游信件,在那最累最饿的时候,真想得到亲人几句温存的话语,因为那将使我充满力量。

    我们开始向河北省的省会—— 石家庄进发。当自行车驶向石家庄的时候,不由地想起《解放石家庄》这个电影来。我们的口号就是: 夜袭石家庄!这一天,可以说是自天津出发以来走得最长的一天,我们于午夜12 点抵达石家庄市。每个队员累得猴死,可还得找住处。我们准备像往常一样,搜寻一座学校。可是三更半夜 的,连问路都没对象,队员们竟然又吵了起来。谭星和袁波表示找不到住处就继续赶路,胖子和云庆说不能再走了,说这么走,没几天就全趴下了。我又成了中间派,我不是吹,要不是我这个和事佬的中庸之道,恐怕早在天津边界就分道扬镳了。我左右一通劝,总算又一起走了。

    黑夜里,我们搜寻着学校、探索着前进,寻找着归宿,不对,是住宿。我这时不知怎的,反 而变得高兴起来,感觉这种流浪生活很有诗意, 充满浪漫的颜色。我们在一条漆黑的道上摸索着、前进着。这条路似乎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又似乎是一个死胡同;我想啊!也许人生的道 路也是这样捉摸不定。我建议向火车站方向走,找学校比较方便; 实在不行就睡车站得了,也尝尝天当被地当床 的滋味是什么样的。是甜的,我肯定!队员们实在是累坏了,见前方有灯光一闪一闪的,情不自禁地加速前往。谁知等到眼前一看,是一个水利局下属单位,我们不甘心,敲门问宿。看门大爷以为来了坏人,就是不给开门。我们好话说了一火车,又拿学生证又拿介绍信。也难怪大爷不开门,这么晚,出了事谁负责啊!我们唉声叹气地躺在水泥地面上不愿走了。就在这一刻,我正在望星空的眼睛,突然发 现了一个罕见的现象:一颗同星星似的东西由 南向北快速移动,是流星? 不会的! 是飞机? 哪会这么快!我注视了约半分钟,它突然变成 一朵小火花,然后消失了。飞碟!我脑海里出 现了这个令人兴奋的字眼儿。我想让大家看看,可四位队员个个蓬头垢面堆在那里跟死猪似的。

    躺在路边总不是办法,老大谭星下令死也得走。一个个醉酒样地晃来晃去地骑上自行车漫无目标地向前奔去……又有灯光了,我们向灯光处狂奔;好似一群饿汉发现前方有一只德州扒鸡!你说,谁不想吃?车轮距灯光近了,灯光下的字也清晰起来, 只见上书斗大的字:“义堂旅馆”。到此门口,谁也不想继续前进了 ,五 位队员终于一致通过——住店!

    当我们推着车子走进旅馆的时候,值班人员迎了出来,二话没说, 只道:“每位两元五!”好家伙!差一点把我们吓回去,我的手和嘴同 时打了一哆嗦,自行车差点没把握住。如果总 是住这样的旅馆,恐怕我们就见不到黄河了。队员们只好求求值班的“机器人”,说“机器人”那肯定是不好求的,你想,机器人都是按主人的意思,有程序地输入信号,才能做出利于主人的一些动作,甚至说些简单语言的。只听那值班人员说:“你们同我讨价还价,就是找错门了,我们是国营的!”当他说“国营”那两个字时,那得意劲儿,那嘴几乎要扯到耳根后边去了,我气哼哼地说: “国营怎么了?国营不也得讲点灵活性吗?现 在实行承包,权力下放了。我们把苦处都给你讲了,你怎么还……”。“还”字后边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袁波说得又可怜又有意思。他说“:要是我们饿得都动不了,你们也得讲讲社会主义和人道主义吧?不能见死不救啊!” “机器人”说完那句话,再也不开口了,似乎别的语言信号没有输入程序,他始终板着面孔, 我心里骂道:真比他妈的比机器人还机器人!最后,不知是“机器人”的程序混乱的缘故, 还是“机器人”还俗了。也许他还有点良心吧, 终于让我们五个人交 11 元钱,便宜几角是几角,我们也同意了。

    等坐在旅馆的床上时,已经是三点多钟了, 是凌晨!我一沾上床,就不知东南西北了。醒时,已经是转天中午。在“义堂旅馆”的食堂美美地吃了一顿,虽说睡得美,吃得也好;但总觉得不合算,要不是为了更好地赶路,就住街头了。下午 4 时分,我们已到石家庄的中心区。由于几个队员的车需要修理一下,我则坐在便 道上观察起过往的石家庄人来。石家庄人穿着还挺漂亮,使我吃惊的是有许多骑车带人的自行车,不下几十辆,何况这又是主要干道,就像天津的胜利路一样。按照我的推理,石家庄市让骑车带人。车修好以后,我们慢慢地在大街上行驶,想 仔细看看第一次碰上的省会城市:楼不太多,也 不太高。走了约半个小时,见到一座公园—— 长安公园,形似天津的人民公园,门口挺阔绰,我们便想在此照张像。正好旁边又有冲洗胶卷的个体户,我们把前几天照的胶卷交给他冲洗, 在冲洗的过程中,我们便同那个个体户聊开了。我说,“每月能挣多少钱?”我有一个毛病,一同个体户谈天说地,首先想到的是问他们每 月能挣多少钱。“七、八十元吧,也没准,时多时少,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边洗边说。“我们从天津来!”我答道。“天津比这好!石家庄不行,石家庄人最贱了。”我惊讶地看着面前冲卷的小伙子,身为石家庄人竟说石家庄人贱?“也不见得,天津有天津的不足,石家庄有石家庄的特长,它毕竟是一省之都嘛!”我补充了一句。个体户没有说话,专心洗起胶卷来。我又问道,“你们石家庄可以骑车带人吧?我看见市中心就有不少骑车带人的。”“不可以!不让带,我说石家庄人贱,贱有贱胆子,警察也不管。”我看看他,不知说什么好,没想到他这么解释,那么天津人呢?

    我们的自行车又踏入了京广线。写到这里,我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朋友, 你能把我写的,看到这里,就说明你是一个有毅 力的人,而我却没有用多少时间。在保定到石家庄的路上,我记得在前面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说是个遗憾。现在,我想起有两件顶顶重要的事件给忘记了。一细想,这两件事便像两只小船在我脑海中,突然扯起了巨帆似地充满了我的脑海。这两件事就是参观定县开元寺和结识乡村青年教师。抛开开场白,我首先给你们介绍一下定县开元寺。定县开元寺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塔闻名全国,那就是开元寺砖塔。据称是目前我国最高的砖塔,高度达八十一米;远远望去,灰朦朦的砖塔,耸天而立,气势极为壮观。可当你走进一看,胆小的就会被吓得魂飞天外。举目一望,这哪里是什么塔,而是一个时刻都有塌下危险的砖堆起来的长尖子。从正面几乎看不到窗户,每一层都变成了砖堆;不过当你从侧面望去,门洞里的彩色墙壁还清晰可见。从这个方面,你就可以想象它昔日比此时之景色,不知雄壮伟观多少倍呢!一位老大爷,须发飘逸地主动给我们讲解砖塔的来历,可惜的是我印象不深了,现在竟一个字也记不起来。唉,这该打的脑壳!当时又没有条件,要不当场记录下来该有多好。不过,我们同砖塔合了许多影,这使我高兴十分。

    另一件事是发生在哪一天我忘了,只好称“那天”吧!那天,我们到了晚上又开始寻找学校住宿的地方,终于在清苑县的北店乡中学驻 扎下来。这个学校的艰苦程度,真叫人难以想象。几个破烂球架,刚从外地买来,还是处理品却没 有场地安装。三间教室分为毕业班和初一,初 二两个班;教室年久失修,几乎都要塌了;一下 雨满地泥泞。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也就 是最近几天,乡政府给了一些钱修房子,要不学 生上课整天还得提心吊胆的。不过,使我吃惊和高兴的是,这里的教师却 以莫大的责任感,鼓舞了学生久已失望的心。老师们的热情,真使我感动:一个教师要同时担 任数门学科授课的任务,而工资不过四十几元而已。他们每年向县高中输送的人才却是大批的,几乎达到一个毕业班就有百分之八十考上 县重点高中的程度,可怜天下教师心!不仅如此,有一位青年教师更令我钦佩,他就是我在此结识,日后仍有联系的乡村教师杨文山。首先是他的乐观主义,笑对人生的态度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到他时,他是唱着进行曲来到学校的,皮肤黑黑的,中等个儿,宽宽的肩膀,给人一种具有无穷活力,而又朝气向上的感觉。

    下面是他单独和我边谈话边向他的房间走去时的自白:我叫杨文山,今年二十一岁,教毕业班的语文,物理和化学。从高阳县师范学校毕业,中专生。家里让我去保定市里或县城工作,我本身也有条件,城里也有认识人;但我讨厌请客送礼那一套,讨厌城里人的市侩和狡猾。在这乡中学,我照样能展我才华,因为这里与世无争,这里纯洁自由;这里人与人之间是感情的交流,并 不是人心隔肚皮,所以我注定要扎根这里,好好 教书,不枉我一生奋斗。我也喜欢文学,参加过函授学习,参加过作家到我县开的座谈会,在县 报上发表过文章。读了不少,前几天写的 一个短篇叫一个通俗刊物的编辑取走了,咱的 只能上通俗刊物,不敢上大雅之堂,也登不 上,那地方都是一些狗屁作家发表文学巨篇的 地方。我还喜欢绘画艺术;文学上,我觉得自己 脑袋笨,不善于思维,光看书本没有阅历是写不 出来东西的,不像你们能东奔西颠地开阔眼界, 增长知识。绘画就不同了,只要你刻苦仔细,就 一定能够成功。我听着他那生动的述说,不禁使我想起一个人来,你猜猜是谁?是《人生》里的主人公高加林。但是,杨文山——这个普通的乡村青年教师,能够在哺育他成长的家乡,用极大的热忱来回报他的父老兄弟,对城市优越的工作条件之诱惑不屑一顾,这比高加林成熟,比高加林有见识,比高加林胸怀坦荡………

    我来到他的住处,更为眼前的场景而呆立了:灰黑的小屋,破旧的木床,一个桌子,一个椅 子,仅此而已。然而我的眼发亮了,整个墙壁上,屋角上,桌椅上,甚至床上全都是书画。要 不是他解释这些画卷都是他自己所画,我真不 敢相信这是真的。有的画人物刚劲挺拔,有的 画山连山,水连水可惜我对绘画是一个门外汉, 只有站那惊讶叫好的份了。书,大多是名著:什么《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的。他说 很多书都是近几年才买的,过去连吃饭都够呛, 哪有钱买书啊!现在好了。夜很深了,我们俩就像多年的朋友聊个没完。我们互相留了地址,他还赠送了我一张他的画,此画挺壮观,画的峡谷,海水和山峦。很可惜后来在成都连书包和画一同让梁上君子(小偷)借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还呢?

    第二天,我们向老师们告别,我紧握住杨文 山的手,离开了他。但他那音容笑貌总在我眼前晃动。我同他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再见吧! 杨文山,我的乡村朋友,你不愧是农民的儿子! 不愧是学生们的好老师!你虽然身处贫困的乡下,但你那火热般的心,必将融化无数困苦与落 后的心灵,使他们都像你一样火热赤诚,像你一 样发光。回首往事,你会觉得你没有虚度年华, 没有枉活一生。再见,我的朋友,我们一定还有后会之期!

    话分两头,这两件事回忆到此结束,继续我们的长途跋涉之记载。上次说到我们从石家庄出发,重新进入京广公路。下一站,目标是——邢台市。这天,也许是时间错开了,只好又走上了夜道。天公不作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团。我们五个人几乎是 车轮顶着车轮开始了夜行。四下很静,过村时 有狗叫声不断传来,身边、耳边,风声呼呼而过, 我们拼命地骑啊,骑啊,朝着正南方向飞奔。天朦胧地亮了起来,从天黑一直看到天亮, 这在我一生中很少很少,除非是春节,但也没有 眼睁着把天看亮的时候。最晚,凌晨三、四点钟就睡了。而在这次旅游中经历了许多把天看亮的时光。

    进入邢台市,我的脑袋好似乱作一锅粥了, 其他队员的目光看上去也有些呆滞,竟还不由 自主地向前骑,出了市郊才想起再也不能走了。一个个全失了人样,八分似鬼,二分似神。瞅见 打谷场比较柔软和舒服,就奔向那里,躺下便睡 着了。这时候,如果问我最幸福的是什么,我会 毫不犹豫地回答睡觉! 那狼狈相我真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还是晒场的农民把我们轰了起来,说要晒场了;这也难怪人家对咱不客气,是贼不是贼的,没叫人家送我们进派出所就是好事!

    我和谭星建议回邢台市内参观参观,别为了赶路而赶路,毕竟我们是出来旅游的,“游”就得玩玩,马马虎虎也得看一看。回到市中心,在卧牛城风景点照了几张像。卧牛城大概就是邢台市的精华:大街中心一个 巨大的花坛叠起,在最上层有一座石雕的卧牛, 人称周围为卧牛城,其义不言而喻。在那儿又 碰上了几个天津人,热情地给我们介绍邢台的 情况,有一个中年天津人领着几个花枝招展的 姑娘在那照相,称之为“艺术造型”。我自觉很 新鲜,只见那几个姑娘在那无所顾忌地搔首弄 姿,在卧牛前留下了一张张倩影,据说是艺术馆展览备用的。我报之以微笑,对其实质和目的不了了之。

    卧牛之侧,有碑文刻于身上,据那中年天津人讲碑文为中央美术馆副馆长所书。其 名“卧牛城”也为伟人所写。遗憾的是,此处拍下的所有照片全部中途曝光!在邢台市休整了几小时,在个体户开的饭馆洗尘一番,唉,个体饭店较国民饭馆不知热情多少倍!在此期间,我得了重感冒,浑身无力,感觉烧得不轻,吃了几片药,效果不太明显,但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忍着疼痛继续前进。没有想到,因祸得福,一通骑车出了满头大汗,烧退了,病倒好了。这一耽误,又是下午四点多钟了,我们才骑上车,向邯郸进发。都好几天过去了,我们竟还没有出河北,你说,着急不着急。这一天我们没有怎么睡觉,夜行第二次拉开序幕。

    这次夜行是很有趣的,因为一到夜里,很多 拖拉机在道上行驶,我们便以大无畏的革命英 雄气概,飞搭拖拉机,手抓车后的开启车箱的转 动器,使它名副其实地成为“拖和拉”的拖拉机, 不过拖拉的是人罢了。有的司机比较友好,放 慢速度,让我们抓紧,还给我们留出自行车行驶 的空道;可有的司机看见你扒他的车,就开大油 门,同汽车速度相同,而且还左右摇摆,恨不得 把你给抛到路旁的沟里。你想想看,深更半夜的,道路又看不清,如果被抛下沟里还算幸运,不过是摔一跤,擦破点皮肉;如果要是不注意就会有被卷进车底的危险。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拖拉机,我在前方加快速度,等那拖拉机同我平行的刹那间,左手悬空,等整个拖拉机身刚过,手已抓住了车尾的转动器。这一冲,一抬,一抓恰到好处,一气呵成,这与平时的苦练分不开的。虽然拖拉机不快,总归比自行车快,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脚下多休息一会儿。我正美滋滋地随拖拉机前进,这时司机发现我,也不答话,开始加快速度,车尾也剧烈地摆动起来,还专走自行车道——企图把我挤掉。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抓到一辆车,那能轻易放过,俗称:艺高人胆大。我像一块泥一样贴在拖拉机身后。这小子一看挤不掉我,干脆把车沿田埂边的大沟开去,而且又加快了速度。我暗暗骂道:你不怕车翻,难道我就怕死不成,老子出来了,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我的车同拖拉机已成为一线了!车似乎在上坡,司机好像怕车子翻到深沟里去,不得不开到回了道路中央。我虽然没有脚蹬着车,可累得也是大汗满身,握转动器的手也疼痛起来,也怪,当它剧烈摆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而当他——司机,拿我没办法时,我倒松开了手。身后一束灯光闪射过来,我借着灯光一看, 好险!两旁的深沟不见底,我说好像在往上走, 这竟是一片丘陵地!

    此时,我们五位“英雄”,都已拉开了距离, 也就失去了联系,所以我也不知道其他队员的情况,只是知道我在队伍的中间,便不紧不慢地向前走。邢台离邯郸并不太远,二百里来地,加上一路被拖拉机又“拖”又“拉”,到了邯郸觉得并不怎么累。到市郊结合部,问路的时候闹了一个笑话: 一位老大爷挺关心我们,没等我们走向前问,他 就打听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问他,“ 老大爷,邯郸市中心离这不远吧?”“什么,‘哈达寺(邯郸市)’?就在前面,前面就是‘哈达寺’”。我心想,这里还有西藏人设的哈达寺,也许有,哈达是向客人表示尊敬的意思,一般汉人去西藏,西藏人就向你献哈达。我当时很正经地问“:哈达寺里有和尚吗?”“什么?和尚?这我可不知道。”老爷子说。经旁边的一位懂普通话的人一解释,才知是说 的邯郸市,而我们却听成了“哈达寺”。

    说到这里,我再谈谈我们五个人的团结,有 一阵我没讲了。至此,五个人的关系日益恶化, 我自然还是中间派,两个队员说如果总是这样 没日没夜走,而没有一个计划实在是不行的。谭星和袁波似乎身体很棒,几天几夜不睡觉都 没有关系,我在这点上偏向云庆和胖子他们;不 过大伙也觉得闹下去不是事儿,便又粗略地统 一了思想,休息片刻,又开路了。

    我们逐渐地接近河南省。此刻,我们每一个人的神经系统异常兴奋。这回由于是走夜道,省界碑没有看见,等我们骑 到河南省最北的一个城市——安阳,才知我们已经到河南省境内了。写到这里,河北省的经历基本上告一段落。写到这里,朋友,也许你早已耐不住性子,把我的所谓游记仍在一旁了。写到这里,我也没有力气写了,我胸中那点 墨水已经弹尽粮绝。可我的精神是蛮富有的, 你就权当是阿Q 精神吧!写到这里,我的心飞往了河南,在河南有我胸中不灭的足迹,有火与水的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