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又在我的头顶降临,同样,也在我的心里罩下片片阴影。昨夜的被劫,一直耿耿于怀, 颇觉有些窝囊,自己的功夫还未露,就让强盗的气势吓住了,这次如果再遇上,我就会毫不客气。
夏夜的野外,说安详也安详,说碜人也不是夸张;不过倒是比白日清爽了许多。说美丽些, 远山、近村、庄稼地、山丘、田埂,全都朦朦胧胧, 像是罩上了头纱。但黑夜却不是齐刷刷地黑, 远近各有不同的颜色;天空是像银子似地泛着银灰色,地面近是浅黑,远是浓黑。说惨点,动中有静,倒不怎么吓人,而静中有动却是让独自漂荡 的人心中发紧,即使他自己本身就是静中而动 的幽灵。幸好,天空上有几颗珍珠般宝贵的星星伴着我前行,要不,没有作伴的,可就真的孤独了。孤独时,就想美好的事情吧,况且,这如果是在电影里看到的镜头,你会说这多富诗情画意啊!
你想,酷暑中所期待的凉凉快快的微风,吹过你的心头,吹过“含苞欲放”的高粱和玉米叶,吹过头顶哗哗乱响的巨人般的白杨树,吹过天际,吹过银河;银河此时也闪着光亮的河水……多么美丽啊,晶莹,小巧,玲珑,当然也是剔透的星星眨着动人的光芒、在天际天宇上为你引路,同你结伴;无论你骑到哪,无论你什么时候抬起疲倦的眼睛,你都会同它的目光相遇,然后你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柔情似水。还有蝈蝈,蟋蟀,还有据说白天睡大觉,晚上上班的青蛙,在道边,在草丛,在田埂上轻轻地发出的让人无法寂寞,没法不思绪千万,却又缠绵的轻音乐。
总之,你会陶醉在这夏夜城市难得的清新空气里。可现在的我,却享受不了这份异样的情调,有了昨夜的教训,行路就更加小心谨慎了。仍然一手握把和手电筒,另一手握住后边行李中的锉子,还不时要挡住迎面而来的汽车灯光,避免撞车。就这么前进着,就这么停止思维似地前进, 过了一村又一村,我不知道这黑夜有多长,更不知道前方的路延伸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的 归宿是在这路上,还是在这路的尽头;只知道不 停地骑,不停地使双腿机械般运转。但我知道 我在骑,我在前进;不是停止,更不是后退。
终于,夜空渐渐开始发亮了,朦胧中可以看清迎面而来的行人;而此时的行人也多了,真可谓莫道君行早,更有夜行人。星星很不情愿似地慢慢合上眨了一夜的动人眸子。不知不觉中,天亮了,当一丝阳光颤颤巍巍地跳出来穿破层层障碍时,天光已大亮。这时,你会觉得这丝阳光,被你的手抓住后,很温柔地抚慰你整夜的疲乏和满身的露水气息;当清晨阳光完全把你的脸融进它的怀抱时,会感到什么?我当时是感到了幸福的颤抖,真的!天亮了,我的速度也加快了,因为我现在已超出所规定的报到注册日期两天,而我现在仍在河南,未进入河北省,有点着急了。
过了浚县,问路人和看地图,大概离河北省还有 400 里地,我必须在再次夜幕降临前进入河北省。决心一下,我那早已骑成马腿似的,或说麻杆似的双腿像绷紧了的弦,上足了发条的闹钟,向目标发疯般“飞”去。当我抵达南乐时,天已经黑了,而离边界还有50 里地。我瞪瞪眼,跺跺脚,凭着肚子里的一斤多鸡肉和鸡骨头,向目的地发起最后的冲锋。过边界时,我竟然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还往前冲着,最后,已经完全虚脱了,蹬车的脚已然 麻木,再也骑不动了,才艰难地从“宝座”上把屁 股“搬”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坐在道旁四下打 量着。看样子,是一个小镇,店铺不多,却很兴 旺,来往行人不断。我问一个过路人是否已是 河北省时,那汉子用奇异的眼光审视般看着我, 然后告诉我已深入河北省十几里地了。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微笑着感谢他的提醒,他却躲鬼似的远远跑开。当然,我知道,我现在的尊容足以惊世骇俗了。你想二十来个小时,油盐未进,脸 面未整,只是不停地进行自行车超级越野运动, 其惨象就可想而知。我低头看了看表,还好,才刚午夜12 点钟, 我找到一家饭馆兼旅店的门脸儿,毫不客气地大喊住店。慌得店员赶忙出来接客,很是热情。我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叫龙王庙,您是从哪做生意?”店员点头哈腰地问着。“我是做大生意的,可半道给劫了!”“准是在河南那边,那边的人穷疯了,咱这里是河北,绝对安全!”“是不是黑店呢?”“哈!瞧儿你说的,听您口音是天津人,天津人好,豪爽,咱这儿总来天津人,昨天刚走两位,今儿算您又有三位了”。我一听有天津人在此,异常兴奋。在饭馆里,我吃了两碗面,同我在去少林寺 吃的三碗面差不多,才一元钱,一碗鸡蛋的,一 碗肉的,每碗就足有半斤。做饭的师傅正忙着我的肚里货,我先进客房安顿了一下。这回又 是我自己占了一大间,这是平房,同滑县人民政 府招待所的楼房比起来,就差远了。卫生挺差, 不过对我来说,这时候有张床就是上了天堂。
回到饭馆时,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我的面前,这次可不愿再培养饥饿感,因为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吃的是带鸡蛋的, 里面足足给我放了三个炒鸡蛋,调料俱全,香味、辣味扑鼻,我拿起筷子也就十几下,一大海碗鸡蛋面就倒进了嘴里。再吃肉面,全是精瘦瘦的肉,嫩香上口,那肉片盖满了大海碗,这次可能还没有十几筷子,就稀里糊涂塞进了肚子里。打着饱嗝儿,提着一瓶啤酒回到房中,“咚咚咚”,一扬脖,一滴未剩,全喝了下去;接着就是往床上一躺,完事大吉。
第二天,我不知道是几月几号星期几了,只知道这一天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也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在龙王庙,我认识了另外两位天津人,我们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平时极少说天津话,而 这时为了同他们套近乎,天津话说得浓浓的,重 重的。我为什么跟他们如此亲热地套近乎呢, 是因为他们俩个是天津六号门运输场的司机, 他们有汽车!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尤其 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因为我从店小二那得 知,他们的运输车过境时被扣,驾驶执照被没收,所以只好在此暂住,等待解决问题,我能不 兴奋吗?我能不套近乎吗?这对我来说,可谓 又一种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开始,他们颇具 一般中国司机的威严:自傲,目空一切。当我飞着唾沫星子给他们吹嘘我的经历时,他们直听得苶呆呆发愣。当然,这我是把自己汉语的基本功都用上后的结果,其间成语一串串的,煎饼 果子——一套一套,讲到精彩处,什么夸张,比喻,拟人,排比全都派上用场,再加我的双手不断进行形象化补充说明,他们对我早已另眼相 待了。我看时机成熟,就话锋一转,诉起苦来,什么开学不到要被开除,或受严重处分,而我现在晚了几天等等,其可怜程度,连我自己听来都有些不忍。
那位中年司机看出了我的目的,姜还是老的辣,他转了转小眼睛,刚想说话,没成想,他的助手,也就是同我年龄相仿的小子先开腔了:“哥们儿,没问题!出门在外,天津人不帮天津人谁帮呢?不过,咱哥们儿的车还扣着呢, 也许要等一、二天,你等得了吗?”“我等得了,你们是不是直接回天津?”“不是的,我们到沧州还要捎货回去,在那要呆几天。”“那也不错了,我交车费怎样?多少钱?”我边说边真心实意地掏钱,因为他们现在对我来说,就像救命的稻草一般,我必须抓住他们。“嗨,那就远了,怎么能要你的钱呢!只要我师傅这两天能把本子要回来,你就跟我们走吧。”“太感谢了,太……”
“我们不定什么时候能把本子要回来,也许要四、五天了,那时你可能早就到家了,我看你还是……”
“师傅,我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样吧,到时我不会让你们白搭我,我就在这等两天,如果你们的本子还没下来,我就走!”我央求似地说。“好吧,你愿意等就等吧!”他不很情愿地说着。妈的,司机都是这德行,我暗暗骂道。不过,那小田师傅,就是他的助手,对我挺热情。他告诉我他住在河北王串场几排几号,还把地址告诉了我。我赶紧搜肠刮肚地找出几个住在王串场的同学的名字,告诉他,有一个女生住那,他楞听说过;我更加乐了,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只要稳住这小子就没有问题。
我到门口买了一盒高级烟送到他师父手里,那小子毫不客气地收下,我的心也就放下了。随后,我就同田哥们儿逛大街去了,这小子随师傅常年跑外,经验不少,显得少年老成,相比之下,我则是书生气息很浓。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旅店里有电视, 放映《为什么生我》,看了挺惨的,在座的七嘴八 舌议论纷纷,当地人当然认为婚外恋绝对应禁 止。有趣的是,他们的谈话逗极了。“妈的,女人不都是一个味地?敢情换了另一个女的,咸的,就变淡了?”“要说也是,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你的好!”“扯蛋!我老婆比你老婆多长点玩艺儿?”“你狗屁不懂,指的是精神文明不同!” “要不,咱们试试,咱们把老婆换换?”“你小子,别后悔?我老婆都五十多咧!” “那还换个球!我老婆才三十多岁儿!” “你说父母出事,孩子有什么罪?”“父母没罪,能有他吗?”“我说的是孩子有什么罪?” “是呀,孩子有什么罪?”“我问你!”“孩子没罪,能有他们吗?”我看他们争论时的表情憨厚极了,因为他们都是非常认真地在争论,并无开玩笑的模样, 可乐就在这了。
河北人是比较朴实的,当然不是说河南人不好,我相信,河南人也是朴实的, 因为中国的大多数人是朴实的。但如果这朴实当中,隐藏着愚昧和无知,这才是最可悲的,最 可怜的,也是最可恨的。我本来想给他们上一 堂生动的教育课,可当时我已是自顾不暇,不知天津这两小子本子什么时候下来,万一下来,他们变卦,不让我搭车,我却白白耗了两天的时间,得不偿失。这段时间,我只好陪着他们打牌 消遣,另外,也沟通沟通思想,促进彼此的感情加深,哈!跟交朋友似的。我知道田哥们儿的师傅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就先拿出二十元 钱,让他们买烟抽,我想这小子脸皮再厚,也不会接的。果然,没等他开腔,田哥们儿就给拦了。“你如果再这么瞧不起我们,我可真不让你搭我们的车了,收起来,收起来,买盒烟,意思意思就行了。你是个穷学生,又不是万元户;如果是万元户,二十元,我们可不愿意。”“行了,如果车本子能下来,我们带你走。”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田哥们儿说一万句也白搭,关键是他师傅的一句话。
一夜无书,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个大早, 收拾好行李。田哥们儿和他师傅也匆匆起来, 到当地检查站领本子去了。我注意他们开车去的时候,行李未拿,因为还不能保证这次就能拿 回来。我暗自欢喜:即使他们拿了本子也得先到旅店收拾行李,我就来个守株待兔,因为我知道这兔子是一定要回来的。
阳光跟我开着玩笑,把我挺高大的身影越缩越短,直至把我的影子晒没了,也就是头顶毒日了。我丝毫不敢大意,生怕他们回来就走;午饭都是守着车场门口吃的。填饱肚子,精气神也来了,眼巴巴地,跟等情人似的,望穿秋水。终于,他们回来了,时间却是下午 3 点多。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知道本子要回来了。他们见我等了足有一天,再想不搭我也就说不 过去了。我七手八脚地把自行车弄上车厢,还 帮他们拿行李,并说我就呆在上边就可以。没 想田哥们儿的师傅硬让我坐进驾驶室里,说三 个人坐里面没问题。自此我才对他有了好感, 终归是天津人,爽快!我们告别了龙王庙,告别了老板,迎着夕阳的抚慰和过剩的热量向前驶去,这回则真正地向前驶去。
龙王庙,真有意思;是巧合吗?在此结识了这两位天津哥们儿;不过,这回大水却没 冲“龙王庙”,因为我们彼此还是相识了,还成了同伴。第一次搭车,这么舒舒服服,以往都是坐在 上边,迎着热风,虽然景色全收,却也好景不长: 因为这风是汽车制造的,其间含有的元素,长时 间会使人窒息,头晕脑胀。现在好了,坐在里面,干干净净的,可以聊天;困了,可以美美地随着汽车嗡嗡声,犹如轻音乐般的音响睡上一觉。当然,我这些都是比较而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