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有序登船!莫要推搡!”
“秩序登船,马匹先行!”
一声声呼喝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朔阳城,赵拓在茶楼远远地眺望着,口中啧啧有声。宽阔的水面上,福船、楼船、艨艟、斗舰、走舸大小船只数十。码头上,步兵,骑兵,重甲兵,弓箭手,一个个整齐划一,列成方阵依次登船。不知战力如何,至少看起来很是骇人。
“这朔阳城的水军统领确实有几分真本事,这些不过是临时抽调的民兵,仅仅几天竟然能令他们令行禁止,真乃帅才。”卢乾元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看着码头上的景象不禁感叹。
沐瑾秋皱起眉头,“那蛛岛上只有尘然道长一人,何须如此大动周章!抽调如此多的农夫充作兵力,仅仅训练几日,能有什么战力,不过是去给他的心腹主力做血肉盾牌罢了!”
罗子予叹了口气,“捉拿尘然道长当然用不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是做给百姓看的,沽名卖直罢了,百姓愚昧又能懂得什么?能够走好方队便够用了。”
赵拓也叹了口气,“除恶未必真英雄……”
蝴蝶眼中满是急迫,“他们就如此愚弄百姓?这么多百姓被他们蒙在鼓里,为了他们口中的正义,甘愿赴死去捉拿一个无辜的尘然道长?”
“或许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吧,”罗子予扫视这个茶楼,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大军出征,难掩眼中的兴奋之色,全然忘了自己之所以能够养家糊口,能够有余钱来此喝茶打趣,能够让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能够不再劳累地打鱼播种,全都是因为今日将被他们捉拿擒杀的那个鱼肉相邻的道人,“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所谓的真相……”罗子予的话语低沉带着些许落寞,被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撕扯个粉碎,漏出那血腥和冰冷,散落在地上,散落在每个激动到面色通红的脸上。
“怎么会这样……”沐瑾秋满脸的难以置信。
赵拓轻饮一口茶,看向沐瑾秋,“你知道大家的问题是什么吗?他们只想听自己已经相信的事情,没有人想要知道真相。真相对于他们毫无意义,人们只能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他们只忠于经过选择的事实!群众的眼睛并不是雪亮的,是盲目的!他们只相信愿意相信的……”
罗子予面色更加落寞,“相对于毫无保留的善,他们更愿意相信尘然道长想要在他们身上贪图些什么,对于这种贪图,他们深恶痛绝!”
蝴蝶恍然大悟,“就像那个茶棚老板?”她再一次想起来刚到朔阳城时,那茶棚老板说的尘然道长之所以造福大家,是为了喝到好酒这等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听到蝴蝶的描述,沐瑾秋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么离谱?难道就没有人能够看破吗?这么离谱的谎言!难道每个人就这么看着尘然道长被欺凌?”
卢乾元默默地看着窗外,大军已经悉数登船,“一个人欺负一个人叫欺凌,一百个人欺负一个人也叫欺凌,那一百万个人呢?那就叫做正义啊……”这可悲的正义,冷酷而又无情,真是可笑……
赵拓吃了口茶点站起身,“我要出发了。”
卢乾元扭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继续望向窗外,“我就不去了。”他的伤还没有好。
“我也去!”这次去蛛岛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兄弟姐妹,蝴蝶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我也要去!”沐瑾秋连忙站起身,见沐瑾秋开口,罗子予也起身道,“我也助赵师兄一臂之力!”
赵拓没有拒绝,四人登上一艘渔船,消失在卢乾元的视线里,远远地坠在船队的末尾。
清晨,整个蛛岛都沉浸在乳白色的浓雾里,细细的沙滩上,有各种各样的贝壳。它们有的尖尖的像海螺,有的黑灰相间躺在光滑的石头上,还有的红红地躺在沙子里,就像是在和人们捉迷藏。
蛛岛上的林荫小道纵横交错着,清洁幽静,空气清新,一到晚上还有皎洁的月光洒落。可如今,一切都不见了,只有密密麻麻的人,踩碎了沙滩,砍倒了树林,似乎一切与尘然道长有关的东西都是有罪的。人们的脚步所过犹如死神的镰刀,将一切都破碎。
赵拓等人不敢靠岸,只能远远地将船停在宽阔的河水中央,泅水登岸。待到他们登上蛛岛,早就没有了人们的影子,有的只有一片又一片杂乱的脚印和倒伏的树木,隐约间还能听到远处的喧闹声。
似乎大军已经与尘然道长交战了,赵拓不敢耽搁,甩下蝴蝶三人当先向军阵所在的方向跑去,他的轻功卓越,不过片刻就将三人甩在身后。
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赵拓终于来到了交战的正中心,待到看清面前的景象,他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这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尘然道长吗?这真的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尘然道长吗?赵拓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在他面前的那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敢确定,但他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家伙,不,这个东西,这个物种,绝不是尘然!
“吼!”嘶吼声扩散开来,沙哑而又凄厉。
在人群中,一个身高九尺下半身为蜘蛛的怪物用手中的斩马刀挑起一人愤怒地嘶吼着,混杂着那人的哀嚎,大片大片的鲜血泼洒。
尘然道长愤怒地环视着众人,蛛腹上,八只锋利的足肢不安地敲击着地面,蛛腹与足肢上都覆盖着乌金色的甲壳,寻常利器落在上面只能留下淡淡的白痕。他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分明的肌肉线条,双手高举着斩马刀与破败腐朽的长剑,两肋还探出一对宛若长刀般的螯足,闪着凛冽的寒光不断挥舞着。
“杀!”一声令下,盾甲兵们哪怕被吓得两股战战也只能硬着头皮扑上,然后毫无疑问地被变成怪物的尘然道长斩飞出去,趴在地上不断吐血,不论皮甲还是盾牌皆被一刀斩碎!
这时蝴蝶三人也已经赶到,还未开口就被赵拓压下,他能够感知到,尘然道长身上所散发出的恐怖威压,那不断挥散的内力多么的熟悉,它足足伴随了赵拓十年光阴,那……是仙力!尽管扭曲变质,但是他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一丝丝的仙力波动。尽管被混杂十不存一,但那依旧是仙力!
赵拓第一次感觉到恐惧,他能够感觉到尘然道长绝不是主动变成怪物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够令一介凡人容纳下仙力?如今疯魔般的尘然究竟是人是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