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推拥着,拥簇出一朵又一朵雪白色的浪花拍打在金黄色的沙滩上,前仆后继地奔上堤岸,奔跑在金灿灿的沙砾上,点缀出深黄色,浅黄色的斑点。
两艘小小的独木舟在岸边随涟漪飘荡,不好意思的来回碰着肩膀,发出“嘭嘭”的空洞声响。
太阳逐渐西沉,在天边洒下暗红光晕,染红了河面,也染红了云彩,红彤彤一片,不甘心地坠下。
一个紧闭着双眼的和尚出现在沙滩上,仿佛梦游一般,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走着,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在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两男一女,亦步亦趋走在和尚留下的脚印上。再向后望去,影影绰绰,看不到边际的巨大身影,他们同样沉默地跟随在几人的身后,簇拥在他们的身旁,如众星拱月,如帝王身旁最虔诚的守卫。
最前方的和尚止住了身形,缓缓睁开了眸子,金黄色的光芒在其中一闪而过,“我们到了,刀施主,先扶卢施主登船吧。”
刀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扶着卢乾元登上了离岸边最近的独木舟。
“吼——!”就在这时,一个足有九尺高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八只足肢踩着不断涌上沙滩的浪花向众人奔来。手中的斩马刀愤然挥出,硕大的刀芒跨越了空间,划破了空气,直斩在永持金黄色的佛力屏障之上。
佛力屏障一阵波动,仿若震动的鼓面,又像饱经雨滴敲打的荷叶。奋力的挣扎后,不甘心地被撕破了创口。这一刻,寂静的氛围终于被打破,‘守卫们’不再沉默,也不再忠诚,他们亮出了獠牙,也探出了螯肢!
“快走!”永持大喝一声,连忙伸手将独木舟推离了岸边。
“带讨魔大军来救我们!”顾绍盈大声地嘱托,随后一把抓起永持地手,头也不回的逃进蛛岛的深林中。
独木舟上,卢乾元有心与顾绍盈二人联手杀魔,但是之前的‘尘刀’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无力再战。刀四看着二人消失在沙滩上,只得咬牙划桨,向朔阳城划去。这一幕何其相似,自己依旧是那个被保护的人,那个逃避的人……
从夜色昏暗一直逃到天色蒙蒙亮,永持与顾绍盈才甩开了寄生者的追杀。二人瘫倒在一条狭小的小溪旁,永持毫无形象的岔开双腿,倚靠在树下,他现在哪里还有得道高僧的模样?鞋子跑丢了一只,身上的僧袍也被划破了,念珠也散了,只余寥寥几颗攥在掌心,禅杖上也满是血液。他就这样愣愣地抬头看着枝头,在那里焦枯的树身重新钻出了绿芽,清晨的阳光洒落,打在绿芽身上。他的嘴角不断勾起,最终笑出了声。
顾绍盈疑惑的扭头看向他,“永持法师为何发笑?”
“我只是在回想这几日的经历而已,这些都是我在寺院中体会不到的。我总是在钻研佛法,害怕劫难,害怕自己会受伤,害怕难以亲近我佛,将自己包裹在一篇又一篇佛经内,却从未想过去真真正正的经历红尘,经历所应该经历的,体验所以该体验的。我从未想过,这世间竟会如此美好!”
顾绍盈被他的话逗笑了,“永持法师真是有趣,被人追杀怎么会美好?”
“怎么不会?”永持认真的盯着顾绍盈,“我一直都在害怕受伤,一直都在逃避,他们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这又怎么会不美好呢?”
“若非永持法师我早已命丧黄泉,法师说起自己来怎得一口一个软弱?”
永持摇了摇头,“一个人强大与否不应该以功法强弱来衡量,而应该看他的内心。在我看来顾施主就很强大,那一日顾施主据理力争,毫不畏惧武林群豪的抱团欺压,正是你的强大才唤醒了我,让我勇于面对自己的内心。”
闻言顾绍盈面露惊讶,随后神色黯淡道,“我一点都不强大,根本就不强,我一直都在哭泣着,总是让自己表现得坚强,用铠甲封闭内心,哭泣着,因为害怕受到伤害所以一直穿着铠甲,不敢脱下来……”
永持闻言一愣,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不若顾施主就像小僧……啊,不对,像我一样,褪下铠甲,尝试着去体验生活,品尝疼痛。不要因为伤痛而畏惧,如果……如果顾施主有困难的话,那就由小僧……由我来替顾施主寻一条解难之道如何?”
听到这话,顾绍盈抬起头来,看着永持的眼睛,“如此,便多谢永持法师了……”
永持尴尬的挠了挠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其实顾施主不必再叫我法师了……我……已经还俗了……”
顾绍盈一愣,随后笑出声来,“那,小和尚,你既然已经还俗了,那为何还一口一个顾施主的叫我?”
永持顿时更加尴尬了,“抱歉,我可能是对于施主这个称呼有些习惯了。”
“既然已经习惯了,那以后你依然唤我顾施主也可以,你唤我顾施主,我唤你小和尚。”
“不,不行,”永持急忙开口道,“我……我不想叫你顾施主了……”
顾绍盈有些疑惑,继而开口道,“那你便叫我绍盈,我嘛……依旧叫你小和尚!”
“好的,绍……绍盈,为什么你一定要叫我小和尚呢?”
顾绍盈哈哈笑着,摸摸永持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因为你脑袋光溜溜的就是一个小和尚啊!”
永持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就连耳根都红透了,“我……我的头发还能再长出来的!”
顾绍盈不再与永持纠缠此事,转而问道,“那小和尚你不做和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永持挠着光溜溜的大脑袋,思索半晌,才略带犹豫的看了顾绍盈一眼,“绍盈,你们血色右手收还俗的和尚不?我这头发还可以再长的,戴兜帽不打滑。”
顾绍盈怔了一下,“你是想要投奔我?”
永持期待的点点头,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顾绍盈,既然明悟了本心,纵是情劫也虽死无悔!
“可血色右手只在军队中选拔,从不招收外人,若是小和尚不嫌弃,可以做我的私将。只是没有军中官阶与职权,只随在我的左右,辅佐我做事而已……”
“那也可以,我愿意!”似是害怕顾绍盈反悔一般,不待她说完,永持便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