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生用他崇拜的语气说:“那里有那么高的房子,要是搬过来,够桑葚不就轻而易举?!”
“就是!为了够桑葚,我刮破了衣服,被我爸打的流血了!”“那是你本来就摔破了!你撒谎!”“我没有!”说我没有的小男孩是王辉宗,跟他对峙的是林国强。
陈河生见他们抢了自己风头,大喊一声:“我骑过自行车!”我一听见自行车,立马站起来,瞪着眼睛。
“自行车!”我只在黑板上见过,王辉宗看我俩都情绪激动,他也不免激动起来。
“两个轱辘的那个?”王辉宗一把拽住陈河生,眼里的亮光要把陈河生照的仿佛见到了晌午的太阳。
“你再抓我,我告老师了!”陈河生甩开他的手,此时他不让人碰他,我都不可以。
“那肯定是,我爸让我坐在后面,你们知道吗?后面那坐着超级舒服,比你家的花棉被还要软。”“骗人!老师说后面是铁,我坐铁上面一点也不舒服,还把我屁股刮红了。”“哼,爱信不信,反正我是去过大城市的人了,跟你们可不一样了。”
“那怎么走啊?用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转一圈吗?那里为什么可以走?”这让陈河生哑口,说不来一个所以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被下了面子,然后他渐渐涨红了脸,对着那个坐过铁的男生恶狠狠地说:“你这么多话,小心晚上老猫子抓你。”
林国强白了脸,两个眼眶立马挤出来几滴眼泪,陈河生见他落泪,心里才舒畅了些。
我问他:“你爸在哪弄来的自行车?”陈河生一见我问他这个,两个眼珠子一转,立马判定:“你想污蔑我爸是偷的!你这个小人,我一会儿就让老师看看你这副丑恶的嘴脸。”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气一下子上来,把这件事又提上来说:“你才小人!早知道当初我不帮你了!”说起帮他,也是很久以前了,我经常以这件事要挟他。
果然,陈河生一下子如泄了气的气球,他很后悔让我帮他,这让他产生了我是君主的感觉,他就是那个被承了皇命只能顺从的臣子,不,他就是个草根!
他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最后停在了悲伤,他坐在我旁边,说:“我爸是借人家的,让我在同学面前炫耀,好长他的脸。你不要告诉他们,这样我爸会打死我的!”
他非常诚实地发言,让我猝不及防,我碍于他的真诚,不能大做文章,所以我要先在他面前树立一个好兄弟的形象。
我大言不惭道:“我肯定不会告诉他们,我们可是铁哥们,我肯定会帮你。”他闻言松了口气,在我充满兄弟情义的脸上,他看了又看,似是在考察我说的话的真实性。
为了让他相信我,我不得不告诉王辉宗陈河生他爸的自行车我见过以证明我对他的信任,很明显,这种行为只会更加证实这是个谎言。
王辉宗:“你刚才还问陈河生他爸自行车哪来的,你们两个都在骗人!”我还口:“爱信不信,我和陈河生天天在一起,刚才那样只是骗你们,你们还真上当了!”
我说完笑嘻嘻地望着他,王辉宗也将信将疑,然后我又去告诉林国强,林国强是个大嘴巴,一下子传开了。
林国强到处传,说的好像是真的,我看着这样的结果,心里格外满意,打了胜仗,我就去邀功领赏。
“这下你信了吧。”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领导者,越来越觉得自己将来是个人才。
陈河生见状让我凑近点,他告诉我:“既然你帮我了,那我就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这只有我信任的人才能去。”
作为被信任的人,我严肃地点点头,用更加小声的语气说:“只能带我去。”
“好。”
语文老师在上面讲着课,今天依旧是病秧子的模样,佝偻着腰,仿佛被石头压着,沙哑的嗓子吐出刺耳的语句,陈河生低着头,我以为他是在看他的玩具青蛙。
直到语文老师走到他身旁,凝视他,我在他旁边,哪怕不是看我,我也害怕的抖动,我想叫他,却动不了,语文老师的眼睛扫过一片,我相信如果这是一片花园,绝对是寸草不生。
我在下面用脚踢了踢,陈河生貌似醒了,这时语文老师突然盯上我,我一机灵,感觉自己被塞进了水缸,里面灌满了水,有人摁着我的头,不让我浮上水面呼吸。
我老实了。陈河生惨了,他被语文老师叫出去,走的时候,陈河生绝望的表情让我印象深刻。
他带着肿胀的手回来,要哭不哭的,而且手不停的抖动,他说他得病了,手像是烧伤了一样,疼的他呲牙。
度过这无聊的时间,到了下学,我和他像个麻雀,立马扑腾起翅膀飞出去,更何况后面是罪恶的学校,我俩扑腾的更快了,生怕被抓回去,做成烤麻雀。
陈河生捡了根笔直的树枝,他对它爱不释手,我也喜欢,但他不让我碰,说怕我毁掉它。我无端的生出火来,势要找到比他的树枝更光更笔直。
陈河生挥舞着树枝,他成了一个剑客,专门对新出的嫩芽动手,可怜的枝丫度过了寒冷的冬季,迎来了春雨,最后的结果是被他斩断了腰。
我找不到,杂乱的稻草纵横交错,湿漉漉的,我根本不想碰。
我只能不要脸的说:“让我玩玩。”陈河生把树枝背过去。他拒绝了。
“早知道。”我还没说完,陈河生便一股脑的把树枝塞到我手里。“早知道不让你帮我了。”他气愤道,我反驳:“谁让你说以后什么都给我。”
陈河生推了我一把,我摔倒在地,恍惚一瞬,我就立马站起来,用力推他,他倒下的时候拉着我的衣服。
我俩一起与大地来了一场亲密接触,我不想与湿润的杂草接触,这下却不得不接触。
草杆上的水株是一颗颗水晶,它们默默无言地等待着太阳,因为温度可以使它们成为飞翔的鸟儿,在蓝天触碰白云,自由自在。
它们为了自由,可以等待,日出日落,无论时间多长,它们也始终相信会有翱翔的那一天。
可惜现在它们进入了我的衣服,不是让人羡慕的自由,而是被人咒骂的湿衣服。
我骂他:“你有病啊!”陈河生绝不在语言上吃一点亏。我也一样。
我俩骂着,突然笑了,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我说“你笑的好丑。肯定没女的喜欢你。”“你才丑。”,他想了想接着说:“还有我爸说村里的女人我随便挑!不喜欢我怎么能随便挑?”
“我爸也说过!”我急着证明我与他有着同样的观点,我仰起头想要起身看他,刚支起身子那湿衣服就黏在我身上,我不满地攥着我的衣服,想要挤出点水来,结果啥也没有,只留手上黑乎乎的湿泥土。
陈河生自顾自地说着。“我爸说女人就得挑,挑着挑着就变得更好了,我爸就挑了我妈,谁知道我妈居然这么懒,我爸一点也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
我听着,然后在身上擦了擦泥土,我妈缝的补丁上有线,线被我擦成黑色。我想到了妈妈,我妈可不跟陈河生的妈妈一样什么也不干,不干活的女人就是讨人厌。不再想着,而是找陈河生的漏洞,我就喜欢拌他的嘴。
“那你也丑,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说。“我们现在还小,以后自然会有的。”他笃定,然后他怪叫了一声。
他嗖的一下直起身子。“有东西咬我!看我不捏死这死虫子。”
他抖着身子,端着细小的眼睛去找那个凶手,这不差于在大海里捞针,所以找不到,他没处发泄他的余恨,他便狠狠地踩在地下,那个本来活的好好的嫩绿的小草,被他在泥土上碾了又碾。
强劲而有韧性的腰身在一次次破坏中,直不起身,晕出深绿色汁液,破败不堪。
我拉住他,“别踩了,马上天黑了。”陈河生望了望周围,他惊呼:“这么快天黑了!”
“快点回去,要不然我爸要揍我了。”他率先跑开,我看了看那濒临死亡的小草,蓦然生出了悲伤的情感,不过我也只是感慨一瞬,毕竟这件事又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
它只是一株草。春天,它依旧会再生,它无穷无尽,这是我目前能明白的道理。
黑夜降临,我也急忙的跟上他的步伐,到了分叉口。
我和他分手道别,我赶着自己的路,还没走几步,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着。
“呜呜呜呜。”一阵哭声传来,我感觉后背发凉,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用力踏着。
哭声近了,我呼吸开始加快,因为我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哭,可是这荒郊野岭,我一个小孩也知道这地不可能有孩子一个人在这,我汗涔涔的,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寂静的夜晚,连只青蛙也没有,好似一片都成了静物,不会发出声音。
但也可能是我迫于哭声,听不到别的声音。我发现,哭声真的越来越近,它好似冲着我来,不会要来索我命吧!
可那小草是陈河生踩死的,关我什么事。我要命的跑了起来,然后哭声变成了笑声。
“哈哈哈,赵广生,你胆子真小!”是陈河生的声音,我咬牙切齿地恨他,用力咀嚼着骂句,希望它能够一下子清空我的愤怒,作为陈河生骗我的报复。
“陈河生!我r你n啊!”我声嘶力竭地吼着这一句,不管他能不能听到,这一句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的尊严和魂魄都交给了它。
我累的坐地上休息,周围静悄悄,黑乎乎,马上伸手不见五指了,时间真如老师所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扶着纤细的树木,站起身,有些脱力,又是骂了好几句陈河生,才肯罢休。走过多少遍的路,早就熟记于心,如果不认路,怕是我爸认我为儿子要羞愧的当场自刎。我乘着微风,晃晃悠悠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