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们开始谈恋爱,也经历了一段偷偷摸摸的过程,江一梦不想公开,两人每天就在小区里眉目传情,在网吧看来看去,以为全世界都不知道,其实全世界都知道。
知道了以后也就不装了,恋爱让人开心,下班后他们会去看戏逛街,仿佛每天都要粘在一起,不过江一梦真的每次约会的时候都很累,因为她每天要打几份工。
他们会去越秀公园,江一梦将头靠在孙志成的腿上,几秒钟就传来了呼噜声。
孙志成双腿感受着江一梦的重量,他也变了,变得节省了,不去网吧了,找了份兼职,在洗浴城上大夜班,帮客人拿毛巾开柜门。
他们都开始存钱,不过每次路过商店橱窗,都会有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漂亮的首饰他花几个月工资都买不起,广州就是这样,大城市就是这样,富的流油,贫的心酸。
过了不久,他们等到了一个机会,广交会开始了。
每年的广州都会举行广州商品博览交易会。广州交易会分为三期,耗时共一个月,从小商品、服饰、家居到大型工业机械设备什么都有,全球所有的买家都会汇聚在广州。
这是一个赚钱的机会,因为所有旅馆的房价都会升3倍。
江一梦找了一个宾馆,宾馆答应300一天的房价让江一梦包一个月,前提是不能退,必须全额付款。
江一梦算了一下,300元的房她随便倒卖一下都最少能赚一倍。
她很兴奋,对孙志成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拿出了自己存的两万元,孙志成只有五千,江一梦又去借了两万,是找她雇主,也就是苏大红妈妈借的。
她用四万多元租了五间房,那个时候还不需要身份证实名登记,她拿着五间旅馆房间的钥匙,写好中文法文英文韩文日文的广告招牌,和孙志成兴冲冲地去了机场。
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2003年的广州——出了意外。
2003年一种名为SARS,俗称非典的病毒蔓延全球,很多买手公司因此取消了去广州的行程,所有的宾馆都没什么人住,都空了出来。
他们在机场等了三天,房租一降再降,也只零零散散地接了几个短住的单子。
他们回到宾馆,躺在这装修得算是“豪华”的房间。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住过300元一天的房间,现在可好了,我可以住上一个月。”一滴眼泪从江一梦的眼角流出,很快被擦去。
“这才第一期交易会,还有二期,三期,说不定到那时,非典就过去了。”孙志成摇着江一梦的胳膊,“我们还有机会的!”
“没用的。”她闭上眼,她是真的累了或者困了,或者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不理。
她解开衬衫的扣子,将孙志成扑倒,用手指甲陷入他的后背,他们有了这不算美好的第一夜。
8
有一天,江一梦在雇主家做卫生,在房间里拖地板,拖着拖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这个时候,苏大红的母亲林娟夷看到了。
林娟夷五十出头,富态端庄,丈夫是个船长,十年前出海死后剩下了几套房,靠着收租,林娟夷将苏大红养大。
林娟夷看见江一梦心神恍惚,就过去和江一梦聊天,其实她大概也猜到了是生意失败的事情。
江一梦说:“阿姨,你那两万块我一定很快给你还上,利息照样算。”
林娟夷摆了摆手:“这不碍事。其实,这钱你可以不用还的。”
“不用还?”江一梦抬起头。
林娟夷拉江一梦坐在沙发上,双手拍着江一梦的手,“其实我知道大红喜欢你,你看看你们能不能处一下,我已经老了,这房子这个家将来都是你们的。”
林娟夷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苏大红,虽然说他们家里有钱,帮苏大红找个媳妇并不是难事,但是那些靠花钱买来的媳妇又怎么做到对苏大红一心一意?
她观察了江一梦很久,对江一梦的为人放心。于是她提出了这个想法,她希望江一梦能留在苏大红身边照顾他。
“你放心,等将来你们的小孩出生后,我我送你一套房都可以。”她还想要一个孙子。
江一梦就像是触电般地松了手,而后站起身和林娟夷道歉,说自己不舒服,就跑了出去。她一路跑一路流眼泪,她觉得很委屈,她被当成了一个商品!
她从小就是一个卖不出去的“商品”,在福利院里每年都有人来挑养女,她就站在一排排的孤儿群中,可每一次都没有人选她。
她知道林娟夷的好意,她也知道苏大红人不坏,可她就是没办法接受这事。她不想从孤儿院出来又被困在另一个屋子里,她想要自己决定她的人生。
她觉得很不舒服,欠别人钱很不舒服,她想要快点儿解决这件事。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缺的就是钱钱钱钱,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在这个时候,她手中的电话响了——蓝色的诺基亚黑白屏手机,上头显示一个人名——“方经理”。
——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永远留在了孙志成的脑海里,挥散不去。到如今他重返初恋,那一幕再次上演。
他还记得他是跑远了好远的地方去买了江一梦爱喝的双皮奶,而后他来到了旅馆501的房前,已经过去十天了,这间501的客房依然没有被租出去,江一梦住在里面。
他刚想敲门,门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戴金丝眼镜的男子,他一身西服,正在摆弄裤子的皮带,他看到了孙志成,尴尬地露出牙齿,咧嘴呵呵一笑,而后拿着对讲器说,“那个小刘,501一会儿找人收拾下,那个钱我退了啊!”
这个人就是方经理,也是这间旅馆的负责人。
门还开着,孙志成推开门,看见江一梦躺在床上,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丝袜只有一只,内裤挂在高跟鞋上头,她轻轻地拉上了吊袋,在床上放着三万元。
这是江一梦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要睡一觉,十几二十分钟,方经理会把剩余二十天的房费全数退还。
孙志成捏着拳头,脖子通红,五官扭曲在一起,眼睛就好像要杀人似得。
“你要干嘛?”江一梦起身,异常冷静。
“这是你的五千。”江一梦把床边的钱数了数,递给孙志成。
“贱货!”
孙志成说了这句无法回头的话,而后把钱仍在了江一梦的脸上。
他还记得,江一梦什么也没回,皮笑肉不笑的,站起身把钱一张张地捡起来,留下五千,带走了剩下的二万五,他们再也没有说话,而后,江一梦离开了房间。
9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见面。
他断断续续地从苏大红那里了解到江一梦的情况,她辞去了保姆的工作,也不在网吧干了,听说去了一家公司,就是那个之前派传单的什么阿里巴巴。
他是爱着江一梦的,但是又恨又爱。总是会计较,总是会心有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其实现在想来,现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三万块摆在面前,在2003年,在月薪不到4000的那一年,做一次就会有,不做就会一无所有,有几个人会坚守爱情,坚持忠贞?
他走在广州的街道,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他想起江一梦最喜欢这个日期。她说过,1111,终结所有的孤单。
路过橱窗,看见他们之前舍不得买的匡威帆布鞋,徐静蕾和苏有朋是代言人。走在路上,一个波浪金发的外国女歌手在弹唱,唱着《诺言来之不易》。
现在的孙志成切真地回到了2003年,就像是演过了一部超长的十几个小时的爱情电影,他可以感受到寒冷,感受到孤独,十一点十一分,他抬起头,他不知道此时的江一梦是不是也在看着头顶的那片星空。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苏大红的电话,苏大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在哪里?江江一梦要走了。她在火车站。”
记忆中的那晚,他听完这个消息,就开始在广州的街头狂奔。
拦不到车,他一路跑,跑过大街,想起他们曾牵手走过这里,跑过小巷看见升起炊烟的面摊,想起每天下班他会陪她在这吃的面。
那些过去的统统都会想起,在他们相爱的地方此时依然人来人往,江一梦的脸,她的固执,她的坏脾气,她的声音,在孙志成的脑海中萦绕挥散不去,他就这样一路跑到了广州火车站。
江一梦坐在火车里,公司要搬到杭州,其实她对这个什么阿里巴巴的公司并不看好,只不过她想离开广州,那些欢乐和羞耻的过去都在广州,都扎深入她的记忆如影随形,她停了手机,和所有的过去告别,也许换一个城市重头再来,会更好吧?
“江一梦!”
孙志成站在站台上,对着一列列不知去哪的绿皮火车大叫。
“江一梦!”
江一梦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喊,她拉下车窗,叫着:“孙志成!孙志成!”
火车传来“呜呜”声,车轮在铁轨上滚动朝前。
孙志成沿着站台一直跑一直跑,他叫着:“江一梦,你回来!你不要走!”
那火车继续行驶,从车头冒着热气的烟,江一梦将头探出窗外,她指了指火车的站牌,而后对孙志成说:“我在终点等你!我在终点等你!”
原来是这一句,“我在终点等你。”
他终于知道了十六年前江一梦带给他的话,虽然过去已过去,但回忆就像是差了这块拼图,只有拼上了才会完整。
孙志成看着火车驶入山洞,四处的一切开始消失,天昏地暗,而后天崩地裂,这个梦境消失了。
10
孙志成从办公室的沙发上起身,大口地喘气。
罗开依博士为他脱下了红色头盔,给他倒了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我这个梦做了多久?”他问。
墙上的时间指向十一点十五分,只过去了四分钟。
“你知道那个女孩对你说的话了吗?”
“嗯。知道。”孙志成点点头。“她说她会在终点等我。”
十六年前的那列火车终点站是开往杭州的。
孙志成从梦境研究所出来,上了自己的迈巴赫轿车,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要不是因为江一梦那时候想要有一间房子,他这十几年就不会这么拼命在老家盖房子,因为三万元他失去了江一梦,所以他从2003年开始一直存钱,一直节俭,他想着自己要很有钱,他也如愿地很有钱,至于为什么选择迈巴赫轿车,完全是因为标志是“M”,音同江一梦的“梦”,世间万物万事就像是蝴蝶效应,每一个路过你身边的人都会改变你未来。
“老板,现在去哪儿?”司机问。
“去杭州吧!”
从这里去杭州慢慢地开了两天才到,到了之后其实孙志成也不知道要去哪,就让司机开着车在杭州火车站附近转转。
此时迈巴赫的顶级音响的喇叭里传来了BEYOND的《海阔天空》。
他提示司机将车停下,声音开大,让他可以静静地听这首歌。
车是突然在大街上停下的,而后传来了“砰”的一声,后头的车追尾了。
——
“不好,老板,咱们追尾了!”一个开车的女司机对她的老板说。
老板也是个女的,留着一头短发,刚刚从外地开会回来,撇头一看,“怎么搞的,撞什么车不好,撞了一辆迈巴赫,啧啧啧,这种车修一下都是要几十一百万的,普通的车撞它一下,车主的一生就毁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转而一笑,唇红齿白,“不过还好,咱们今天开的是宾利,保险赔得起。”
“走,我们下车和人家道歉一下,态度要好,注意公司形象。”自从到了阿里巴巴十六年,她坐上了高管的位置。
随后江一梦走下车,看到了从迈巴赫上走下来的孙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