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肆明明站在一个非常老旧的楼道里,地板是水泥的,墙壁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疑难杂症、信贷借款的广告海报,光线很暗。
楼梯上方是一个平台,垂下一盏钨丝灯,平台的左右是两个对门的屋子,左边是303,右边是304。
左边的门缠绕了很多铁链,还加了锁,303的屋子打不开。反倒是右边,304,门敞开了一条缝,只要推一下就能进去。
他很奇怪,这竟然是江疏玥的梦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肆明明抬头看了一眼电表箱,电表箱上的数字正在流逝,“58分钟”。
时间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它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你,旧的正在过去,最新的“过去”。
肆明明推开304的门,进入屋子。
这是一个50平方米,一室一厅的房子。餐厅有一张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磁带录音机,冰箱是淡绿色的,长得有点特别。一个暗红色的热水壶。
餐厅和客厅被一个侧柜隔挡,柜子上摆着一个金鱼缸,鱼缸里头有几条金鱼。
客厅摆设很简单,一张墨绿色的皮革双人沙发,茶几,15寸的电视,电视旁是个书柜,书柜里头整齐地放着很多英文书。从单词的拼写上来看,这些都是和物理有关的书籍。
看起来都像是90年代的物件,很旧。不过房间内打扫得很干净,地上的花砖就像是刚刚擦拭过一样,一点儿灰尘都没有。还带着一股清洁药水的味道。
“你好。”此时从这个空空的客厅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肆明明吓了一跳,声音是哪来的?录音机?电视?还是里面的卧室有人?好像都不是。
“要喝杯水吗?热水壶里有热水。”女子又说话了,声音略带沙哑,但是听起来应该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可是在江疏玥的梦境中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你在哪?你是谁?”肆明明问。
“我在冰箱里。”她答。
肆明明看着餐桌旁的那个淡绿色冰箱,1米5,单开门的,上层40厘米高,是冷冻柜,下层1米1,是保鲜柜。
肆明明走到冰箱前,打开下层的保鲜柜,里面有一些啤酒、蔬菜、还有几碗隔夜饭菜。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保鲜柜,没有女子被困在里头。
“别看了。你应该不会想打开上层的冷冻柜吧?”女子的声音又传出来。
冷冻柜是40厘米高,深度是60厘米,里面根本容不下一个人。
冷冻柜的侧面很特别,有一个黑白显示屏,上面显示很多数字数据,就像是在监控什么温度等信息。
肆明明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这个冷冻柜是装不下一个人的,但是可以装得下一个人的脑袋。
房间内的清洁药水味太重了,会不会这里曾经发生了一起凶案?会不会这个女子是被人分尸了,就剩下头,凶手把女子的头装在了冰箱里?
肆明明朝后一退,一瘫。坐在了木椅子上,他看着这个冰箱,女声就是从冰箱里发出的,她说:“你应该不会想打开上层的冷冻柜吧?”
“你……你是谁?你不是江疏玥。”
“我不是江疏玥。”她答。
“那你怎么会在她的梦里?!”
“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就好。怎么样?要喝点冻啤酒吗?”女子的声音幽幽地问。
15
迎面驶过来一辆老式的桑塔纳轿车,深蓝色的,车开得很慢,在圆十二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子,脸是国字型的,头发比较长,打了厚厚的发蜡,头发全部梳到后头,有两撇修整过的小胡子,三十二三岁的模样,穿衣品味也清楚,是个颇有魅力的中年男子。
“宋建新?”圆十二认真一看,面前这人应该是宋建新,准确说是年轻了20岁的宋建新。
“你是人吗?”宋建新问。
从他的神情上看,对见到圆十二感觉相当不可思议。
“我当然是人啦。”圆十二回答得莫名其妙。
“我居然看见人了!”宋建新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小姑娘,上车说吧。”
圆十二上了车。车里头很暖和,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像是轻柔的海风。
车内播放着林子祥的歌,歌曲是《分分钟需要你》,老歌是真的很好听,唱道:“有了你开心的,也都称心满意,咸鱼白菜也好好味,我与你永共聚,分分钟需要你……”
当歌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宋建新像是有什么心事,他关了车载音响。
“小姑娘,车后头有个医药箱,里面有扶他林软膏。”他指了指车后座,放着个白色的医药箱。
圆十二的手和脚都被划破了,流着血,虽然说这只是一个梦,可这是清醒梦,会痛的感觉和真实无异。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
圆十二取来医药箱,涂了软膏,包了纱布,感觉没那么疼了。只是脚底挺冷的,她是光着脚的。
“小姑娘,你旁边的储物格里有双拖鞋,你要不要试试看?”
圆十二用手在车门边的储物格里摸了摸,真的有一双拖鞋,是毛茸茸的,粉红色的,太棒了!她将拖鞋套上脚,很舒服也很合适。
不过圆十二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双女士拖鞋,在这个梦里,在宋建新的车上,为什么会出现了一双女士拖鞋?
桑塔纳轿车停下来,前面有一家西餐厅。
“小姑娘,你饿了吧,我们一起进去吃点东西。”
肚子是有些咕咕作响。圆十二下车,跟随宋建新走进这家西餐厅。
大大的落地窗,靠窗有一排硬座沙发,桌上有鲜花,吧台亮着暖色的灯,一个冒着蒸汽的咖啡机,还有个古董唱片机。看起来很温馨的一个餐厅。
宋建新进入了厨房,厨房里冻肉、锅盆在什么地方他很熟悉,这个地方他应该常来。他对圆十二说:“小姑娘,你坐一会儿,很快有得吃了。”说完就拉上帘子在后厨里忙活。
圆十二走到唱片机前,用针轨按在黑胶唱片上,传来的还是林子祥的《分分钟需要你》。看来宋建新这个人,或者是这个梦的主人很喜欢这首歌。
梦是有情绪的,而且怀旧。
圆十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刀叉餐具,玻璃瓶里的鲜花是红玫瑰。瓶口处夹着一张卡片,像是生日贺卡,卡片上写着“亲爱的,生日快乐”,字迹清秀,是出自女子的字体,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徐紫盈”。
看来这张卡片是一个叫做徐紫盈的女人写给宋建新的,应该是这样。
“久等了。”
宋建新挽着衬衫袖子,左右手各拿着一个盘子,里面是牛排和面包。他将一份餐放在圆十二面前,“尝尝我的手艺。”
牛排是带血的,味道不错,面包烤过,宋建新开了一瓶红酒,和圆十二坐着吃起来。
“我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人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宋建新问。
“我是盗梦进来的。”圆十二答。
“你也会盗梦?”宋建新不可思议地看着圆十二。
“当然啦,我是专业的,为什么你要加个‘也’字?”
“现在是哪一年?”宋建新问。
“2020年。”
“都已经23年了!”宋建新感叹,“真没想到时间过了这么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建新缓缓叙述出了他陷入这个梦境的真相:
“我是一个物理学家,1997年的时候,传呼设备已经很完善了,同时还有猫速(MODEN)上网可以让世界两端的人几秒钟联系上,发email聊天交流信息什么的已经很普及了。”
“于是我就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人的脑电波是否也可以交换?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脑电波进入他人的脑世界。”
圆十二暗暗吃惊,她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宋建新在1997年的时候就已经想出了盗梦的理念。
宋建新继续说:“我还记得我的第一次研究试验就是在水下做的,我在水下憋气,水下有一个机械手臂,我的头戴着一个信号发射器,我反反复复试了好多次,发现我竟然能用我的脑电波控制这个手臂。这更使我相信了脑电波是可以交换的。我可以用脑电波进入他人的世界。”
水下,这听起来就像是圆十二入梦方式的雏形状态。
“还有听音乐。”他说,“我发现有些音乐的频率很特别,就比如西班牙的探戈舞曲,它会刺激脑电波的频率,而让我在实验的时候更加兴奋。”
这是肆明明进入梦境的方式。圆十二越来越觉得宋建新和她所在的盗梦小分队应该是有什么关联的。
“我还做了两顶头盔,就是像摩托车帽子的那种,我给两顶头盔装了收集和接收脑电波的信号器。”
头盔?他居然用了头盔!
宋建新所说的入梦方式和2020年他们盗梦小分队用的是一模一样的。
“你研究的是盗梦吗?”圆十二问。
“唔……其实最早我研究的是换脑。”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脑电波的交换,让A变成B,B变成A。
“按照我的设定,需要找一个实验者,当我进入实验者的大脑变成他,他也会进入我的大脑变成我,你能理解?”
“理解!”圆十二点头,“你成功了吗?”她迫不及待想知道之后的事情。
“成功了一半。”宋建新放下手里的面包,擦擦嘴,朝后一靠,“换脑进行之后,有一半的我进入了实验者体内,另一半就变成了我现在这样,被实验者的大脑排斥,也被本我的大脑排斥,留在了这个孤独的‘梦’的世界,23年。”
按照宋建新的解释,在1997年他进行了一次换脑实验,宋建新进入了实验者的大脑成为实验者,而实验者变成了宋建新。
“你说的实验者是谁?”圆十二问。
此时吧台后方的电视机突然亮了起来,在播放着一些新闻内容——
有芝加哥公牛队乔丹、皮蓬、罗德曼的篮球比赛;
有在1997年苹果电脑因为卖不出去宣布和微软战略合作;
还有吴宇森进军好莱坞的电影《变脸》票房大卖;
再来是国内新闻,知名大学物理教授宋建新患有双重人格的精神分裂,在家中谋杀了妻子,可警方无论如何搜查,都没有找到宋建新妻子的头颅。
圆十二没看新闻,她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宋建新,等着他陈述那个实验者的身份。
墙壁上挂着一个电子钟,上面显示着倒计时的时间,还剩下40分钟。
16
回到那个破旧的小区。
304的房间里,肆明明坐在椅子上对着冰箱说:“你要我陪你聊天,至少也要告诉我你是谁,你叫什么,这样我们才能聊得下去是吧?”
“名字很重要的吗?”冰箱内的女声轻轻笑了一声,“它带不走也记不住。就好像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徐紫盈,南风徐徐的徐,紫色的紫,盈盈秋水的盈,你记住了吗?”
“徐紫盈小姐。”肆明明回归主题,“其实我是一个盗梦师,我到这个梦里是想来帮助我朋友江疏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住进她的梦里,或许你可以帮我解开这个谜团,同样的你需要什么帮助,我能做到的都可以帮你。”
“我已经被困在这个冰箱里23年了。就好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不能动,真的好难受啊,你能帮我出去吗?”
“你为什么会困在冰箱里?”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您请说吧。”
“好!”徐紫盈娓娓道来——
“我能坚持到今天都是因为宋建新,他是我的丈夫,一个物理学家,大学教授。我们是1995年认识的,我们都是物理学家,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一见钟情,谈恋爱,我们很快就结婚了。”
“婚后我们的感情很好,我们喜欢骑着摩托车去各地玩,他买了两个哈雷头盔,一个蓝色的他戴,一个红色的我戴。我们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开心无比。可是好景不长,结婚后的第二年我被检查出患有绝症,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们。”她叹了口气。
“我们很珍惜最后的相处时光,宋建新基本上每天都陪着我,我体质已经很差了,不能外出,我们就在家里看片子。”
“宋建新租了很多VCD我们一起看,有天我们看了一个片子,是吴宇森导演的《变脸》,说的是两个男的通过手术互相换了脸。”
“看完这个片子后宋建新显得很激动,他一直都在研究梦境和脑电波之间的关系,三天后他突然很开心地和我说:‘紫盈,我有办法让你不会死了。’”
“宋建新说只要能让我的脑电波进入另外一个人的脑电波中,那么我就会‘变脸’成另外一个人,我虽然脸改变了,但是思想和意识还是‘我’,我就能够活下来了。”
“我在当时立刻阻止了他,我说:‘宋建新这样不行,就算你的研究成功了,那对方呢,你准备找谁当我的“新身体”?你有问过对方同意不同意吗?’”
“宋建新抱着我,‘紫盈,你爱我吗?你想死吗?你要离开我吗?’”
“我回答不出来,我抱着宋建新哭,我爱他,我离不开他,我不想死。于是最后……我同意了宋建新这个荒唐的想法。”
“我也是物理学家,我在实验室帮他做换脑实验用的设备,可是这个实验真的太困难了,我没有熬到实验成功就死了,临死前我躺在宋建新的怀里,我说:‘宋建新,我爱你,爱过你,我此生都满足了。’”
说到这里,徐紫盈的声音中略带一丝哽咽。
——
“可是你现在冰箱里,你是怎么进去的?”肆明明问。
“我想是因为宋建新不死心吧,他太坚持了。他用了人体冷冻技术。”
人体冷冻?
这个科学报道肆明明在新闻上看过,大概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个人因为绝症快死了,在死前用一种冰冻技术将人冻住,等十年,二十年,几十年,等到有一天这个绝症被攻克了,再用一种复苏技术唤醒复苏这个人的身体,那这个人就能复活。
这里是利用了脑电波的原理,人在死亡之后,其实脑电波还能存活72小时,所以在冰冻的时候,其实是冻住了脑电波,到将来恢复脑电波,在理论上就能“复活苏醒”这个人。
从徐紫盈口中提到的情况来看,宋建新很可能是在徐紫盈死后冰冻了她的尸体。
“我的尸体太大了,没有这么大的冷冻柜。我们……只制作了一个小的。”
徐紫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让肆明明心中惊恐不已。这么说来,面前的这一个淡绿色,看起来有点奇怪特殊的冰箱,冰箱上层的冷冻柜里装的就是徐紫盈的头。宋建新亲手割下了徐紫盈的头颅塞进冰箱。
“宋建新后来成功了吗?”肆明明问。
“他已经成功了。我现在不正是住在江疏玥的身体里吗?”冰箱里的女声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笑声让肆明明毛骨悚然,也让他明白了整件事,原来现在的江疏玥已经不是江疏玥了,她是徐紫盈。
换脑应该就是在一个月前,将冰冻23年的徐紫盈头颅复苏,然后和江疏玥的大脑对换,真的是这样的吗?!这太不可思议了,还有,是谁帮她在23年后进行了这次换脑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