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林广袤无边,两人走了四五个时辰方才走出这片幽暗的林子。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朝气随着晨风扑面而来,两人抖擞精神,找了一处小溪简单地清洗了一番。
两人坐在溪边的青石上,马景涛就着清甜的溪水吃着干粮,牧辰清理着大腿上的箭伤。疾行了一夜,牧辰大腿上的箭伤虽没有明显的好转,但还是有了要结痂的迹象,他用七星刃刮去血污,重新换上了金疮药,又仔仔细细地包扎好伤口。
朝阳缓缓露出地平线,天色逐渐放亮。
牧辰舀起一捧溪水正要喝进嘴里时,隐约听到驼铃声在慢慢靠近,这是商队通行的信号。牧辰请马景涛去探个究竟,半盏茶后,马景涛回来说道:“确实是一个商队,看服饰装扮是汉人的商队,而且是个大商队,起码有三四百人!”
“他们应该也会在此处溪边歇脚,到时候与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加入他们的商队。”此处是一片平整的溪滩,看道边车辙痕迹,牧辰猜测此处是往来商队的专门歇脚之地。
果不其然,当商队浩浩荡荡地来到浅滩时,许许多多身着劲装的护队镖师四散开去警戒起来,他们气血旺盛,内息浑厚,行动迅捷而有章法,俨然都是武林高手。这个商队的护队镖师与先前被突厥人屠灭的商队镖师相比,不知道要高出多少,这些护队镖师突如其来的阵仗给牧辰一种云泥之比的感觉。他不自觉地猜想,倘若那些被屠灭的护队镖师见到眼前的镖师,估计连拔刀的勇气都不会有。
就在牧辰臆想揣测之时,几个身着绸缎锦袍之人在一群护队镖师的簇拥下来到溪边。当先的是个面如温玉的儒雅中年男子,此人剑眉朗目,气宇轩昂,颇有一番上位者的威势。只是牧辰发现在其右眼的眼角有一粒黑痣,右侧的嘴角有一处缺口,应是年轻时受过伤后留下的疤痕,嘴角和眼角对应后的面相尽是一副小财可聚,大财难守的漏财苦命之相。
中年男子身后站着两名青年,两人长相都颇为俊朗,左侧青年长着单眼皮,细眉毛,鹰钩鼻,一副阴鸷相貌。右侧青年长着柳叶眉,樱桃口,眼眸清澈明亮,竟是一位女扮男装的俏佳人。
两名青年身后站着四名老人,三男一女皆是头发斑白,满脸皱纹,四副老态龙钟的垂暮模样。四人眼中隐藏极深的几道精光在瞥向牧辰的瞬间被他捕捉到了,牧辰心中惊叹:果然都是绝顶高手!
中年男子向马景涛拱手行了一礼,客气地问道:“这位朋友,能否借过一下!”
北上的马景涛早已换下了丐帮服饰,中年人在不知道他是丐帮的长老的情况下没有颐指气使地驱赶他,这令马景涛印象颇好,拱手回了一礼,回道:“同是江湖人,无须如此客气,几位这边请。”
马景涛让出走道请中年人通过,牧辰跟着马景涛让到一边,一副晚辈随从模样。
几人径直向溪边走去,落在后面的两个老人步态迟缓,踱步到马景涛和牧辰的附近后小声攀谈起来,看似随意闲谈,实则防范监控着两人。
中年人简单地清洗了一番脸部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银壶舀起一壶溪水,倒入一些盐粉后,不急不缓地开始漱口。
两个青年在中年人面前显得有些拘束,他们学着中年人的样子简单地洗漱了一番。
在三人洗漱时,商队里过来一群手中端着各式器物的劲壮汉子,他们行动迅速,相互配合井然有序,仅仅用去十来息时间,便在溪边搭起了一套桌椅餐台,桌上放满了各类吃食。
中年男子坐到餐台的主位后示意两个青年落座,待两个青年坐定后,中年男子看向马景涛和牧辰,招呼道:“朋友,一同用早餐,如何?”
中年男子的话令溪边所有人同时看向马景涛和牧辰,他们好奇为什么主人要邀请两个无名之辈。
马景涛听到中年男子的邀请后不自觉地看向牧辰,牧辰察觉所有的目光都投在自己两人身上,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实力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故作不知,没有与马景涛对视,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以此示意自己的赞同态度。
“那就叨唠了。”马景涛领着牧辰在中年男子对面坐下。
侍立在周遭的劲装仆人中走出两位,为马景涛和牧辰各自倒了一杯热茶,又摆上了几份精致的糕点和干果。
“两位是哪里人士?北上所为何事?”中年男子并未自报身份,也未故作寒暄,开门见山地询问看似平和待人,实则已是居高临下地盘问。
马景涛和牧辰都从中年男子的问话中感受到了傲慢,但两人需要仰仗中年男人的商队顺利进入临潢府,故而并未太在意。马景涛若无其事地答道:“在下与小侄本是长安福威商队中的随队商贩,昨日商队被一群异族人埋伏袭杀,众人都逃散了,我与小侄连夜逃亡至此,刚停下来歇歇脚便遇到了阁下。”
“福威商队,可是长安城丁家的福威商队?”
小商贩随同大商队远行货运,一来聚众而行可以壮声势,二来加强往来可以贯通人脉,三来可以更好地节省开支,这样的合作在商贾中颇为盛行,故而中年人也并未质疑。
“没错,就是长安城丁家的福威商队,家主丁添福!阁下莫非认识丁家主?”
“有过几面之缘,但还算不得深交。去年在长安城时,得知丁公子得了怪病,只因急于离开,未曾登门看望,不知道丁公子的病,如今好些了吗?”中年人轻啜一口热茶,关切地问道。
“丁公子?哪一位丁公子?丁添福丁老爷只有一位千金,未曾听过还有公子啊?”马景涛知其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份,并未戳破也未生气,直言回话。
小商贩随大商队远行,最容易生出危险的正是混入奸细后被歹人里应外合谋害。马景涛虽与长安城丁家没有私交,但丐帮与丁家关系甚密,也是因此他才有机会与福威商队同行北上。丁添福家中的隐秘之事马景涛知之甚少,但一些寻常的家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何况北上同行的多日中他又多了解了很多关于丁家之事,故而这种莫须有的试探完全没有意义。
“哈哈,好!看来兄弟所言不虚,果真是丁家福威商队之人。但不知兄弟是做何买卖的?”中年人的试探被马景涛戳破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反而十分坦然地承认自己的试探举动。这种豁达不扭捏的性情令马景涛好感倍升。
牧辰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但他与马景涛不同,他从中年人的神情举止中看到的全是掌控一切的自信,因此他无需多做掩饰。
“不瞒阁下,在下的族中做些服饰买卖,售卖汉人的绫罗绸缎,换取契丹人的皮革皮毛。半年前已将绸缎送至了临潢府,但契丹人的皮毛至今迟迟没有交付,故而族中遣我走一趟临潢府。万万没想到福威商队遇到了匪寇劫掠,我与小侄侥幸逃脱,只得再寻商队同行。”
“不知朋友的家族如何称呼?”
“长安城马家,一个小家族,阁下气宇气度不凡,我们小小马家,想必未曾听闻过。”
“马家?确实不曾听闻,但阁下内息浑厚,想必武功不弱,不如随我们一同前行吧。”中年人仔细打量了一番马景涛,最后说道。
“如蒙不弃,在下马景涛感激不尽!”马景涛起身抱拳再行一礼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在下姓朱,为西京腾龙商队做事。”中年男子提及为腾龙商队做事时,脸色变得冷峻而肃穆。
中年男子乃是西京藩王朱厚明的义子,名叫朱展辉。他专为西京藩王府做一些台下幕后之事。这些台下幕后之事有些见不得光,有些血腥狠辣至极,为了将这些事做好做绝,朱展辉就组建了一股地下势力,腾龙商会。朱展辉天资聪颖,心性狠辣,能力出众,又有西京藩王府做靠山,短短一两年时间,腾龙商会就如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很快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
西京藩王朱厚明除了这个义子以外,还有两个亲生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朱永安,次子朱永昌,郡主朱永灵。朱展辉比三个弟弟妹妹年长十来岁,故而十分疼爱他们,兄妹四人在年幼时相亲相爱感情甚笃。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人的思想和情感都变得越来越复杂。好逸恶劳的朱永安担心弟弟朱永昌篡夺自己世袭罔替的藩王之位,所以用尽手段拉拢义兄朱展辉。
风流成性不学无术的朱永昌总是因心仪女子尽皆钦慕家主继承人的哥哥而怀恨在心,想方设法地挑拨两位兄长的关系。
浪荡成性名声狼藉的妹妹朱永灵常常口不遮拦地诋毁朱展辉,有意无意地破坏他作为一帮之主的名声和威信,甚至为了获取逍遥快活时挥霍的钱财,多次拿其子女的性命安危来威胁他。
兄妹三人在朱展辉的面前和背后,上演了无数次千奇百怪的小把戏,朱展辉皆因顾忌兄妹感情而委曲求全地置之不理。直到西京藩王朱厚明听信三个子女的谗言,对他进行了一番措辞严厉的敲打后,他才下定决心:腾龙商会只服从于他一人,任何人不得染指。
故而,他口中虽称为腾龙商会做事,心中却是决绝而狠辣地做好了连番计较。
这次亲临临潢府的目的就是想将自己的爱女朱紫萱许配给契丹豪族,为自己留好异族的退路同时建立一股连同异族的势力。
“马某和小侄牧辰在此多谢朱魁首的照拂,他日一定重谢。”马景涛一把拉起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的牧辰后,两人齐齐抱拳行礼以示感谢。
牧辰窘迫可笑的举动逗得女扮男装的朱紫萱咯咯直笑,被朱展辉眼神示意后方才有所收敛。
几人坐在溪边闲谈。
牧辰默默地吃着糕点。
朱紫萱看着牧辰偷笑,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上四五的少年如此没有节制地狼吞虎咽,甚是有趣。
朱展辉的儿子,朱紫萱的哥哥朱子明看着牧辰讥笑,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上四五岁的少年如家中养的猎犬一样,只知道吃食,而且一无是处。
商队的其他人趁着朱展辉喝茶之时匆忙地吃喝了一番,并储备了一些溪水。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慢慢升起,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腾龙商队等朱展辉起身后,才快速收整好重新启程上路。
一连几日,皆是风平浪静。浩浩荡荡的腾龙商队在迎风招展的腾龙镖旗的引领下,缓缓前行。
“牧辰,今日还是由你来烤肉,我要吃烤得脆而不焦的!”朱紫萱在牧辰耳边不厌其烦地叮嘱。
自从前日吃过牧辰烤的肉后,朱紫萱便一直念念不忘,故而每到傍晚便会缠着牧辰要烤肉吃。牧辰是猎户出身,又精通医理,对各种草药知之甚深,旁人不会理解这三者有何联系,然而只有吃过牧辰烤的肉的人才能明白,每一种飞禽走兽的身体构造是不同的,它们的肉质也是不同的,草药中有很多能起到去腥增香的功效,又有很多能起到健胃消食的作用,还有很多草药配合肉食能起到活血化瘀的作用,甚至还有强身健体的作用,因此只要吃过牧辰烤肉的人都会欲罢不能,回味无穷,流连忘返。只是常人会克制自己,不会刻意地去苛求他专门生火烤肉而已,而这个名义上的西京藩王府的小小郡主却不同,她不懂克制,也不愿为了口腹之欲为难自己,所以他每日都会定时地催促、叮嘱牧辰。
牧辰早已后悔自己的去烤肉的这个鲁莽行为,但一切为时已晚,只能不自觉地在心中腹诽:我一个一夜之间袭杀两队突厥神箭手的狠辣少年,却要假装一个厨子为众人烤肉,多么可笑、可悲!
夕阳西下,天空挂起一弯被朱紫萱吃剩的弦月,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腾龙商队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安营扎寨,护队镖师分三层如同八卦图一般戒备在商队的四面八方。
朱紫萱和朱子明围坐在一堆篝火边等着牧辰烤肉。
“牧辰小弟,你腿上的箭伤痊愈了吗?”朱子明关心的问道。几日同行下来,朱子明对牧辰的态度好转了许多,见他狼吞虎咽的吃相也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再去讥笑嘲讽。这些转变,一部分是烤肉的功劳,另一部分是因为牧辰恭敬有礼的为人态度让他有了彰显自己能力的机会,因此得到了他的好感。
“已经痊愈了,谢谢子明哥的关心。”牧辰一边翻动火上的羚羊肉,一边感谢朱子明的问候。
“没有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还精通医术,真叫人刮目相看。”朱子明由衷赞叹道。
“子明哥见笑了,这些皮毛功夫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小偏方,小手段,只能应对一些小伤小病,当不得子明哥的夸奖。”
“休要谦虚,听你马叔说,你受的箭伤也只是几天前的事。不到十日便已痊愈,岂会是小手段,呵呵,小牧辰你很不老实啊!”朱紫萱不怀好意地质问道。
“都是家传金疮药的功劳,和我的医术没有什么关系,子明哥如果想要,我可以把药方写给你。”牧辰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真!如此珍贵的秘方,你愿意写给我?”朱子明不敢置信地问道。
“自然是真的,一路上多亏朱叔和子明哥的照顾,否则我与马叔根本没有希望去往临潢府,一张寻常的药方不值一提。”
“多亏朱叔和子明哥,那我呢?你拿药方感谢我哥,拿什么感谢我?”朱紫萱不悦地责问道。
“烤肉!”牧辰直言不讳。
“烤肉是你的职责所在,不算!”朱紫萱气鼓鼓地说道。
“那再给你一张药方吧。”
“什么药方?先说来听听看。”
“还是金疮药,只是效果不同,可以用于伤口较大的刀伤或者剑伤。”
“呸!你是在诅咒我中刀伤和剑伤吗?”朱紫萱气急之下,将一段枯枝砸向牧辰。
朱紫萱如此无力的“攻击”,牧辰只需微微侧头便可以轻易躲避,但他还是不闪不避地受了这一击。枯枝重重地砸在他的脑壳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牧辰吃痛,痛呼一声“哎呦”。
“你这个呆子,怎么不躲?”朱紫萱见牧辰不闪不避地挨了一棍,不禁有些不忍,嗔怪道。
“紫萱,休要胡闹!”朱子明呵斥道。
朱紫萱自知理亏,也不辩驳,看着牧辰揉着脑袋的一脸憨样,便气鼓鼓的默不作声,静等他的烤肉。
整个腾龙商队总共有几十个营寨,或明或暗,多数静默无声,偶有交谈也是轻声细语,除了朱紫萱几人以外无人大声喧哗,众人都默契地控制着音量,生怕惊扰到朱展辉休憩。
众人吃喝一番后,弦月已当空,虽不明亮,但多少还是添了些许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