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天命不言不语地喝了小半天,眼睛始终直愣愣地看着那个讨饭糟老头,若有所思。此人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觉,但他始终无法辨认出来。按理来说,到了他这种武道境界,六觉都比常人灵敏很多,只需一眼便能辨认出相识之人,但眼前的讨饭老头却给他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向西落去,山谷里积蓄了一天的暑气也开始慢慢地淡去,微风拂过,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好不惬意。
讨饭糟老头慢慢醒转,这把老骨头用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坐起身体,用破碎的黑乎乎衣袖胡乱擦了擦脸颊上的口水污迹后,径直去桌上的大茶壶里找凉茶喝。他见屋里的牧辰和聂天命仍如先前那般慢慢喝着酒,心中十分诧异好奇,尤其是那个独眼虬须的中年人总是给他一种十分讨厌的感觉。
讨饭糟老头连着灌了很多杯凉茶,直到把大茶壶倒空了,才停下来,冲后厨喊道:“阿珍,阿珍,给爷爷打一壶酒,爷爷要回去了。”
阿珍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讨饭糟老头话音刚落,她便提着酒葫芦怯生生地递了过去。
“哈哈哈哈,老鬼啊老鬼,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养了这么乖巧的孙女!哎,可惜我老叫花子,一辈子没有女人,这辈子没有这个命喽!”讨饭老头的眼里全是说不尽的艳羡,他将那锭银子放在桌上,背上酒葫芦出门离去。
阿珍拿起十两纹银转身回后厨去了,仿佛那里是她真正的天地。
“店家,结账!”聂天命唤道。
“十一壶酒三十三个铜钱,三斤牛肉三十个铜钱,其余吃食全是小店赠予客官免费享用,共计六十三个铜钱,客官只需六十个铜钱即可!”店主老汉的声音从后厨传来,随后满手沾着羽毛来到堂前。
“不错!”聂天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与碎银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块孩童巴掌大小的青铜片和一粒牙齿。青铜片上雕着半头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图形,只因明显缺失了一半,所以无法辨认到底是龙还是蟒,在图形的下方有一个“令”字赫然醒目。
店主老汉见到桌上的“令”字青铜片后,身形一滞,眼中闪过两道厉芒,脸上浮现出复杂无比的神情:震惊、诧异、欣喜、解脱……
“富贵帝王命!”老汉平静地说道。
“尽在金龙令!”聂天命同样平静地说道。
老汉听闻这句等了三十多年的暗语,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苍老如树皮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他从脖颈上缓缓扯下一块用锦绳系着的青铜片,将之放到桌面上。
随后,惊奇的一幕发生了。两块相似的青铜片,竟然开始慢慢自己挪动起来,相互牵引着一点一点地靠近。十来息之后,两块青铜片居然‘咔哒’一声合在了一起。片刻后,青铜片上若有若无地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鸣,犹如传说中的龙吟一般,震慑心神。
这些年,牧辰遍览群书,博古通今,见识广博,真可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但他还是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深深震惊了。
然而,更令人惊异不解的事情又发生了,当两块青铜片合拢后,青铜片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图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条似似而非的青龙竟然伸出了五爪和一片片金鳞,转眼之间竟然变成了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老汉见到五爪金龙,再也没有一丝怀疑,向着聂天命单膝跪地,铿锵有力地呼喊道:“护陵卫统领,蒋继军拜见主公!”
“在下并非主公,这位公子才是我们的主公!”聂天命随手一挥,凭借精纯的真气托起了名唤蒋继军的护陵统领。
跪倒在地的蒋继军只觉一股气体在托自己,随后身体一轻便站了起来,他不禁心中骇然:只凭一股气,便将自己托了起来,这是何等高强的武功。经此一跪一托,蒋继军对聂天命两人变得更加敬畏。他只是稍一迟疑,立即回过神来,对着牧辰重新拜倒下去,恭恭敬敬地拜道:“护陵卫统领,蒋继军拜见主公!”
牧辰也不愿受一个白发老汉的跪拜,赶忙上前搀扶起蒋继军,劝阻道:“老人家切不可如此,当真是折煞小子了!”
“主公言重了,小人奉命护卫大将军陵,职责所在,只认令牌不认人。执令之人便是护陵卫所有人的主公!”蒋继军神情肃穆地回道。
“护陵卫一共有多少人?”牧辰好奇地问。
“禀主公,三十四年前护陵卫驻扎到此处,含小人在内原本一百一十八人,三十四年间,二十二人得病死去未留下子嗣接任,两人被山中毒蛇噬咬不治而亡未留下子嗣接任,一人山间采药坠崖而亡未留下子嗣接任。有七十八人成家,五十五人得子,一十五人得女,八人未得子女,其中成家七十八人中,九人病死,四人传任子嗣,五人无法传任,因当年军师严令临终方可传递子嗣接任护陵卫一职且只能传于一子,所以至今日为止,护陵卫总共八十八人!”蒋继军说着从柜台的暗格中取出一本油纸包裹着的册子递给牧辰道,“这是护陵卫的名册及三十四年内的相关事迹,请主公阅览!”
牧辰接过名册,打开后随手翻阅,只见一个个刚劲锋锐的字,一个个人名整整齐齐的记录在册:蒋继军、蒋天明、陆贞海、尹峰、陈子归……合上名册,牧辰看向聂天命,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事的谜底。
“启禀主公,护陵卫共分八队,每旬末的戌时八队队首都会来此处聚集,禀报一旬的所有事项。今日未到旬末,是否召唤他们前来拜见主公!”蒋继军恭恭敬敬地请示道。
“无需如此,此次前来只为主公取出陵内宝藏资助大事, 暂且不必惊动旁人!”聂天令说道。
“护陵卫只知道为恩主守陵,不知道恩主是何人,也不知道恩主的陵墓具体葬在何处。也只有各队队首知晓,在茫茫大山之中的陵墓中还藏有宝藏,但即便队首也全都不清楚宝藏陵墓的入口在何处。难道主公已经探明陵墓的入口了?”蒋继军好奇地回道。
牧辰闻言拾起桌案上的那一粒牙齿,又从怀中摸出一枚毫针,将毫针的针尖弯成小勾,再将针勾探入牙齿根部的一个细微空洞之中,稍稍探查后向外拉扯毫针。只见毫针拉出如绿豆般一小团白绸,牧辰将之展开后,只见这小团如小人巴掌大小的白绸上竟然绘着一幅详尽的地图。
“藏宝图。”蒋继军忍不住惊呼道。
“没错,这便是藏宝图,图上标注的便是藏宝陵墓的入口。只是这茫茫大山,想要找到这么小一处地方,还是颇为艰难的,需要将军帮忙指认一番。”聂天命解说道。
“请主公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蒋继军不假思索地回道。随后他稍一思忖,又战战兢兢地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有事直言便是。”牧辰欣然回道。
“大将军陵极为隐秘,世间鲜有人知。主公的金龙令牌乃是大军师的贴身的之物,属下想知道大军师现在如何?”蒋继军的双眸紧紧盯着牧辰和聂天命二人,目光中尽是忐忑和期待。
“十余年前,大军师被大梁朝廷的奸臣陷害,已被满门抄斩。大军师却被契丹王子掳走,如今被困在契丹。主公乃是大军师的徒孙,此物也是大军师传予,其中有两份密录,一份是宝藏的相关记载,其间记载着宝藏的由来和大体位置,另一份便是这张藏宝图。”聂天命指着那粒牙齿叹息道,“哎,我等前来取出宝藏,也是为了壮大势力,助大军师脱困。”
“好!属下一定助主公取出宝藏,搭救大军师。”蒋继军回忆起当年大军师的救命之恩,又想到如今被困在异族必定受尽凌辱,不禁潸然泪下,咬着牙说道。
蒋继军拿着藏宝图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足足过了半柱香之后,他‘霍’地站起身,欣喜道:“我知道入口在何处了!”
“何处?”牧辰和聂天命异口同声地问道。
“山中瀑布之中!”蒋继军斩钉截铁地回道。
“好!那我们今夜便动身。”聂天命迫不及待地回道。
“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
“是!”蒋继军说完躬身退了出去,将门外两丈高、白底黑字的“酒肆”旗帜,换成了红底黄字的“歇”字旗帜。当“歇”字旗迎风飘扬时,大旗山的山上山下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在山间和山脚布置下猎弓和陷阱,完事后匆匆赶回家中。
一两个时辰后,夜幕降。,山脚下炊烟袅袅,林间稀稀落落地亮着几处极弱的灯火,黑夜笼罩下的大旗山变得朦朦胧胧,神秘莫测。
待到子时,草里的虫鸣,山间的鸟叫,都渐渐淡去,像是都歇息了一样了。
寂静的大旗山林里,三个人趁着黑夜的掩护在山中缓缓而行,为首的便是护陵卫统领蒋继军。他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一种口诀法门,同时指引着身后的牧辰和聂天命按部就班地穿行在密林之中。
月光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使得密林里显得尤为幽暗。山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山禽的悲鸣,多半是它们踏入了陷阱,被捕获了。
三人摸黑夜行,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渐渐的,远处传来潺潺的水流声,树林变得不再那般浓密,月光可以透过稀疏的树叶垂落下来,山间的小路变得特别清晰,如白昼一般亮堂。
“启禀主公!依图所示,大将军陵的入口应该就是在瀑布中!这瀑布沿着潭边青石便可以登上入口处,只是小人不知进入之法。”蒋继军单膝跪地行礼,说道,“按军师定下的军令,我等护陵卫只得每日清晨靠近瀑布、水池、山涧等带水之地,此时不可靠近三丈之内。”
“为何有此军令!”牧辰不解地问。
“小人不知,军师严令,属下不敢臆测!”
“既然如此,你便在此等候。”牧辰说完再次比对了一番藏宝图,待确认无误之后,与聂天命一起向着瀑布下的水潭那边走去。
蒋继军领命,警惕地环顾四周,探查一切可疑的动静,未发觉任何异样后,慢慢隐伏进了阴影。仅是一瞬之间,便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常人再也无法寻到他的身影了。
蒋继军潜在暗中调整呼吸,让自己如树木一般无声无息地护卫着这挂瀑布,不敢有丝毫怠慢。
夜幕下,一个十几丈高的银白瀑布飞流直下,巨大的水流冲击着深潭,发出轰轰的声响。瀑布溅起的水珠、水汽在水潭周遭凝成一方薄雾,但这所有的水珠、水汽都被牧辰和聂天命二人的护体真气尽数挡在体外。两人沿着潭边布满青苔的青石拾阶而上,很快便登上了一个石洞的入口。
石洞入口仅是一个两尺宽的圆形小洞,看上去堪堪够一个孩子可以穿过,倘若不知情的人遇见,肯定会认为这里只是某种山兽的洞穴。
牧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放入洞中,探头看去,发现洞内却是另有乾坤,洞内是一个空间不小的石室,只是火折子的亮光太弱,无法洞悉石室内的所有物什,即便牧辰目力过人,也不曾发现洞内有任何异样。
洞口虽然微小,但也只是一些寻常岩石,凭借牧辰和聂天命的精深功力,只需稍稍费些气力,便能将洞口斩成任由两人随意通行的大窟窿。然而,以防生出变故,牧辰二人并未以力破之,而是稍稍运动体内的真气,收缩了一些身体骨骼和肌肉,使用江湖上的一种旁门功夫——缩骨功,轻松地进入了洞口。
两人站在漆黑一片的石室内回望背后,那挂瀑布犹如一块巨大的幕布一样,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丝的水汽飘散进来,使得石室内的空气时而变得温热潮湿,时而变得清爽冰凉。
牧辰目力虽好,能在黑夜中如白昼那般视物,但终归多有不便,于是,便从怀中取出两根准备好的蜡烛,与聂天命一人一根,用火折子点亮。两根蜡烛点亮后,石室内变得亮堂了不少。石室高不足一丈,长宽约莫两丈,石室的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的石壁也是凹凸不平,有着很明显仓促开凿的痕迹。石室内一览无余,只有角落里有些干草和动物的粪便,边边角角上零星还有几株野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此处应该是你师祖亲自布置的,且看你能否找出入口的机关所在。”聂天命环顾一周后说道。
“命伯,再过几个日便是我二十四周年了,师祖当年的秘闻您应该如实相告了!”牧辰借机说道,语气中尽是忐忑。他生怕聂天命又以“未满两纪,切莫探查”这个理由搪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