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吃惯了粗粮的人,反而吃不惯细糠了。在泇水呆了两个月了,翟柏涛还是吃不惯烧野鸭子,就是煎的黄澄澄的参条白鱼也吃的嘴歪鼻子斜的。内弟的悉心照顾让他整整胖了二十斤。
“嘉恒,不能再补了,再胖一点我都快成猪了。”
“姐夫,现在你只是顺带着养补,黄芩吃啥你吃啥,不是单为你做的。”
“那也不行,我实在没胃口吃,我待在家里不干一点活,吃一粒粮食都觉得是在犯罪。”
“嗨,瞧你说的,真是日了鬼了,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还能过出烦恼来?出去后,想馋家乡饭你还吃不到唻。”
“哈哈哈,说的对老弟,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让我干点啥吧,减轻一些哥的负罪感。”
在泇水,翟柏涛活动已经半公开化了。他经常在早晨亦或傍晚去看望母亲。
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翟柏涛也不辩解,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可是他的老母亲受不了了,她习惯了儿子常年在外忙碌的日子,这天天啥也不干唯依在身边的孝子让她心里发慌,“柏涛,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被开除了公职了。”
“娘,没有点事,我还兼着淮海市的经济书记唻,没人免我的职。”
“哎,那你天天不在淮海城,在泇水村晃悠什么!跟个农民有什么两样!”
“嘿嘿,真下来了,我就扛起锄头种地,也没什么不好。”
赵桂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看惯了风起浪涌。她的人生哲学很简朴,福禄财寿喜财,活着最大,人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伤。在她看来,就是削官为民也不是多大的灾难,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女人心疼的是儿子受委屈,一身抱负窝在小村里别憋炸了心。
“哎,这个官不当也罢,只要能安生就好。想当初,你爹的官可比你大多了,还不是挂冠而去,人得有一股骨气。”
“娘,情况不一样,不可相提并论。”翟柏涛知道跟娘说不通道理,只好陪她拉一些家常里短。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也这么现实。在村子里,好多人见了他都躲的远远的,他原来在龙麓书院教过的一些学生,碰到他都是把头一低,装作没看见,偌大的个村子敢跟他聊天的找不到几个。
大多数人都是锦上添花,无人雪中送炭。贴近你是因为你有利可图,疏远你是怕沾上你的霉运。
日子很是无聊。
上面总算来了电话,翟柏涛要去鹿哟山农场报到,参加劳动。
栓柱很热情,开着拖拉机,和嘉恒一起把翟柏涛送过去。
呦鹿山农场就是原来的龙麓书院。因上下山不方便,加上公社合并小学,这个书院就荒废了。
由于看管不善,山下村里的人经常上山找木料,书院里被拆的乱七八糟,一片残垣断壁。
市委安排县委找个农场,县里哪里有钱建农场,就找了这么个地方将就。
爬山时,翟柏涛很感慨。
“老弟,咱老百姓都讲缘分,你看我和书院有没有缘分!俺爹建了书院给孩子上学,现在又成了我学习的地方。”
栓柱笑了,“你不说我还真想不到这一点。以前你是这里的先生,现在你成这里的学员了。倒缩了!”
“这就是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
“我还给书院送过几次无烟煤来,那时书院可真气派,朗朗读书声,有句话怎么讲来着?”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对头,就是这一句,说的真好啊,真好!”
踩着古朴的台阶,嘉恒也感慨万千。“我小时候也在这书院上学,举人老爷还教过我来。
那时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心气可大了,要走出泇水,走出淮海原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我的人生根本没有起步!老古语讲的对,人的命天注定。我跑不出那个手掌心。”
“也别悲观,我相信事在人为!”
俩人散漫的聊着,栓柱慢慢落在后面,他登山很费力,没爬过山的人,累的腿跟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心里想举人老爷为啥要把书院建在山上,累死万人。
想到举人,栓柱突然想到四太太玉红,心里温热热的,不知道当初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现在何处,生活的怎么样了。
由于担心翟柏涛的伤没好透,三人放慢节奏,爬一阵歇一阵,一个时辰才爬到了山顶。
嘉恒掏出烟卷每人散了一支。翟柏涛坐在大石头上抽着烟,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生感慨。
无垠平原一孤山,
泇水缠带气万千。
松劲石奇不声语,
笑看人间沧海田。
扶着粗大的老柏树看着北方,翟柏涛轻轻叹道。
“北边那片山就是当年我打游击的地方。”
站在山顶能看见鲁南绵延起伏的沂蒙山脉,沿着一望无垠的大平原徐徐展开一幅幅大山水画卷。
“走吧姐夫,咱还得报到去哎,景以后有的看哦。”
农场门卫对三人并不感冒,给场部挂了一个电话后,冷着脸给他们登记。
“叫什么名……”
场长白天跑过来跟翟柏涛握手,很热情,叫了一声翟书记。亲自张罗,把翟柏涛的宿舍安顿好。
宿舍很简陋,是当年学生娃的大通铺瓦房隔的间,翟柏涛一人住了两个单间,外面是厅,里面一间是卧室。
屋里布置的异常简陋,一床,一椅,一张木桌。
在宿舍里,翟柏涛问场长。
“我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当着那么多那么多人的面,你还敢跟我握手,叫我同志!你不怕别人举报你呀?”
“翟书记,我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同志了,还怕举报嘛!我这个人从来不怕别人打小报告。”
白天豪气地一拍腰间的手枪。
“在这个农场,我说了算。砸石头的活你别干了,就负责挑挑水扫扫地就好了。”
“不要搞特殊,白天同志!砸石头这活我还是能对付的过去的。”
“这事回头再说,咱先吃饭去。”
白天陪着翟柏涛三个人去食堂吃饭。场里伙食还不错,白菜粉条炖猪肉片子。
嘉恒和栓柱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伙食,敞开了肚皮吃。临走前栓柱还偷偷往腰里揣了两个馒头,他要给传家留着。
山顶西南头洼一点的地方是马棚。养了三匹马,由于没人照料。瘦的跟个秸秆样。嘉恒心疼畜牲,赶紧拿了镰刀去割草。
农场主要是劳动是砸石子。
建筑石子用料讲究个硬度,呦鹿山的石头是上好的材料,很受建设单位欢迎。
砸石子可是个大力气活。先用大錾子把石头从山上撬下来,用大铁锤把大石头砸成块,再用小锤把石块敲成拇指头大小的小石子。
积攒多了,用骡马用竹篼背下山。再用大卡车拉到各建筑工地上去。
翟柏涛上工第一天就拿起撬棍猛干,远远的白天用心挂念着这边,他嘱咐农场医务室随时待命,一旦翟柏涛受伤要及时抢救。
翟柏涛很能下去力,这点活只要能熬的住苦,也就扛住了考验。两三个星期,翟柏涛练的熟练的很,饭也多吃小半碗,白天才放下心来,任由他折腾。
放工时,翟柏涛就沿着山路把呦鹿山溜个遍。
山不高,海拔不到70米,最多算个山包。放在别的地方你连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作为方圆百里内的唯一,那就不一样了,风水独一份。山上埋了不计其数的墓子。
山顶还有一串奇怪的化石脚印,脚印很大,不知为何物所留。民间传说这是王母娘娘坐着神兽来凡间巡视留下的蹄印,因酷似倒过来的驴蹄,村里人都管它叫倒骑驴。
翟柏涛不相信神话,但相信这山有灵性,想当年他在这山上潜伏,遇到险事每每能逢凶化吉。因此他嘱咐打石头时留意些,把这个远古痕迹保留着,以后说不定能有研究价值。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这天人们挖石头时,挖出一个崖洞来。
别人不敢进,白天和翟柏涛胆子大,两人打着手电筒进了洞。
洞不大,也没发现棺椁,看起来不像个墓。
白天真不懂,翟柏涛毕竟读过大学,他看见满地不少的青铜器就判断这可能是个古代窖藏。
“首长。是不是给上级汇报?”
翟柏涛考虑了半天,说到“你往哪个上级汇报?现在外面那么乱。就是你去汇报也没人管这事,我担心汇报了反而容易漏了风声,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批文物怕是出去了就流失了。不如先放到场部,等时局稳定了再让文物局来接。”
“有道理,还是翟书记考虑的细。那先搬回去暂存场部。”
“你调几个可靠的人办这件事。”
文物被搬到场部二楼仓库。
翟柏涛晚上没事的时候就爬到二楼研究,尤其是青铜器上面的铭文让他痴迷,这竟成了他无聊日头里的一个不错的消遣。
从铭文里翟柏涛知道了淮海原早在七千多年前有个古徐国,国力强盛,文明发达,冶铜技术超前。
中华文化真是源远流长,一个普通的窖藏就封存了这么多璀璨的文明。
天凉了。
月琴跟着淮海大学的一批院系领导一起被送到呦鹿山农场。
她肚子已经很显怀了,大伙特别照顾,把她安置在驾驶舱内。开车的小伙很会体贴人,一路开的小心翼翼,尽量让车少颠簸点。
车厢里的教授们天天挨批,去农场倒是个解脱。因此个个精神头很好,即使在车厢里吹着寒风,但兴头不减。
不知谁起了一个头,唱 起了《红梅赞》:
红岩上红梅开
千里冰霜脚下踩
三九严寒何所惧
一片丹心向阳开 向阳开……
一开始是一个人在唱,后来变成了大合唱。
一路歌声到农场,场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翟柏涛坐在宿舍写调研报告,他也听到了大合唱,心里想,这下场部以后可热闹了。
月琴走进屋,翟柏涛还在桌前埋头苦写。阳光从窗外透过来,照在那英俊的脸上有些憔悴。
“柏涛,……”
翟柏涛一回头,看见月琴正温柔的看着他笑。
“妈呀,是你呀,我们总算团聚了。”
翟柏涛扔下笔,跑过来把女人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没难为你吧?”
“我官小,人家瞧不上。主要是广顺书记,惨不忍睹,两条腿都被打断了。”
“有些人没人性。”
两口子有点劫后余生的逃脱快感。只是一下子从千头万绪的工作中抽身出来砸石子,觉得无所适从。
男人安慰女人,既来之,则安之。
“我们只有等!”
农场又是一阵忙活,才把大家安顿下来。
泇水的冬天是很冷的,农场在山上更冷,取暖成了一个大问题。场部召集会议研究这个事,翟柏涛被白天请来列席会议。
在会议上翟柏涛提了一个意见。
“农场不比以前,现在几百口子生活在这里,仅靠家家烧碳炉子既不经济也不安全。这次下放来的教授都是国家的顶级人才,出了问题我们担待不起。”
白天最担心安全问题,他生怕哪天早上有人煤气中毒爬不起来。自己没法交代。他示意翟柏涛继续说下去。
“我们党做事一向讲自力更生。
我们这里人才济济唻,比如高强教授是搞传热传质学的,当然还有其他各行各业的专家学者,只要把他们发挥起来,给个平台,我们这农场就能孵化各种产业出来。
去把高强教授请来,问问他能不能给咱搞个集中供暖出来。”
高强是个老学究,被请到会议室里很激动,开始给大家讲暖通学。
大家都很客气,但谁也听不懂,听的很压抑。翟柏涛笑着示意高强停一下。
“高教授,现在不是听你讲课,你能不能给咱农场搞一个集中供暖系统出来?你需要什么材料?”
“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需要一个燃烧机也就是锅炉,一套空预器和冷凝器,一台鼓风机、一台水泵外加钢管就够了。”
说的太复杂,大家听的有些头大。
翟柏涛又问。
“高教授,这些设备我们自己能不能造出来?”
“我这边技术上没问题,你得问问材料系的王安顺,他焊接的技术还在不在?”
高强教授之所以提王安顺,是因为这对搭档子一起为大三线工程不知建了多少暖通工程。那设备可比眼下这几百人供暖复杂的多的多。
“去把王教授请来。”
“不要请,我在这后面听了好久了。只要场里同意搞,这点小活交给我们了。”
“好,技术没问题那就简单了,就剩下拍板了。这事得白场长拍板。”
白天一锤定音。
“能搞集中供暖是好事,既干净又安全。干!”
农场最近建筑石子卖的特别好,挣了好多钱,白天这个场长提心吊胆,钱多了扎心,万一被扣上搞资本主义建设的帽子那就麻烦了。
赶紧花了它,花了心安。
很快,高强和王安顺领着一群人从淮海城拉来了一支暖通施工队,设备连买带自造。半个月功夫就成功通热了。
公社来视察,看着集中供热搞的这么好,看着眼热,找来白天商量能不能给公社也搞一套。
“那怎么能不行嘛!政府需要就是我们的任务。”
高强和王安顺又带着人去公社搞暖通。公社搞完,又去县里搞,工程接个没完。白天又有些慌,找翟柏涛商量。
“翟书记,这么干下去,怕是要搞大哎。”
“嗨,你胆子这么小?怕啥来,这是搞建设。我看这样,干脆成立一个暖通施工公司,挂在农场你担心,就挂在公社名下三产。
乡镇集体企业搞起来,公社里年轻人也好安置就业。”
如果把暖通施工队放在公社,那就和农场没关系,白天接受这个提议。
公社也很高兴,白捡了一个能挣钱的厂子。
有时候来个暖通件啥的,只要高强嘴开口,嘉恒就麻利地用马队给驼一下,没说过不字。答应的很痛快、活干的更痛快。
人用的顺手总想带在身边,嘉恒的马队被调到暖通施工队。嘉恒脑子活,施工图他一看就懂,加上天天跟着队,工地上有些活慢慢的都交给他带着干了。
在县里建工局的又接了一个暖通工程。工期紧,得连轴转。嘉恒就住到了工地,吃饭就自己起灶。
这天天贼冷,飘着雨夹雪,就是穿着棉衣棉裤,也挡不住北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
一冷,路上没几个人。
嘉恒穿着军大衣拎着篮子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也冷冷清清,人人缩着脖子,抄着手,低着头,匆匆来匆匆去。
嘉恒想买一个莴苣炒着吃,便低头去挑菜。起身的时候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人,一转身,除了风雪没有人。
心里自嘲起来,你搁城里连个熟人都没有,谁瞅你干啥。
出了菜市场,迎头撞了一个人,撞的结实,满怀,疼的嘉恒直吸气。
对方是个女人,脸上挂着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啥原因。嘉恒定睛瞧仔细了,他呆住了。
“是梨花呀!”
“嘉恒。你怎么在这里,刚才看着熟我还没敢认,怕认错人。”
“跟着工程队在城里接活哩。”
“队里不管饭么?”
“我嫌来回麻烦就一个人开火算了。”
“别费那劲,到我家吃,家里就我一个人。”
“不太方便吧?”
“你现在怎么这么磨叽,我都方便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梨花家在运河大堤边,独门独院。家里布置的挺利索,里里外外井井有条。
“你男人呢?”
“去市里开会去了。你先坐着,我去做饭。”
梨花脱了大衣去围围裙。丰满的胸纤细的腰,嘉恒看了血往上涌,喉咙堵的慌。他赶紧把头拧过去看墙上的照片。
“你男人上过战场?还是县团级?”
“那管什么用!”
“你这话说的,怎么不管用?人家拿高工资唻。”
梨花很利索,眨眼间炒好了两个菜,拽过来一瓶瓜干酒,“你陪我喝点。”
“喝点就喝点。”
两个人很快喝的微醉。梨花的小脸显的更俏了,面若桃花,一双杏眼带着媚劲,让嘉恒心猿意马。但是嘉恒收着心,东侃西啦不知所云。
梨花发嗲柔声说,“天冷,你抱我上床。”
嘉恒再也绷不住了,他一把把梨花抱进里屋。久旱逢甘雨,两人在床上把彼此扒了个精光。
都是激情惹的祸,嘉恒看着梨花脸上两行泪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觉得对不起她男人。
“这事要是让你男人知道了非得杀了咱。”
“别提他,看着光鲜。”
“啥意思?”
“不中用。”
“真的?那苦了你了。”
“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又不是俺的错。”
梨花又蛇一样爬过来,用唇堵住他的嘴,酥软的躯体抵的他发烫。她垮在嘉恒身上像一匹发了疯的野马。
旧情复发,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天一黑,两人就腻歪在一起。
梨花男人回来了,她就去工地找嘉恒。
嘉恒住在简易工棚里,蒙了一层塑料布的窗户内春意无限,窗外雪雨寒风。
县建工局的供暖工程如期结束。嘉恒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城里。高强催的急,他连跟梨花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一队人连人带设备就回了农场。
梨花再挎着菜篮子到建工局,已是人去楼空,一个工作人员问她找谁,梨花也没搭理,失魂落魄的就回了。
一路上心里空落落的,忘却了天寒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