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民实际上是白海涛叫过来的。
在此之前,白海涛对汪民可并不感冒。因为他刚上任,汪民就甩给他一个王炸,汇报淮工集团即将破产清算。弄得新书记白海涛焦头烂额。
“白书记,我现在也有点黔驴技穷了,集团危在旦夕,政府得拉我们一把。”
“汪民你可真行,我刚上台你就送给我一个大礼。”
“没办法,姜荣和调了我们十几亿走了,我们没有钱度过周期寒冬。”
工程机械行业属于典型周期性行业,产品和需求的变动与宏观经济状况密切相关,汪民不是能力不行,他就是九头鸟,也抗不过周期的冷。
白海涛一愣。
“调了你们十几亿?怪不得这孙子天天搞政绩工程。我还天天纳闷财政怎么这么有钱,感情给我埋了一个大雷。”
汪民的脸都有些黄了。
白海涛根本顾不及汪民的感受了。
“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准备把多元化收缩一下,砍掉一些业务,聚焦主业。当年我们处置淮海铁矿集团成立的淮新集团资产比较好,不仅有铁矿,我们接手后又发现了品位非常高的重稀土矿,采矿证我们都办好了。可惜现在我们无力开发,只能壮士断腕割爱了。”
“经济不好的年头大家都不好,谁能吃下你的巨无霸?!再说现在稀土都卖成白菜价了。谁要你的矿,都是赔钱货。”
“书记,稀土是工业业的维生素啊,属于战略稀缺资源,只要储存起来,几年后就挣大钱了。”
“好了,好了,你打住,工程机械行业周期好的时候,你们花钱都花嗨了,可从来没想过要搞战略投资,烫平周期波动。现在都端碗要饭了来跟我白乎战略投资了。你呀,先回去吧,再想想。
哦对了,把你们那些要卖的破烂货都规整规整,有个底数。真有主顾要一拉就响。”
“哎,好的书记。”
汪民被书记训得万念俱灰,灰头灰脸的回去了。
没想到没过一个月,白海涛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带着淮新集团的账目来一趟武原开发区。
“要快,给你三个小时过来,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书记,我一个半小时准到!”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用了三台车,汪民把淮新集团的团队和家底子账目运到了武原开发区。
余明知道兴邦接见钱宾的重要性,早早在开发区边上的泇水岸边的槐林里安排了两桌饭。看到汪民又来了三台车,急了。
“老汪,你来怎么不打个电话,这让我措手不及啊。”
“没事,给我一张桌子,随便安排两个菜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事不能这么办,三桌饭不能出现两样菜。余明赶紧安排秦安再做一桌饭。
“这个简单,我槐林里随处都是菜。我干脆给你做几桌野菜宴好了。”
秦安让几个人去钩槐树上的槐花,搞个槐花炒鸡蛋。香椿树摘香椿芽做香椿豆腐,到田里摘马苋菜做焯马苋菜炒肉丝,摘荠菜做荠菜饼。
钱宾一行人赶到武原时,正好是午饭时分。兴邦赶紧招呼。
“先吃饭,再谈生意。今天都是纯天然绿色食品,想必你们会喜欢的。”
“哈哈,在西方这叫有机食品。顶级奢侈品。我们是客,客随主便,虽然生意还没谈,但我不怕人说我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因为我们是朋友。”
“不,比朋友还要近一步,我们是兄弟!所以啊,我也不怕人家说我超标,今天这几桌饭是招商引资需要。”
春深气暖,槐花幽香。钱宾提议干脆在槐林里吃这顿饭。
所有人都欣然应允。
槐林太美了。林里洋溢着沁人的槐花香,嗡嗡的蜂群循着浓浓的蜜意飞来飞去,将正午的槐林带入一种异样的静谧。
这里的生态真好!依偎着槐林的老河边,淘沙坑溏地带,天然形成一片不小的小湿地,自然植被覆盖愈发野态起来。
钱宾看着满桌子好菜,觉得不配酒可惜了。让秘书去车里拿格兰菲迪威士忌。
“先拿十瓶来!”
钱宾是无酒不欢。
这让兴邦很为难,不喝今天这客商招不来。喝了,有人做文章他很难解释。
酒倒满。
这边没人敢动杯。
钱宾看着兴邦。
“兴邦哥,这酒喝不喝?”
“哈哈哈,菜都摆好了怎么不喝。”兴邦不愿意破坏融洽的环境,眼前这个财神爷只要高兴,投资都是大手笔的,得大于失。
秦安是个隐者,喜欢以文会友、以酒会友。今天这些场面让他分外兴奋。
“那今天快乐了,都提一杯。”
酒只要一喝就停不下来。酒从12点喝到两点才算作罢。
大部分人都有些醉意,回到开发区办休息。兴邦搂着钱宾在河堰上散步。
堤里的河道里,泇水汩汩地流,青蛙叫的有些聒噪,间杂着黄辣丁琐碎的咯吱声,偶有清脆的鸟鸣让人觉得分外清脆。
兴邦指着眼前的河,“宾弟啊,这条泇水上次咱来过。从这里上游五公里是我老家泇水村,往下一里地是你老家泇口村。咱俩有缘呐。”
“一衣带水的兄弟。”
“对唠!”
“所以,今天我们要谈一桩大买卖。你把你亚洲的稀土储存库放在艾镇,我把武原到前面这座山地下空间都给你。”
“十万亩?”
“十万亩。”
“那一万亩土地呢?”
“你有使用权,有偿使用,可以续期,收入归村民。”
“别的地方给的政策要比你这条件优惠的多!”
“别的地也有江南省这么好的营商环境嘛?”
“哈哈哈,你说的倒是实话。”
“还有,这地下是原来石膏矿坑,你省了不少储存库建设成本。”
“我不用,你们政府也得花钱往里填石头,不然都塌陷成湖了,这不算招商条件。”
“最起码互惠互利吧,我们废物利用,你吧有个现成的洞库。”
“你们政府还没有打动我。”
“钛铁矿你们优先开发。”
“你连采矿证都没有,谈何给我开发?”
“这个可以写进合同,我兴邦亲自给你跑这个采矿证。”
“有一点心动了,但是还没到下决心的程度。”
兴邦一招手,白海涛把淮新集团的资产评估表拿过来了。
“我们给你钱宾送一份厚礼,送你一座稀土矿,你只要支付一点对价就行了。”
“扯淡的,那还不是买吗?”
“那不一样,这么优质的矿,你在市场上买不到。你相当于买到一个特许经营权。这得多少钱。”
钱宾是专家,翻了翻资产报告,心里对这个淮新家底子有了底,但嘴上却反着说。
“这玩意啥烂矿,你让我在武原搞储存库,又要我再花钱去买75公里外的一个烂铁矿,现在铁价格都比白菜价还便宜。”
兴邦让司马龙拿来地图,直接摊在河堤上。
“你看哈,我从武原给你修一条铁路专用线到徐塘电厂,和那里的铁路专用线对接,连到淮海线。往西顺,到红旗北桥再修7公里的联络线。这样你淮新的铁矿稀土矿和武原储备库就可以串起来了。”
“这三十公里铁路专用线你们政府掏钱修?”
“只要你愿意投,我们掏这06个亿。我跟你说,你连上了淮海线,就能一路往西,联通欧亚大陆桥大动脉。”
钱宾的眉毛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欧亚大陆桥直接击中了他商业敏感点,陆运相较海运那优势不是一点半点!
“哈哈哈,你兴邦能把死马说成活马,你要是下海经商,我们都没得活。”
“酒都喝了,干脆我请你洗个桑拿吧!”
“真的假的?”
“我兴邦说话一个吐沫一个钉。”
兴邦带着钱宾去了武原五星集团建材厂。从石膏矿井下去,二百米深的地下,坐上矿车,直奔温泉。
“感情你带我洗矿坑呐。”
“主要是考察矿坑,其次是洗澡。”
矿车在矿坑里狂奔。钱宾兴奋了,非要自己飙一把。
“这以后是你的飙车场了,随便飙。”
在温泉坑边,几个人把自己脱个精光,比着赛的往里玩跳水比赛。
43度的温泉水把一群人烫的浑身每个细胞都爽歪歪。
在温泉坑边,钱宾说话了。
“就凭这个温泉,这个项目我投了!”
“好,讲究。”
几个人神清气爽回到地面上,双方安排自己的团队谈判淮新集团的收购事宜。谈到晚上七点,总算谈妥了。
钱宾的泇山集团掏268亿人民币买下了淮新集团。又掏14亿买下了武原和艾镇10万亩地下空间、1万亩土地使用权,使用权到期后有权以增幅不超过10%的价格续期。
泇山集团预付5个亿作为艾镇的先期建设资金。政府完成土地整理后交付土地,集团每年支付5亿直到资金兑付完毕。
淮海市政府负责铁路专用线的建设,负责钛矿采矿证的办理。负责土地七通一平净地交付及一切权证代办。
淮海市招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投资。
钱宾很忙,连余明备好的晚饭都没吃,就回去了,他们夜里还飞上海。
客走主人安。
兴邦几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饭桌上,兴邦就给淮海市下了军令状。
“先期资金六个亿,天文数字呐,你们要用好。尤其是田亮亮,新农村城镇化,建设资金都从你这付出去,每个项目都给我招标最好的企业来干,哪个领导打招呼都没有用!包括我!”
“好的。”
几个人又研究新城镇建设规划方案。规划设计方依然是南大建筑设计院,这几年南大建筑设计院成了淮海市的专属设计院,几乎各大重要建筑都是它包揽。
兴邦看了图纸,陷入沉思。
“其他公建都挺好,就是这民用住宅,不能套用城市建筑。
要留住乡愁!农村是乡土社会,亲朋之间都是要串门的,不能因为洗脚进城就不方便来往了,我建议参照永定土楼搞邻里住宅。一大家在一个层,甚至一条街坊邻居都在同一层,我们要建设空中街巷。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们要造一百年都不落后的民房。”
田亮亮是专家,略微一算。
“那每栋楼的公摊大了,得多花七八百万。”
“公摊政府买单,这个钱花的值,让利于民嘛。让利给老百姓,留住乡愁,提倡三世、四世乃至五世同堂,弘扬我们中华一家亲的传统文化。”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新建筑。”
“我们就是要干前人没有干过的事。在我兴邦这里,只要是老百姓谋福利的事,我都愿意尝试。
我再强调一遍,你们大胆的创,大胆的试,出了问题我负责,我顶在一线唻!”
在场的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摆在艾镇面前的真是一幅波澜壮阔的新画卷。
兴邦大手一挥。
“今晚给你们摆庆功酒,我掏钱,喝北京二锅头。”
秦安准备的晚饭很泇水:每桌弄了二斤狗肉,斤把猪耳朵,几个咸青皮,一碟韭菜鸡蛋。刚好四个菜。
二锅头是烈酒。好多人降不住。
兴邦一举杯:
“山巍水长,春繁秋藏。生生勃气,威吾风扬。山河万里,芸芸往往,我等吾辈,永在奋斗路上!”
“永在奋斗路上!”
一拳打的百拳开,开了艾镇的试点的头后,当晚,兴邦就返回到了省城。金陵市有一堆事等着他呢!
兴邦一到金陵处理的不是人事,而是搞建设砍大树。而金陵的树轻易是不能动的,它是金陵市民的一块心头肉。
金陵本次要启动的重点工程是在兴邦上任金陵市委书记书记以前拟定好的。他上任时人家已经做好饭了。
其中一条路是汉府路,要拓宽至29米,这就要砍汉府前几十棵好几百年的古树。好多市民来电反映不要砍树,要求调整规划,副市长周天不同意。
“你看看我们的城市道路,宽窄不一!哪像省城的样子!一定要统一规格,今后市内大路一定要40米以上,小路20米以上,凡是妨碍路的树就要砍掉。”
有教授连夜在报上发表署名文章《这些老树不该砍!拯救我们的金陵》!
事情闹大了,市里召开协调会,没想到更是火上浇油!
市长王民红有些不耐烦。
“我们都是为了金陵的城市建设,你看看金陵交通堵成什么样了,是人重要还是树重要?
金陵市别的不多,就是树多!要那么多树干嘛?城建发展最重要这树我是砍定的。ot
有教授当场怒怼。
ot你积点德。ot
王民红呵呵一笑,当场站起来就走。协调会不欢而散。
当天夜里,汉府路八棵三百年大树被伐倒。老百姓不愿意了,市长砍树那就闹到市委。
兴邦压力很大。把王民红请到自己办公室。“老王,你这是干嘛?置气嘛?”
“这是市委市政府议定好了的既定工程,我不干?”
兴邦笑了笑,递给王民红一支红梅。“你消消气,我先看看这些工程。”
王民红接过烟一看是红梅,就没有点上,转过头喝茶。
兴邦仔细看了金陵市今年的年度计划。越看越拧眉头。
“老王啊,搞建设要尊重城市历史文化现状。主城范围内道路要保持不动,主要历史建筑原则上都不要动,即使需要修路都要遵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历史建筑也是宝贵经济资源。”
“民国建筑不算文物。”
“嗯?”
兴邦自己点了烟抽的滋滋响,他看向这个有意思的王市长,怀疑眼前这个人肚子里到底有没有文化。
“王市长,这广州路,山西路,南山路修路砍树我都不说什么了,西康东路的树你也要砍?”
“有领导嫌弃路上树太密,挡阳光,影响视线。”
“那可是省委、省政府门前的树,在那里长了几百年了。”
“树太密,影响城市形象,商业景观不好,金陵要亮起来!”
兴邦气的一肚子气。
“你的观点我看值得商榷。”
王民红蹭的一下站起来。
“议定的工程不能停,我就先走了。”
兴邦愣在当场。
约莫一分钟,他才想起来把市规划局王峰叫过来。
“把王民红批的所有未实施的规划拿过来我看一下。”
“宗书记,你可问起来了,我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王市长在城快速路规划中,要炸掉南门桥的城楼。”
“啊?”
“他说民国建筑都不算文物,还是把金陵的主干道修好才能建设现代城市。”
“哈哈哈,这个论调他刚才跟我说了。”
“南山前路改造,他要把那条街上的树全砍完。”
“江南省委书记翟柏涛说过,南山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要人大讨论同意!现在我加一条,金陵所有古建,包括民国建筑,没有金陵市委和我的同意,不能动一木一砖,拆一块砖我撤你的职。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去通知重点工程涉及的部委办局部门,今年重点工程项目我们要根据城市面貌进行优化,能不砍树不要砍树嘛,能不拆的历史建筑就不要拆嘛!我们是建设城市,不是破坏城市。”
接下来一个星期,市委市政府整整开了一个星期会,优化年度重点工程项目。兴邦在优化会上强调一点:尽量保留老树,至于影响到拓宽道路的宽窄问题,留待后人解决。
四月十二日上面来金陵视察,讲金陵市是座美丽的城市,要多种树,种大树,多栽花。
兴邦才算松一口气。
在去西康宾馆的路上,领导在车里问了兴邦一句。
“听说淮海市搞了一块农改试验田?”
“是,您可以去看看。”
“先不看了,等你实验好了再看不迟。”
“我们试试看,有成果我们会往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