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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果然讨人厌

    于是两个人,不,一人一妖熬啊熬,耗呀耗,熬到天空即将破晓时,风听屿终于受不了,缩在蒲团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现如今凡人之躯,且是没吃过多少苦头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敖得过一只妖?

    殷异见风听屿终于倒下,起身往外走。

    余光瞧见她的脑袋悬枕在地上,他默了默,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蒲团踢到她身边垫着。

    她那些破草有点用,还她一恩。

    风听屿醒来时,身上的烂被子已经换成温暖的绒锦被。

    窗外天光大亮,刺得她脑仁闷闷泛晕乎。她刚撑起身体,两眼一抹黑,险些栽倒下床。

    木槿赶忙上前扶她坐起身:“少城主慢些。”

    风听屿揉了揉太阳穴,缓过劲来,问:“谁送本少主回来的?”

    木槿:“是老爷叫大公子抱少城主回来的。”

    她端详着风听屿的面色,说:“奴听说,眉姨娘要被老爷休了送去别庄当粗使婆子。”

    风听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详细说说。”

    木槿点头:“昨夜三更,芸嬷嬷带着一身重伤告到老爷面前,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老爷听完后怒气冲冲地往后院去了。”

    木槿压低声音道:“现在都传开了,说眉姨娘虐待二姑娘,伙同亲戚欺负三公子,还,还想杀少城主您!”

    这些足以说明眉姨娘买通下人作伪证诬陷风听屿。

    风听屿垂眸,敛起眸中暗色。

    眉姨娘想杀她,而不是眉姨娘派人杀她,也就是说,有人帮眉姨娘处理了祠堂外的几具尸体。

    毁尸灭迹。

    眉姨娘轻视女子,预估不到她反杀的可能,一双儿女自身难保,又早把城主府上上下下得罪了遍,风听屿实在想不到有谁会为了帮眉姨娘犯险。

    那也就意味着,拖走尸体的人不是为了眉姨娘,而是为了自己。

    殷异。

    风听屿黑下脸,冷笑。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弱少年。

    他把尸体拖去无碍乎就是炼傀儡搞事情。再不济就是分割尸体喂养恶妖恶鬼。

    果然,讨人厌的人无论如何都讨人厌!

    木槿疑惑,恶毒的眉姨娘被制裁,怎的少城主好像更不开心了?

    就在这时,丫鬟木棉走进来:“少城主您快去看看吧,二小姐,二小姐她在门外跪了许久。”

    “她来干什么?”木槿咕哝。

    她对眉姨娘没有好印象,对猥亵丫鬟的四公子更是厌憎,一个娘生的,二小姐能是什么好货色?

    城主府里的下人基本没怎么见过殷来弟。

    眉姨娘不准殷来弟去念书,也不准她走出院子给殷成俊丢脸。

    殷来弟在城主府也是个透明人,几乎所有下人都默认府上只有一位嫡小姐。

    木棉嗫嚅道:“奴瞧见二小姐哭得厉害。”

    木槿撅撅嘴,略微有些不屑:“鳄鱼的眼泪”

    风听屿爬起身:“木槿,为本少主更衣。”

    木槿赶忙走到她身边,劝道:“少城主,医令说您需要静躺两日,要是您再出去受冻,指不定还得发烧。”

    风听屿粗暴地敲敲自己的脑门,没事儿人一样笑笑:“本少主好着呢,别担心。”

    木槿和木棉看傻了眼,相视一梗。

    少城主可真难杀啊!

    风听屿迈出门槛,看到跪在露天庭中央的殷来弟,吓了一大跳。

    少女脸上缠了圈圈白布,只露出两只泛着血丝和斑驳的眼睛,简直与她曾经在鬼图鉴上见过的尸鬼如出一辙。

    殷来弟看到她,一个劲压低脑袋,头低得几乎要缩进肚子里。

    风听屿注意到,她冷得浑身发抖,分明怕极了自己,可跪在那儿硬是一声不吭。

    她轻叹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近殷来弟,停在少女身前不远处。

    风听屿拍拍堆积在殷来弟肩头和发顶的雪,站在她面前不发一语。

    殷来弟身体颤抖得厉害,俨然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受到刺激痛苦嘶鸣。

    风听屿缓缓蹲下身来,放轻声音说:“别怕。”

    殷来弟依旧不敢看她一眼,脸上的泪痕凝结成冰霜,干裂的唇被咬得渗血。

    风听屿想了想,褪下棉斗盖在殷来弟身上:“这样好不好,我问你话,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殷来弟默了默,点头。

    “你娘叫你来的?”

    殷来弟点头。

    “让你来跟我赔罪?”

    她依旧点头。

    “你娘说,如果得不到我的原谅,不能带我去为她求情,就要打死你?”

    殷来弟安静下来,顿顿地点头,恍若失去灵魂。

    风听屿沉默半晌。

    为什么昨夜她没有选择一鼓作气扳倒眉姨娘?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殷来弟叫殷来弟。

    她的出生不被祝福,她的半生不被在意,她的生命笼罩在母亲和弟弟的阴影之下。

    她最后一块遮羞布并非关于裙下贞洁,而是她即将被磨灭的、为自己而活的尊严与勇气。

    她不会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于生母而言完完全全是个辅助弟弟的工具。就像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名字叫殷来弟。

    风听屿立起腰,声音又哑又冷,“我不会原谅你娘,也不会为她求情。”

    殷来弟低垂着头,不点头,不摇头,不吭声,恍若静止。

    风听屿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灰暗惨淡,如一朵烂根的花,即将腐败在第三季,永远绽不出一刹繁华。

    殷来弟,快枯萎了。

    风听屿压低腰,偏头去看殷来弟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笑着说:

    “你娘害我不浅,我绝不会放过她,但我可以帮你。”

    *

    殷来弟跪在纷飞大雪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生母狰狞可怖的面孔和令人胆寒的言语。

    她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会死。被冻死,被打死,被饿死,无论哪一种,都好。

    她早就不想活了。

    一个赔钱货,从出生起就是脏的,被亲娘摔在地上指着鼻子骂,现在因为害怕被打而说谎害人,更脏。

    肮脏不已。

    她很害怕嫡姐殷姒,这种害怕不在于殷姒动辄打骂人,而在于羡慕,准确来说,是自卑。

    所以当殷姒朝自己走来时,她死死掐住大腿,用疼痛警告自己不能跑,绝对不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