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异突然静止不动,黑瞳落在她泛起水光的明眸,以及晕染了健康浅绯的脸颊。
她这哪儿是时日无多的模样?
比起她生龙活虎能绕城主府跑两圈的状态,他才更像是快要死掉的人。
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手臂被她割伤不浅,连捂住她嘴的手都是溃烂裂口。
与她白皙娇嫩的皮肤贴在一起,颇有种玷污之感。
玷污。
少年脑海冒出这两个字,瞳孔一缩,被烈火灼到般,猛然收回手。
风听屿借机用力推开他,起身将不知名珠子吐到锦被上,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被口水呛得不轻。
“为什么要骗人?”他冷声问。
风听屿嗓子舒缓下来,抬头看见他冷若冰川的眸。
“关你屁事!”她真的生气了。
早在她被侍卫架在门外的时候就生气了!他故意掉落鲛珠让殷成俊捡了去,又指使郦姬作恶冤枉她。
若不是他使得一手好诡计没有留下丝毫破绽,一直藏在阴影里看戏,她早拉他下水了。
“上次没害死我,今晚想来害我了是么?”
风听屿火冒三丈,一巴掌扇他脸上:“我告诉你,之前帮你我后悔死了!”
啪——
少年苍白的脸被打偏过去,银发凌乱遮住眼尾。
他脸偏向床榻内侧,侧脸在烛火的照耀下,一明一暗,分割阴郁。
“你后悔了,不开心了。”他低语,许是情绪不好,声音哑极了。
风听屿愤愤盯着他,戒备不语。
殷异突然勾唇一笑,转头看向她,寒凉的视线从她眉宇划至唇瓣。
风听屿攥紧拳头,终于生出些不安。
若他要动手,光论力气,她干不过他。
她咬紧牙,下一刻看见他一把抓起那颗珠子放进嘴里,嚼糖豆一样使劲咀嚼。
百年蛇妖元丹坚硬如玻璃,咬破在他口腔刺烂血肉,逸散出浓烈的妖气和血腥气。
少年眼眶猩红眼神却无波无澜,是痛的而不是怒的。鲜血从他唇角溢出,划过下巴,滴落在心口。
风听屿愣愣地看着他,藏在锦被下的指尖不自觉轻颤。
他的血有种奇异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总之令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
她被笼罩在这股浓烈的香味里,几乎快忍不住用舌尖沾一下他唇边的血,尝尝是什么甜。
殷异面无表情地咽下蛇妖元丹,划破咽喉又是一股钻心血气。
风听屿嗅到属于郦姬的妖气,背脊一僵,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郦姬彻底断气前剖了她的元丹。
妖皆有元丹,皆可炼化吸收其他妖的元丹,转化后将其融进自己的元丹,固化自身修为。
而一颗元丹,足以让一个濒死的凡人健康长寿。
风听屿抿紧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床榻一颤,少年站起身拉拢衣衫:“看,不会死。”
他语气淡淡的,没有嘲弄,却让人觉得讽刺。
“让殷成俊捡到鲛珠是我故意,但我不认识蛇妖,真的。”
他嗓子被割伤,太痛,声音太哑。可说这些话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风听屿心中情绪乱七八糟,索性侧过脸不去看他。
难道,郦姬真的不是他招来的?
可若不是他,他让殷成俊捡到鲛珠和郦姬之后的所作所为如何挂钩?
可若是他,一个小弱鸡如何驱使修为比他高百年的郦姬?
风听屿脑海忽然闪过累华艳的身影,不禁怔忪。
是,累?
她抬眸,看见殷异转身欲走,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他手腕,逼问道:
“你说清楚,你故意让殷成俊捡到鲛珠是为了什么?”
殷异视线落在她姝丽的容颜上,须臾,垂眸,一把挣脱开她的手。
“为了,弄死你。”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寒风荡起染血的银丝。
风听屿一动不动,风中凌乱。
一会儿来救她,一会儿又要弄死她。说着弄死她的话,却又做着救她的事。
他的脾气,太怪太怪,如此拧巴,她实在,无言以对。
殷异带着一身黑雾妖气从荒芜偏远的无人小路绕。
人不通妖道,吞了元丹不会犯冲,但妖有各色,吞了非本体元丹,需要炼化吸收。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
世间万物有其道,要用这种暗黑方式走捷径变强,就要承受千百倍痛苦。
少年眼尾冒出冰晶鱼鳞,脚步迈得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弯,似承受了千斤重压,直至再迈不出一步。
殷异不敢留在路上,尽管这是一条近乎废弃的老路。
他缩进影壁与围墙交接形成的暗角里,捧起雪将身体埋住。
他是冷血动物,此刻心脏灼热得快要融化,这种温度女孩可以适应,但他根本受不了。
殷异不是第一次受这种苦。
他小时候比现在弱多了,纯纯废物一个。听闻阴墟大妖的修为是靠剖元丹攒上去的,他心生向往。
那时候哪懂什么原则道义,只要能强大起来保护凌姨,别说歪门邪道,断尾他亦可接受。
他第一次剖元丹是捡了小虾妖的尸体回家,直接生吞而不懂炼化之道,痛到现出原形。
当时凌姨守了他一夜,他不想让她哭,于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殷异猛地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避免鲛血和乍泄的异香引来凶煞妖物。
他靠在墙上,额头青筋暴起,咬紧牙喘着粗气。
明明只是为了还她一恩,是她不识好歹,是她凶神恶煞,可为何他有些难过呢?
“如何?你心里觉得痛快吗?”
一道声音自墙头传来,清隽似孱孱溪水。与少年的声音如出一辙。
累稳稳落到殷异面前:“你赌输了,我只是让你丢鲛珠,可她把罪名全给你了。”
“你看,她也不怎么样嘛。”累轻笑,声音听上去有些愉悦。
“可惜,没看到她身体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让你犹豫。”
殷异不耐烦:“她救过我,仅此而已。”
累笑得嘲讽:“她为什么救你?”
他拿下自己的白噩面具,扣在殷异脸上:“因为她想知道,我,是,谁。”
“她本质上和苏茉并无区别,靠近你不过是有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