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的感觉汇聚到不可言说之地,少年攥紧衣衫,闷声喘着粗气,不断施法遏制暴乱的妖息。
奇异魅香炸开,充斥在每一处墙角。
夜色里,少年眼尾的薄红藏得刚刚好,脆弱与难过隐于胸腔之下,顿顿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骤停。
天亮了。
她要走了。
他留不住她。
风听屿嗅到熟悉的糖果甜,忍了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你怎么了?”她问。
她记得殷异身上流血的时候会有这股味道。这是伤口崩裂了?
回应她的,是一颗鲛珠落地弹射开的响动。夜太静,这么点动静落在她耳里,如雷雨轰鸣。
风听屿顿了顿,赶忙下床朝他跑去。
借着还未破晓的天光,她看到少年眼眸紧阖,睫毛轻颤。他蜷缩成一团,如深陷梦魇难以安宁,浑身痉挛。
风听屿惊呆了。
她一把扣住他肩膀想要扶起他,感受到手下灼烫到可怕的温度,风中凌乱。
殷异是不可能有这样高的体温的……
风听屿赶忙将他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肩头,指尖荧润白光在少年眉宇汇聚成涓涓细流,平息即将破茧的爱意。
殷异安稳下来,滚烫的呼吸打她颈侧。
对于方才就是干掉殷异的最佳时刻这件事,风听屿无知无觉。
她经历过一次没有温度与情欲的不雅之事,脑子里空有书籍理论,实则没有深刻了解。
殷异环抱住她,额头抵在她锁骨,温度透过一层心事传递给她。
他衣衫乱乱挂在身上,欲坠不坠,露出还未留下太多败绩的肩背,皮肤冷白如冠玉,一种病态的破碎感,很好看。
深冬的天空太黑,风听屿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嗅觉和听觉无比灵敏。
他的异香,他的喘息,都在惑人沉沦。
风听屿愣愣低头看他。
也不知是痛感还是什么,少年微微眯起眸子,雾濛濛的看上去慵懒而妖冶,似在罗织情网,勾魂摄魄。
风听屿心神如小叶划过碧波,在平静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她也不知道是异香作祟,还是魅术使然,亦或是别的什么在迷心。
可她现如今神志无比清明。
殷异低垂下头,凌乱的银发将落寞神色藏匿在阴影里,一腔痛苦与挣扎也看不见。
仿佛只要不与她对视,自尊就不会受伤。
“我喜欢你了,你疼疼我好不好?你等等我好不好?”
少年惶惑不安。
她要相看郎君定亲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去找她,发现她身边有了别人,甚至肚子里还孕育了别人的孩子。
他没那么好的。
他会哭,会想杀人,会逼她堕胎,还会把她关起来。
殷异想的委实太多。连逼风听屿堕胎以后,她生无可恋的悲戚与厌恶都统统想到了。
负面情绪如湖水上溢,汹涌澎湃,阴暗面叫嚣着让他卑鄙无耻,低劣而自私地将她拖下云端,与他一起坠入地狱。
可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
鲛元灼烫起来,诛妖誓在警告他,不要有不该有的妄念与恶念。
少年冷冷阖上眸。眼尾渗出一颗小珍珠,坠入她怀里。
碎掉了。
风听屿哪儿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殷异是个拧巴种,一句“喜欢”若不是怕极了,豁出去了,肯定得憋着永远也不说出口。
风听屿气笑了,一把拢回他的衣襟,用力打了个死结。
“多大点岁数,敢说这话?你可别学那些个世家公子年纪轻轻就行周公之礼。”
“妖的十七岁,和人的十七岁,不一样。”殷异说。
妖早熟而长寿,身体强度比人类高太多。生理自然也如此。
若非殷异没有分化,十七岁的妖早该度过第一次发情期了。
风听屿无奈:“我知道。但在我看来,你还只是个少年。”
她眉宇一片肃然,甚至冷凝。殷异低头不说话,眸中的光晕有些涣散,渐渐空洞。
他知道,怀里的人心冷时足够无情,能毫不留情射穿他心口。
在不对等的年少青涩里,他要收敛杀戮与凶残,小心翼翼捧住一份心事留住她。拿不起,放不下。
他和她不一样。
他喜欢她了,无论她变得有多坏,多低劣,多不堪,他都会爱她。
殷异拼命寻找放弃风听屿的理由,心脏闷痛不已,脸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捧住,徐徐仰起。
风听屿看到少年脸上的伤痕,残留着泪迹,眼眸黯淡如前世第一次见到她,被她冷冷打开手。
他那么难过。
风听屿别开眼,板着个脸:“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我心高气傲,一般的男人看不上,也不会因为眼泪而怜惜谁可怜谁!”
你瞧,她就是这样直接,这样冷硬,讨人厌得很。
“你觉得配不上我,所以想用身体留住我,低微进了尘埃,自轻自贱。”
“我不喜欢。”
殷异眼睫轻颤,倏然抬眸看她。
她脸上没有笑,那么严肃,甚至不讨喜,可他总能剥开她一层生硬外壳,看到一颗挚诚的心。
他爱她,说不清楚缘由,又不像是毫无理由。
“有本事,做出点成绩来,让我看到你不凡!”
风听屿说罢,看见少年愣愣的,在心里扶额发叹。
“说话。”她戳了戳他眉宇,像个小夫子。
殷异点头,承诺道:“我会出人头地,十里红妆,娶你回家。”
他坚定如斯,像是要当人民大大的好官,风听屿失笑。
她是希望他找到妖生的价值和意义,有自尊,有底气,有人格,好好走下去。可没想那么多。
可是她没有反驳呀。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喽。
殷异心脏不受控制地再次悸颤起来,方平息下的分化之兆霎时复苏,他忙不迭缩进被窝,背脊绷得死紧。
不能被她发现!
风听屿确实没往那方面想。她坐在他身旁,用灵息抚平他不可描述的躁动。
殷异翘起唇,偷偷看她背影一眼。
少女留在他身边,静静作陪,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在他心头降落一抹皎洁的月光。
他仅仅是看到她,就会开心。
很开心。
深冬的清晨,天色暗沉沉。
风听屿睡不着,望着窗外一片噬人的枯木,心绪复杂。
许是寒风凛冽,吹醒了迷蒙的猜疑,让她心生不好的预感。
那个尊主,是前世的殷异吧。
他来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