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脸无所谓,明怜夫人却很是担忧。
妖生得美,魅妖生得绝美,免不了有心怀不轨之辈。捉妖人大多真诚,道心纯粹,难过美人关。
“你可别小看了那些妖孽!你叔叔伯伯当初也是信誓旦旦,出去不到半年,被妖女迷得神魂颠倒,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
明怜面色如此肃穆,风听屿还是头一次见。
“婚事娘不逼你,任你选,就算你带乡野糙汉回家娘也省得,独独妖不可以!”
“人妖殊途,你可知孕育半妖的女人是何后果?自毁前程之事!娘绝不允许你跟妖有染!”
风听屿沉默不语。
少女安安静静的,面色却不太好,明怜以为是自己的语气太强硬太糟糕,吓到了她。
她柔下语气,说:“昭昭,你还小,不知道妖生性狡诈。”
“他们虚伪凉薄,最喜欢用眼泪装可怜博取同情,得到了以后毫不珍惜。”
风家历代捉妖人,被抛弃,被辜负,因为妖孽前途尽毁者不在少数。
风听屿自然清楚这一点。
明怜将少女鬓边的散发别在耳后,轻声细语:“风家祖训不可忘,昭昭要明白,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涉险。”
真的爱一个人,不会舍得害对方难过。
风听屿垂眸:“可是娘,不是所有妖都是坏的,人有坏人,妖亦有好妖。”
“人有人伦,妖有妖理,世间万物存在皆有其道……”
“我们捉妖人,本质上如同大理寺官差,都是除害,为何要贬低……”
明怜:“因为我们是人。”
风听屿倏然抬眸,长睫轻颤。
“你认为的对错,换一个视角则不准确。世间万物皆如此,说不准,不可说。”
佛曰,不可说。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绝对公正的立场。说来说去,大道理也许只说服了自己。
风听屿明白这一点,也不知为何,心头沉重至此。
那是不是说明,前世在她眼里绝对该死的殷异,换一个立场,其实是不该死的。
林老先生在游记上记载了,人类大肆屠戮鲛人、奴役鲛人,不论善恶,不论男女,不论老少,只求利益。
除了鲛人,还有被当作欢愉淫物送来送去的魅妖,还有被刮皮的狼狐……这不仅仅是侮辱了……
妖需要君王引领他们走出阴霾,开创新时代。在妖的立场,人类是敌人,是罪犯,是万恶之源。
敌对,绝对的敌对。
风听屿心里如压了一块大石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少年那样义无反顾地喜欢她,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捧来她面前,心底又压了多少心事呢?
可她连告诉爹娘他的存在都心存顾虑,几番推诿,逃避不提。
辜负真心的人,才最该死。
“我喜欢一只妖,我答应了会等他。”风听屿抬眸看向母亲,眼眶红成一片,真诚而坚定。
怎么会有人活过一世还看不懂人心,搞不懂感情?
她会给殷异一个机会,而不是把话说得难听至极,足以证明她心里偏爱他了。
不是因为他一身魅香,不是因为他掉几滴眼泪,不是因为他耳根红透放低姿态,求她疼疼他……
仅仅是因为,她想,她愿意。
明怜夫人震惊不已,久久不语。半晌,轻叹一口气。
“你还小,懂情,不懂爱。你现在道心摇摆,不过是为美貌折腰。”
谁年少时没被几个斯文败类诱惑过?从前少女痴迷于刀法,没有接触过感情,难免被美丽脆弱的妖物迷惑了心智。
风听屿并不反驳。
明怜又道:“你说喜欢他,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不会站在外男的立场考验你的真心。”
“可你确定那只妖爱你么?他能为你弯下脊梁吗?他愿意为你发奋图强吗?他敢为你去死吗?”
风听屿无法回答。
人心隔肚皮,她历练时见过父母将亲生女儿卖去花楼,方知晓感情有时候脆弱不堪一击。
只是在没有证据表明背叛与伤害时,思想的天空未明,她不会无端猜疑,盲目怨憎,伤人伤己。
明怜看着少女稚气未脱的脸庞,下定决心要赶紧为她订一门亲事,省得她被一只男妖哄了身心去!
“元宵佳节姻缘好,届时娘会为你定下亲事。”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
明怜知晓,风听屿重责任,绝不会在有了婚约以后与那只妖苟且。
风听屿低头不吭声,不开心,却也不会声嘶力竭、要死要活的。
明怜抿唇,再看她一眼,冷下心肠离开了。
风听屿沉默半晌,将冷透的酥糕塞嘴里,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
她神色淡淡,明亮的眼眸倒映出黑暗血腥的文字,仿佛根本没把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承诺固然重要,大义更胜一筹。
她想要改变人与妖之间你死我活的乱局,平息下双方对无辜生命的残害与杀戮。
经此一生,不问归期,不论输赢。
天色渐晚,风听屿再抬头时,看到立在窗边的喻自知。
他肩头残留的雪融化成一团洇湿,也不知站了多久。
风听屿往外一仰懒懒靠在椅子上,揉揉眼睛道:“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喻自知顿了顿,随意坐到她对面。
风听屿倒了一杯冷茶,刚要喝,被少年冷冰冰的声音叫住。
“少喝点冰的。”
风听屿无所谓地笑笑:“你知道我的,小时候经常嚼树上的冰菱。”
她咧咧嘴,露出一口齐整的大白牙,若是尖锐三角,必定能一口崩钢。
喻自知看了她一眼,兀自去换了一盏热茶来。
风家他早混熟了。
风听屿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桌面。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样的规律,说明她有心事。喻自知晓得。
“听说你要定亲了。”喻自知说。
风听屿唉声叹气:“是啊。”
依娘亲的态度来看,元宵节前若她挑不出个满意的,不论愿不愿意,都得硬塞一个了。
喻自知见少女苦大仇深的样子,难得勾了勾唇:“之前伯父看到我,问我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娶你。”
风听屿瞠目结舌。
这,这也太……太囧了吧!她不要面子的吗?!
少女蔫唧唧地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然:“那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