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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他能感知到

    烟火之下,站着一位绝世风华的人。

    银发及腰泼洒,清隽修长的身影融于阴影,白袍映上紫罗兰一样的光斑,美得如同幻境里的迷妖。

    他发丝最长那年长至脚踝,风家听屿去世整整一百年,他当厌了人间帝王。

    为什么要当皇帝呢?权势?野心?声名?或许仅仅是因为少女说过的一句话。

    也许她忘了,大长公主的寿宴上,一群自命不凡的世家贵女明里暗里奚落她脾性恶劣,没有守宫砂,不清白。

    少女并没有撩起袖子用一点朱砂荒谬自证,而是笑语晏晏道:“等你们谁当了皇后娘娘再来说教我吧。”

    一众贵女气红了脸,骂她恬不知耻。

    他想,她当上了皇后娘娘,应该就没有人敢恶语伤她了。

    可是他忘了,那样一个刚正之人,宁死不屈,怎么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凤位委身留在他身边?

    他垂眸,耳边听到一句对不起,一句喜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真切的弧度。

    雪花絮絮然飘落,缀在发间。他仰起头,伸出手,于一片黑暗之中感受世间万物,四季更迭。

    冰冷,愚钝,清醒,释然。

    天上又下雪了,这是第几年呢?

    人间千年,光阴似箭,他翻烂了佛经,参悟了佛语,也走过九千阶祈神之路。

    佛曰,求而不得,最是疾苦。

    可他生来卑微,孤寂太久,纵使悲凉,也敢为一人生,为一人死。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意义和方向。

    风听屿并没有留在殷异的小世界过夜,她去陪爹娘了。

    民俗有接新水一说,就是在年夜子时接清水泼洒在香火堂前。寓意清清静静,顺风顺水。

    风听屿端着一碗水,遇到来接新水的风家主和明怜夫人。

    夫妻俩耳语着说些什么,觉察到闺女似笑非笑的目光,赶忙隔开距离。

    “你跑哪儿去了?女婿呢?”风家主问。

    他原本是看不上慕瓷的,文绉绉的,要不是长得高,他一拳能打二十个!

    无奈媳妇独独喜欢那一款,说什么慕瓷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谪仙,生来就该配昭昭,为爱折腰,为爱弯下膝盖……

    风家主思及此,恶寒地抖了抖身体。

    风听屿走到爹娘身边,说:“没有女婿。”

    明怜急了。

    “谁教你提起裤子不认人的?娘都跟阿瓷说好了,等你到十八岁就成亲……”

    风家主也急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两条腿的男人多了去了,咱闺女玩玩儿怎么了?!”

    明怜不可置信。

    “哦!你就是这么想的是吧?!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女人还多了去了呢,你也想玩玩儿是吧?!”

    风家主急眼:“闺女还在呢!你嘴这么不把门,当初我真是……”

    两人再次争得面红耳赤。

    “爹,娘。”风听屿暗戳戳凑近两人,左右低低喊了一声,阴暗如伥鬼。

    “过年呢,别说这些不愉快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别开脸,幼稚地哼了一声。

    风听屿扶额。

    还先婚后爱呢?她真的很怀疑爹娘的精神状态。

    “昭昭,你大伯说有妖孽擅闯风家,被拿下了。”

    风听屿脚步一顿。

    风家主生气:“可恶的黑蛇,竟吃了我风家所有的剩饭!”

    风听屿:“……”就,挺突然的。

    “他只吃了剩饭么?”风听屿问。若是墨岭跑到风家吃人,她是一定要剁了他的。

    风家主摇头:“不只。”

    “还有桃花酥,桃仁酥,马蹄糕,大喜酸酸梅……”

    风听屿失笑。

    这么多年货呢,那条臭蛇又幸福了。

    “家里年货多着呢,过完年堂兄堂姐都走得差不多,吃不完也浪费。”

    明怜夫人觉察她不对劲,直接把墨岭对号入座为勾引她女儿的妖孽!

    “这么能吃,怕不得胖死!”她不喜欢肥胖油腻的男主角。

    风听屿:?_?。

    爹娘再成熟一点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翌日,风家主磨刀霍霍向黑蛇,忽然发现丢失的各色年货都回来了。

    墨岭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经历过风大爷的恐吓,风家主的恐吓,殷异的恐吓……他成功萎靡。

    年后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风听屿去爹娘院里走走,去喻自知家里蹭蹭,去殷异屋里混混,一整个招猫逗狗的大闲人。

    自那夜起,慕瓷没来找过她,像是离开了。

    风听屿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她真切厌恶过,真切憎恨过,也真切抱歉过的人。

    风听屿规划好历练行程。

    上京偏北,前世她往北凛走,绕向南诏,殊不知极寒的北凛强悍大妖扎堆,相当于新手直接挑战大BOSS,踩过不少坑。

    这一次她要先往南诏走,把身体强度练好了再去北凛闯荡。

    元宵节当天,风听屿收拾好包袱,慕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十多日不见,对方依旧风光霁月,唇边永远是雅然的弧度,完美如雕刻一般。

    明怜得知风听屿跟人签订条约,知晓自己磕的CP崩塌了,一直闷闷不乐。怕逼疯了闺女,却又始终放心不下。

    她叹一口气,说:“慕瓷要走了,今晚花灯会,陪他出去走走。”

    是慕瓷要求的。

    风听屿闻言,看向一旁的男人。

    一个毁天灭地的偏执狂,竟能跟阿娘坦白,还能放手?

    随后又觉得正常。千余年,留下点执念,估计也没多少感情了吧。

    风听屿嗯了声,在明怜撒娇之前答应下来。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明怜不禁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看看慕瓷,男人笑意如沐春风,却让人感到他很失落。

    明怜在心里流泪。

    她磕的糙汉和娇娘,大结局分道扬镳了!

    夜幕落下,上京今年格外冷,雪格外多。

    两人走在街头,华灯夜上,烟火璀璨,在皑皑白雪中热闹而又静谧。

    风听屿闷头走在前面,不像是逛花灯会,反倒像是游街示众。

    “别怕。”清润的嗓音,有安稳人心的力量。

    风听屿摇摇头:“我们之间的事翻篇了,我是想……”

    她停下脚步,男人也随之停下。

    “我想改变人与妖之间不分善恶、惨无人道的杀戮局面。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小,所以,我希望……”

    风听屿仰头看他,坚定了声音:“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我!”

    他咧嘴笑了,笑出了声,好听的声音带了种令人悚然的疯感。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么?”

    风听屿前世只知道他害过不少人,却不知道很多人害过他。

    “我在与妖主相谈,并非……”

    “若我不是妖主呢?”

    风听屿怔住。

    男人恢复一派清隽模样,抬手隔着心脏一层冰冷与麻木触碰她的脸颊。

    “今夜一过,皆如我所愿。”

    这样狂肆的言语,他嗓音却这样低哑。轻轻地,缓缓地,如鸿羽划过湖面,留下安然的涟漪,风一吹,就消逝了。

    风听屿听罢,眉头紧锁。

    脑中一团乱线,她转眸看见漆黑对岸几盏明耀的灯火,恍然间神思清明。

    隔岸观火。

    坐收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