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之下,站着一位绝世风华的人。
银发及腰泼洒,清隽修长的身影融于阴影,白袍映上紫罗兰一样的光斑,美得如同幻境里的迷妖。
他发丝最长那年长至脚踝,风家听屿去世整整一百年,他当厌了人间帝王。
为什么要当皇帝呢?权势?野心?声名?或许仅仅是因为少女说过的一句话。
也许她忘了,大长公主的寿宴上,一群自命不凡的世家贵女明里暗里奚落她脾性恶劣,没有守宫砂,不清白。
少女并没有撩起袖子用一点朱砂荒谬自证,而是笑语晏晏道:“等你们谁当了皇后娘娘再来说教我吧。”
一众贵女气红了脸,骂她恬不知耻。
他想,她当上了皇后娘娘,应该就没有人敢恶语伤她了。
可是他忘了,那样一个刚正之人,宁死不屈,怎么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凤位委身留在他身边?
他垂眸,耳边听到一句对不起,一句喜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真切的弧度。
雪花絮絮然飘落,缀在发间。他仰起头,伸出手,于一片黑暗之中感受世间万物,四季更迭。
冰冷,愚钝,清醒,释然。
天上又下雪了,这是第几年呢?
人间千年,光阴似箭,他翻烂了佛经,参悟了佛语,也走过九千阶祈神之路。
佛曰,求而不得,最是疾苦。
可他生来卑微,孤寂太久,纵使悲凉,也敢为一人生,为一人死。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意义和方向。
风听屿并没有留在殷异的小世界过夜,她去陪爹娘了。
民俗有接新水一说,就是在年夜子时接清水泼洒在香火堂前。寓意清清静静,顺风顺水。
风听屿端着一碗水,遇到来接新水的风家主和明怜夫人。
夫妻俩耳语着说些什么,觉察到闺女似笑非笑的目光,赶忙隔开距离。
“你跑哪儿去了?女婿呢?”风家主问。
他原本是看不上慕瓷的,文绉绉的,要不是长得高,他一拳能打二十个!
无奈媳妇独独喜欢那一款,说什么慕瓷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谪仙,生来就该配昭昭,为爱折腰,为爱弯下膝盖……
风家主思及此,恶寒地抖了抖身体。
风听屿走到爹娘身边,说:“没有女婿。”
明怜急了。
“谁教你提起裤子不认人的?娘都跟阿瓷说好了,等你到十八岁就成亲……”
风家主也急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两条腿的男人多了去了,咱闺女玩玩儿怎么了?!”
明怜不可置信。
“哦!你就是这么想的是吧?!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女人还多了去了呢,你也想玩玩儿是吧?!”
风家主急眼:“闺女还在呢!你嘴这么不把门,当初我真是……”
两人再次争得面红耳赤。
“爹,娘。”风听屿暗戳戳凑近两人,左右低低喊了一声,阴暗如伥鬼。
“过年呢,别说这些不愉快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别开脸,幼稚地哼了一声。
风听屿扶额。
还先婚后爱呢?她真的很怀疑爹娘的精神状态。
“昭昭,你大伯说有妖孽擅闯风家,被拿下了。”
风听屿脚步一顿。
风家主生气:“可恶的黑蛇,竟吃了我风家所有的剩饭!”
风听屿:“……”就,挺突然的。
“他只吃了剩饭么?”风听屿问。若是墨岭跑到风家吃人,她是一定要剁了他的。
风家主摇头:“不只。”
“还有桃花酥,桃仁酥,马蹄糕,大喜酸酸梅……”
风听屿失笑。
这么多年货呢,那条臭蛇又幸福了。
“家里年货多着呢,过完年堂兄堂姐都走得差不多,吃不完也浪费。”
明怜夫人觉察她不对劲,直接把墨岭对号入座为勾引她女儿的妖孽!
“这么能吃,怕不得胖死!”她不喜欢肥胖油腻的男主角。
风听屿:?_?。
爹娘再成熟一点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翌日,风家主磨刀霍霍向黑蛇,忽然发现丢失的各色年货都回来了。
墨岭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经历过风大爷的恐吓,风家主的恐吓,殷异的恐吓……他成功萎靡。
年后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风听屿去爹娘院里走走,去喻自知家里蹭蹭,去殷异屋里混混,一整个招猫逗狗的大闲人。
自那夜起,慕瓷没来找过她,像是离开了。
风听屿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她真切厌恶过,真切憎恨过,也真切抱歉过的人。
风听屿规划好历练行程。
上京偏北,前世她往北凛走,绕向南诏,殊不知极寒的北凛强悍大妖扎堆,相当于新手直接挑战大BOSS,踩过不少坑。
这一次她要先往南诏走,把身体强度练好了再去北凛闯荡。
元宵节当天,风听屿收拾好包袱,慕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十多日不见,对方依旧风光霁月,唇边永远是雅然的弧度,完美如雕刻一般。
明怜得知风听屿跟人签订条约,知晓自己磕的CP崩塌了,一直闷闷不乐。怕逼疯了闺女,却又始终放心不下。
她叹一口气,说:“慕瓷要走了,今晚花灯会,陪他出去走走。”
是慕瓷要求的。
风听屿闻言,看向一旁的男人。
一个毁天灭地的偏执狂,竟能跟阿娘坦白,还能放手?
随后又觉得正常。千余年,留下点执念,估计也没多少感情了吧。
风听屿嗯了声,在明怜撒娇之前答应下来。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明怜不禁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看看慕瓷,男人笑意如沐春风,却让人感到他很失落。
明怜在心里流泪。
她磕的糙汉和娇娘,大结局分道扬镳了!
夜幕落下,上京今年格外冷,雪格外多。
两人走在街头,华灯夜上,烟火璀璨,在皑皑白雪中热闹而又静谧。
风听屿闷头走在前面,不像是逛花灯会,反倒像是游街示众。
“别怕。”清润的嗓音,有安稳人心的力量。
风听屿摇摇头:“我们之间的事翻篇了,我是想……”
她停下脚步,男人也随之停下。
“我想改变人与妖之间不分善恶、惨无人道的杀戮局面。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小,所以,我希望……”
风听屿仰头看他,坚定了声音:“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我!”
他咧嘴笑了,笑出了声,好听的声音带了种令人悚然的疯感。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么?”
风听屿前世只知道他害过不少人,却不知道很多人害过他。
“我在与妖主相谈,并非……”
“若我不是妖主呢?”
风听屿怔住。
男人恢复一派清隽模样,抬手隔着心脏一层冰冷与麻木触碰她的脸颊。
“今夜一过,皆如我所愿。”
这样狂肆的言语,他嗓音却这样低哑。轻轻地,缓缓地,如鸿羽划过湖面,留下安然的涟漪,风一吹,就消逝了。
风听屿听罢,眉头紧锁。
脑中一团乱线,她转眸看见漆黑对岸几盏明耀的灯火,恍然间神思清明。
隔岸观火。
坐收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