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营帐外面到处充斥着战马的驰铭声,到处都是敌人前来的攻城的狼烟。
黑夫无奈的看向自己家乡那边,此刻的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参加过一次伐楚。
那是将军李信带领他们去的,他记得那是山东六国之中的韩国被灭之后。
虽然黑户不懂秦没掉韩国意味着什么,但是自己的大哥衷却告诉自己现在的秦已经正式踏入重铸天下的局面之中。
而当时的咸阳城内秦王政在秦军攻破赵燕二国之后,他的谋划便已经大白于天下。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灭掉魏国,不仅是报河西之战的血海深仇,更是扫除平定天下的又一阻碍。
而将韩王掳走囚禁,王子公孙尽数贬为奴婢,则是秦对于天下的一次洗牌,昔日高高在上的六国贵族们,再也无法依靠自身传承的血脉,于美园之中纵情享乐了。
八百年的周礼,已经统治这天下太久了。是时候让另一种秩序来结束这纷乱不休的战国时代。这天下只有那些经过血与火,才能够被重新塑造一番。
在这之后,秦就要与那“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的荆楚进行一场积怨许久的战争,以期灭掉这个最有实力与与秦争霸天下的楚国。
远在南郡安陆的黑夫,再次踏上征召的道路。与南郡子弟一同走上战场的时候,他只知道这一次与楚国开战,其余的一概不知。面对一场未知的战争,黑夫并不惧怕。得益于军工爵制的黑夫,绝对是大秦耕战立国的拥护者。
若是云梦泽乡现在属于秦的治下,祖上三代都是庶民的黑夫,或许现在应该在某一位封君的田地里劳作,直至累死在田野之中。又或许被苛捐杂税剥削的无法忍受,丢弃土地之后,在山野之间做个“邦亡人!”
但是现在的黑夫,头戴单板冠,是一名尊贵的“不更”爵位获得者。更是一名秦军的五百主,其手下跟随的五百名南郡子弟,更是将黑夫视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兄弟。
刚升爵封官的黑夫,本打算亲自回家将此喜讯告知阿母。但在接到开战的命令之后,只得无奈的驻足与安陆县城郊外,栖身于一处简陋的客舍之中。
看起来不过三十好几的“舍人”也就是店家,在查验了黑夫的“验”“传”之后,一脸恭敬的将黑夫引至客舍中。“舍人”不仅将装饰最为华丽的房舍献出,更是由他那刚刚“抽芽”的女儿为其献上精美肉食,那女子在侍奉黑夫用完餐之后,更是殷勤的为其洗脚。
不过,心中有万千思虑的黑夫,谢绝了女子自荐枕席的想法,一个人躺在坚硬的床榻之上,脑海里却在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具黑夫所知,此次灭楚之战的主帅,呼声最大的乃是王翦王将军。王老将军在为秦国攻灭赵,楚两国之后,名气直逼昔日的武安君白起。在秦国就算是孺子也知晓王翦的名声,因此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一次伐楚之战的主帅非王翦莫属。
一旦王翦挂帅出征,就算捞不到军功,也能活着回到家乡。
但是,黑夫的上司都尉冯去疾,在私下里曾与其有过一番对话。冯去疾言明,攻灭大梁,消处魏国之后的秦国,与那楚国必有一战。但是,当今的王上对于伐楚的主帅一职还是有些摇摆不定。虽然在大多数人的呼声之中,王老将军一出马,毕竟会拿下伐楚一战的最终胜利。
可是,战争却是政治的延续!
王翦的军功过于庞大了,一旦他再次将灭楚的功劳收入囊中,那将是封无可封。或许有人会说,封不了王翦可以封赏他的儿子王贲啊。须知,王贲年轻啊!
这样一来的话,在王上寻求政治上的平衡之后,王翦挂帅一事当真是变化莫测。
天还未亮,黑夫便已经穿戴整齐后坐在床榻之上,用皮革轻轻摩擦手上的青铜短剑,若是不及时保养自己的兵器,一旦生了铜锈之后,在战场之上遭殃的可是自己。
此时南郡之中,再次被征召的男人与自己的妻子做最后的告别,亲吻孺子在睡梦中的脸蛋之后,男人大步走到厅堂之中。早就再次等候的双亲,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父亲点了点头,大声的对着自己儿子说道:
“不得爵,勿要返回!”
“喏!”
男人推开紧闭的大门,融入进踏着晨曦的队伍之中。身后的父母妻儿俱站在门边,注视着男人离开温暖的家乡,朝着远方的战场之中前进!
九月中旬,正午时分,秋高气爽,微风正好!
安陆县城南郊外的军营辕门之处,伫立着一根如手臂粗细的木杆。此乃古代的计时方法之一,其他的诸如日晷,刻漏便不一一细说。单说这立杆,便是在阳光之下树立一个木桩火者竹竿,以投射的影子作为时间的准度,但是只能计算大概的日程,若是需要测定更加精确的时辰,则需要刻漏等工具了。
此时的黑夫在辕门外身披甲衣,柱剑而立,目光朝着远方的道路之上展目而望。今日,作为五百主的黑夫在辕门外等候,便是为了自己麾下的子弟。须知军法威严不容侵犯,一旦被征召的士伍,没有按照既定的时间归入营中,不仅会被当做违反军纪,枭首示众。其留在家中的妻儿双亲,也会俱被贬为奴隶。
因此,黑夫特意再次等候,就是免得有些士伍没有按时赶来之后,能够早做打算。无论秦律再怎么严苛,一旦战争打起来之后,靠得住也就是自己身旁的同袍兄弟。在这其中,乡党子弟便是核心力量。因此,对于五百士卒,黑夫挑选的十分慎重,不仅皆是南郡子弟,其中的大多数还是自己的亲朋故友。
最先赶到营中的便是居于安陆县的幼时好友,俱是黑夫的父亲袍泽之子。昔日黑夫阿夫还在世之时,便时常带着黑夫与其袍泽走动。在黑夫等人被征召之后,便自发的组成一个团体,黑夫凭借过人的胆识与勇武,很快便成为了这个团体的领头人。自从黑夫成为五百主之后,他们便成了黑夫的短兵,也就是亲卫。
起初一行人还在说说笑笑,但当看到在辕门外柱剑而立的黑夫之后,一行人立刻收敛神色,恭敬的施了一礼。
黑夫也没有过多的表示,毕竟这行人与其相处的也不是一两日了,都熟知各自的脾气秉性。他稍稍点了点头后,便作为打了声招呼。
随后接踵而来的便是安陆县郊外的士伍,他们皆是在什长亭部聚集之后,一起来到营中。尽管来者众多,但黑夫依然挨个一一回礼。待到夕阳西下,道路之上再无一个行人之后,黑夫轻轻抬起搭在手上的利剑,嘴里呢喃道:
“五百人,悉数到齐!”
第二日一早,厚重的鼓点声在晨间回荡!
安陆县中所有被征发的士卒都穿戴整齐,立在校场之上。在各屯报数点名完毕之后,一个身披黑甲,头戴武冠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上了高台之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台下的众位士卒,随后男人的脸上展露出一丝笑容:
“善!”
“二三子许久未见,吾乃是都尉冯去疾!”
“此番吾等奉王命出征,定要搏出个光亮前程出来!想想你们家中的双亲,想想你们家中的幼子!你们甘心只做士卒吗?你们甘心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要屈居人下吗?”
“伐楚一事,吾虽不敢保证尔等的爵位都能提上一层!”
“但吾保证,在王上的恩泽之下,赏罚必明!”
都尉冯去疾的一番演讲之后,将众位士卒的好战之心全部激了起来,一番激烈的呼喊声之后。都尉冯去疾大手一挥,展声说道
“今日修整一番,明日酒足饭饱之后便拔营起寨,出发!”
校场之上的众位士伍在热烈的请战声之中,似乎迷失了方向,每个人都潮红着脸,幻想着自己获得战功之后的美好未来。
黑夫被众人簇拥着来到营帐之后,一行人议论道:
“此次伐楚,大兄定能将爵位在升上一升。”
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之内,黑夫也不由得展望起了自己将爵位升到官大夫的场景。到时候自己想必也就有实力,能够将魏姬“邦亡人”的身份消除掉,阿母也不会阻拦自己迎娶魏姬。
可尽管此刻黑夫的心中也是十分的欢喜,但他还是强自按耐住自己的喜悦之情,十分严肃的说道:
“尔等也不是第一次上阵的愣头青了,须知刀枪无眼。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十分都有可能发生,当抱有万分警惕之心!”
“然也然也!”
一旁眉毛上有刀疤的男子,起身附和着说道:
“五百主所言极是!吾等定会小心行事”
“季其说的没错,不过大兄放心。吾等不光会保护好自己,还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爵位一升再升!”
盘腿坐在对面的圆脸大汉,美美的饮进羊皮囊中的浆水之后,满面笑容的说道。
正在黑夫一行人热火朝天的在营帐之中,畅谈心中所想的时候。都尉冯去疾的短兵突然出现,言明需要黑夫前往中军大帐之中听令。在安抚好诸位同袍之后,黑夫便赶到了都尉冯去疾所在的中军大帐之中。
此时的中军大帐之后,已经站满了人,最后来到的黑夫只能略微有些憋屈的站在营帐门口处。还没等黑夫平复下心气之后,一个重磅的消息惊的他差点站不稳。
“此次伐楚挂帅之人,乃是李信,李将军!”
“为何?”
“怎么会是他?”
“王老将军何在?”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整个营帐之中乱做一团,闹哄哄的声响在营帐之中回荡,还好短兵已经将议事大帐团团围住,不许无关人等靠近,否则这消息可就闹得军心不稳了。
“肃静!”
在军司马王籍的大声呵斥下,营帐之中的前来议事的各位军官这才冷静下来。他们齐刷刷的看向端坐于案榻之后的都尉冯去疾,想要从他的口中多获取一点消息。毕竟这可是主帅的归属,可是关于底下人生死攸关的大事。
军中所属之所以推崇王翦王老将军挂帅,不仅仅是因为其军功卓著,资历够老,更是因为其作战风格偏于保守,堪称稳如泰山。能够活着捞到军功,总比死在战场之上要强的多吧。
都尉冯去疾环顾着眼前的众人,随后无声的笑了笑:
“吾知晓尔等心中所想,不过现如今帅位已经定下,诸位便要按下心中的想法,谨遵王命!”
“非吾等人轻视李信李将军,可此次乃是与楚一战,须知楚乃是与秦一般的万乘大国,须竭尽全力。”
“这李信李将军一直作为王老将军的裨将,从未主持过任何一场灭国之战!这攻伐楚的大任,他能够担的起来?”
一旁的军侯张陵早已按耐不住心中所想,通通说了出来。
其余的军侯与五百主皆点头称是,张陵所说的事情,也是他们的心中所惑。
都尉冯去疾目光一凝,拱手朝着咸阳城的方向施了一礼:
“此事乃是王上亲自定下,尔等可是对王上的决定不满?”
“不敢,不敢!”
这么一口大锅盖了下来,吓得诸位军官赶忙朝着都尉冯去疾抱拳施礼,并口中连连呼道。
眼见张陵等人心中俨然有了惧意,这都尉冯去疾也便不再恐吓众人。其实他的心里也是十分抵触咸阳城中的这个命令,对于这些真正在战场之上拼杀的人们来说,王老将军挂帅可是比李信要强许多。
李信今年才不过三十岁,那王老将军已经年过半百,战场之上最需要的便是沉淫此道许久的老将,需要的是稳妥行事。数十万大军的调度指挥,若无一个沉稳的人来指挥,一旦受到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可是,现在诏令已经下达,无法更改。尉冯去疾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将自己麾下军官的不满情绪控制一下,否则一旦抱着这种心态奔赴战场的话,这战也不用打下去了,必败无疑。所以他只能先用王上的威名,来稳住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