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着楚王袍服的熊启走在聚将台的时候,一杆绣着凤鸟纹饰的红底旗帜,直挺挺的擎在众人的头上。
“二三子!”
此刻本应飘荡着关中秦声的广阔大地,又再次回响起了熟悉的楚音。那杆在寿春城中被秦军士卒踩在脚下的楚国旗帜,如今又再次飘荡在楚境的上空。
“今日起兵,复楚!”
“吾等同生共死!”
“愿楚国的旗帜,永远飘荡在这天下之中!”
熊启聚将台下的士卒深深的施了一礼,再次说道:
“如今秦军已经深入楚境,那寿春城已经被秦人攻破。吾等楚人再不奋力反抗的话。想必便会如那韩赵魏等国一般,流离失所,世上便再无楚人一说!”
在身着甲胄的项燕带领下,屈,景,昭三大公族的将领“轰”的一声,全都伏地下拜:
“杀秦人!”
“复楚国!”
至此,秦与楚的战争又再次与淮南的楚境之中拉开帷幕。因为对于此刻仍在淮南与秦军奋战的楚人来说,此刻他们已经退无可退。正率领麾下士卒奋勇拼杀的楚军校尉的公孙敖,更是深有体会!
从公孙敖的名字中,便可以看出他祖上原有微薄的王室血统。忆往昔公孙敖高祖本是江陵一带的封君,而后秦国武安君攻破鄢城之后,楚王只得放弃国都与宗庙,迫不得已进行东迁。在那场剧烈的动荡之中,公孙敖家族时代传承的封邑被攻破,祖父自杀殉国后,其余族人屈辱的接受了秦人的统治。
而后公孙敖的父亲却在那场劫难之中幸免于难,并随着楚王一起逃离了当时的国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身为三闾大夫的屈子悲痛不已,直至跳入汨罗江中,这也是当时那群别离故地,悲痛不已的楚人心声。
因此,楚与秦的积恨越发的沉重,毕竟从楚怀王被骗入秦国之中,直至客死异乡之时,楚与秦之间的战争就已经无法避免。
直到楚襄王时期,因父亲楚怀王客死秦国之后,楚襄王便一直暗地里与秦国发生摩擦,直至最后发生那场丢失鄢郢二都的大败。而这场惨烈的战败也让楚国的朝野之间发生巨大的改变,先前因为贯彻楚国上下的骄奢淫逸,而导致治下百姓离心离德。
那么在这场波及楚国上下的战争之后,楚国高高在上的贵族也体会到了深刻的苦楚,同时楚国的平民更是因此骨肉分离,十分凄惨。要知道直至近代,战争之下,受到伤害最大的便是平民百姓。
因此楚国上下,对秦实施打击报复的声音越来越大,毕竟这么一算下来的话,几乎每一个楚人都有秦国宣战的理由。可是,自楚襄王之后的近三代楚王许是患上了惧秦之症,只敢私下里作一些小动作。一旦秦国作势要发兵伐楚之时,楚王便吓得就要迁都。
从郢都到陈地,从陈地到矩阳,从矩阳到寿春,楚氏王族在失去他们的宗庙与陵寝之后,似乎连同他们的勇武也一同失去了。不开疆扩土不得入宗庙的传统已经消失不见,昔日那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凤鸟似乎已经随着郢都的那场大火消失不见!
公孙敖不敢相信,那楚国最后的都城寿春也屈服在了秦军的剑下,那本该带领楚人如第一次秦楚之战时,奋勇杀敌的楚王负刍也投降了。但还好项燕项将军拥立了新的楚王,并带领他们与秦军再次发起战斗。此刻只有秦人的鲜血,才会让其有活着的感觉。
若是这场战争输掉了之后,身为楚人的他们还能逃到哪里。逃到那茫茫海上,去追逐那滔天巨浪吗?既然如此的话,还不如在这里死掉,至少这里还是自己的家乡。
因此,公孙敖在大司马项燕的号召之下,毅然决然发誓,决心用自己手中的兵器来给侵略他们国土的秦军,迎头痛击!他宁愿死在这战场之上,也不愿意做一个亡国的奴隶。
和公孙敖心中一样怀有相同想法的楚军士卒比比皆是,他们个个都握紧手中的长戈与弓弩,用死死的眼神盯着几里开外的地方。在那里,遮天蔽日般玄黑色的秦军战旗与楚人鲜红色的火旗交相辉映,将整个大地都染成成了黑红二色。
明晃晃的戈矛剑斧散发着幽幽寒光,一队队身着漆铠的士卒们沉默寡言的对视着,驷马战车在前方疾驰在平原之上,沉重的鼓声响彻天际,红黑二色的士卒迈着相同一致的步伐,坚定的朝着彼此双方走去。
累累鼓声也掩盖不住那足以令大地颤抖的脚步,斧矛刺进血肉的声响则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动静。
处于队列之中的黑夫此刻心如止水,自从惊在战场上死去之后,这个经历过无数战争,早已厌倦了死亡的人,此刻却是无比的想要拥抱死亡。似乎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及其好的事情,若是能够死在战场之上,也算是他给家人寄回的最后一个礼物罢了。
随着耳边鼓声的逐渐加速,黑夫机械举起手中的长矛,朝着前往猛地刺去。就在这个时候,无数次帮助他逃脱杀机的直觉又再次将其惊醒,望着天上之上如流星般坠落的箭矢,此刻的黑夫却不想再避了。
他默默地闭上了双眼,想象着那锋利箭头刺进身体中的痛楚。但不知为何,剧痛没有传来,只有耳边传来声急促的:
“小心!”
“砰!”
“砰!”
“砰!”
黑夫诧异的睁开双眼,那如雨点般坠落的箭矢全部被眼前这个蒙皮大盾挡住。一个如惊那般年龄的士卒,正举起手中的盾牌为黑夫遮挡那漫天飞舞的箭羽。当那士卒发现黑夫睁开双眼之后,不由的大声埋怨着叫道:
“你这老军头,发什么愣呢!”
“还不快躲一下,找死呢!”
一边说着一边将黑夫的身子拽了拽,两人就这么半蹲在蒙皮大盾之下。不消片刻,眼见楚军的攻势稍减,秦军也将手中的弩箭抛射了出去。就这么一来一回的拉扯过程中,秦楚双方谁也不能奈何得了谁,最终在夕阳快要落下之际,鸣金收兵。
当黑夫回到营帐之中后,本欲躺下歇息,但是一想到今日救下自己的那名士卒,他就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动。黑夫知道自己的弟弟惊已经死在了战场之上,但是那个年龄酷似惊的士卒,又让他不自觉的感觉惊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黑夫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营中乱逛,因为楚国的都城寿春已经被攻破,秦王政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再加上士卒们征伐许久,故军中的严令也开始松动。所以黑夫这才得以能够在营中走动,此刻的营帐外面多是些士卒在演武练剑,或者就是投石超距,所谓的投石超距也就是比赛扔石头还有立定跳远。
另外还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蹴鞠,此时战国时代的蹴鞠并不是如同后世一般的多人足球比赛,这时的蹴鞠多是一种个人游戏,而且更偏向于后世的个人花式足球。而在这群人之中,有一个人的技术是十分的厉害,足踢,膝顶等各种看起来就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动作,在他身上依次施展开来,引得围观的秦军士卒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
而这人眼见围观起哄的人越多,所展示出来的技巧便是越发的华丽,最终在众人的惊叹声之中,以一个金鸡独立似的单足停鞠的动作结束了整场表演。
而这名蹴鞠技术十分高超的人,便正是黑夫所要找得那名救下他的士卒,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见那士卒倒了倒手中的水囊,但里面却没有一滴水漏出之时,黑夫将自己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那士卒也毫不客气,接过黑夫手中的水囊后便痛饮了起来。随后他抹了抹自己嘴边的水渍,一边将水囊还给黑夫,一边说道:
“多亏了你的水囊,吾正口渴难耐呢。”
“真是谢谢你啊”
黑夫接过水囊后,却笑着说道:
“要说谢的话,也应该是吾谢你呀。”
那士卒闻言看了看眼前的黑夫,不多时便一脸恍然的说道:
“你是那个老军头?真是好巧啊。”
“对,是吾,吾名黑夫,南郡人,特来感谢壮士的救命之恩。”
那士卒眼见黑夫一脸庄重的对自己行了一个礼,他连忙也十分庄重的回了一个礼:
“吾名扉齿,三川郡人。”
“今日救你,无需挂在心中,这乃是同袍应尽之举。”
扉齿说完之后,便展露出一丝笑容,接着说道:
“这话乃是吾伯兄告诉吾的,吾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望着眼见的这个扉齿,黑夫又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惊,想必他在之前与别人交流的时候,也会说这是他仲兄告诉他的吧。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了,扉齿。”
两人在点点星光之下,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