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总不能白遭这个罪吧?”
苏貌的声音轻飘飘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
满满面无表情,她觉得自己此时一定冷漠得像一座冰雕,她对视过去,竟然还能扯出笑来。
“苏貌,你好像并不担心自己身上的毒。”
“这不是有你在身边么?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死的。”他眨了下眼,有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感。
满满却说:“究竟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自己?”
苏貌几不可见地愣了一瞬,立马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然是相信你了。”
他说这话时还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看上去倒也加了几分真诚。
然而,他面上的笑在看清满满的神情时,渐渐淡了下去。
他见过和认知中的满满,开朗善良,经常笑着,瞧上去没心没肺格外单纯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从满满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凉意。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身上的湖水太冷,还是他的错觉。
直到满满开口:
“究竟是什么人,能蠢到——都能在你的酒水中下药了,却不下见血封喉的毒药,反而要多此一举,安排刺客。”
“又为何——不早早放火,偏等你我都落水了,才来这一下。”
“冷静的你与莉娅,适时赶到的不言,苏貌,你怎么会有危险呢?你现在甚至连演戏骗我都这般不用心,究竟是自信过了头,还是觉得我笨,能轻易受你蒙骗。”
他呆住了,揉捏毯子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顿住。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眼前人所吸引。
苏貌一直以为,有身份长相,有权势加成,这便是满满对自己最大的助力。
此时她浑身湿透,一字一顿说出来这些话,像是因自己对她的轻视,狠狠回击了一巴掌,扇得他心跳加速,移不开眼。
“你……”他忽然觉得嗓子堵住了,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了满满的额头,将一缕散落的湿发别到她的耳后。
眼睛却愈来愈亮。
这样的满满,才真的配得上自己,才真的配得起漠北王后之位。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满满一惊,直起身子,拂开他的手便要下车。
苏貌下意识地拦住她。
这种挽留的动作,他向来都是有目的的,有设计的,这次却显得无措而惊慌。
满满转头。
“即使和平条例仍在存续期间,但也劝漠北王早日回去漠北,别再多加逗留。另外,想必你也不想闹得太大,此次事件,便全当一次意料之外的冲突,互不计较,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挣开拉住自己胳膊的手,直接跳下了车。
“主上……”
不言探进头来,发现苏貌望着被满满扔下的暖炉和被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眨眼间便又恢复成平常样子。
“让莉娅他们小心撤走……回漠北吧。”
“是,主上。”
苏貌缓缓靠后,闭目养神,心却罕见地乱了。
分不清是心计被一个以为是单纯姑娘的人识破的懊恼,还是发现小看她了的惊讶,抑或是本以为自己在她心中地位不低,她却头也不回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气愤。
“不,苏貌……”他忽的睁开眼,喃喃自语,“她没那么重要。”
*
满满一落地便跑了起来,她听见姜无难的咳嗽声了。
即使天还热着,可夜晚的风对于他来说也是带着凉意的,怎么会大半夜出门了呢?
满满很自然地便和今夜的刺杀联系到了一起。
姜七听见少主咳成这个样子,也慌得不行,可她虽是个女子,可能比姜六还粗枝大叶,只能急得团团转。
“少主,咱们先回去吧,属下去找小郡主……您喝口热水?您捂捂……”
姜无难压根听不见她的声音,咳得整个脊背都佝偻了下去,额上青筋直冒,涨得生疼,眼前都随着咳嗽一阵阵的发黑。
他忽然觉得像是有个力道将自己的魂魄从天灵盖抽走了一般,虚得他松开了捂着嘴的手,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身子。
满满就是这时跑来的,她尚未站稳便将手伸了出去。
姜无难甚至都未看清自己扶着的是谁,只感觉到一阵带着湿意的热度,他猛地抓紧了这只手。
力道大得满满有些疼。
“无难……”自从说开了,又想他安心,她便一直这么唤他。
他顿住了,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下一秒——
满满呆滞了一瞬,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感觉到半边脸上溅到了什么濡湿的东西,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喊出声来:“无难!”
“少主!”
一口血从姜无难的口中喷出,星星点点的血渍洒在马车上、地面上。
咳出这口血后,他终于脱力地向后倒去。
满满反应极快地爬上车,将他抱住,又立马意识到自己身上湿透了,赶紧扯了车里的毯子隔住。
她摸着姜无难的苍白的脸,竟比自己的手还凉,忍不住哽咽起来:“无难,无难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好不好?”
“小郡主,药,少主的药在这儿!”姜七急忙把药翻了出来。
“对,药!”
满满强行让自己不要关心则乱,接过药便立马塞进了他口中,所幸他并未昏迷,顺从地咽了下去。
可当满满摸上他的手腕后,那虚若游丝的脉搏让人心惊。
“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不等姜七回答,她已然下令,“回去!立即去找我师父!”
“是!”姜七吓得要命,连滚带爬地坐在车辕上驾车,恨不得把马儿赶得飞起来。
满满抱着姜无难,不知不觉中眼泪便已流了一脸。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想以此唤回他的神智,不让他就这么睡过去。
恍惚间似乎有一股微弱的力道攥了攥她的食指。
“满满……”
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一愣,带着哭腔地赶忙应声:“我在、我在的,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珍重自己吗?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理会苏貌,我管他做什么……你别睡,咱们去找师父……”
姜无难很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可别说抬手了,就连扯出一抹笑容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急着说一件事。
“满满,我、我不知道你……你在船上……”
满满用力点头,泪珠滚落,“我明白,我都明白,你怎么可能舍得置我于危险中呢?我又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呢?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要杀了他便杀了,我给你递刀好不好?”
闻言,他终是很轻地勾了下唇角,眼睛缓缓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