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云迦在西域励精图治,协助佛子将西域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在苏貌发动战争时,他竟还能与远在南暻的裴肆联合,逼得苏貌不得不偃旗息鼓,不得不收回联姻请求。
也幸得有这两年,他发现习了禁术的竺昙云诃不对劲,知道了前世所不知道的事,及时将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才不至于失去一个亲如手足的师弟。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他因政事前去寻竺昙云诃,却偶然撞见后者小憩时梦魇的样子。
眉头紧蹙、满头大汗、青筋凸起,就算是被唤醒后,也是气喘吁吁,双目猩红的样子。
“云诃。”云迦扣住他的脉后震惊不已,严肃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你还在修习塔中禁术?”
竺昙云诃却苍白着脸摇摇头。
“没有。”
顶着云迦不相信的眼神,他反而挺随遇而安,甚至还有些无奈地笑笑,继续道:
“我说的是真的。只是当初……感应到你已身故,我自己又身陷漩涡,我束手无策,才最终动了禁室的念头。”
“我?”云迦眉头微动。
他们都明白,所谓的“当初”,不过是“前世”的一个代词。
两人难得放下所有心结坦诚交谈,云迦便从竺昙云诃那得知了许多之前所不知道的事。
“佛家信奉‘无我’,讲究‘因果报应’、‘生死轮回’,可上一世的我不想相信。因为若我信了,那便是真的承认永远无法将你复活。
直到我发现,禁室中还有道家禁术。”
“什么?!”云迦抚案,情绪急剧波动,呼吸声都大了些。
竺昙云诃却手掌向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放心,此处没有别人。”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云迦低吼出声。
他笑了一下,陷入深思,仿佛在追忆前世自己的所作所为:“道家说人有三魂,‘天、地、命’,于是我偷偷修习,想着假如将二者结合,融会贯通后,是否能有办法。
然后,我走火入魔了,英年早逝。”
身为佛子,他前世……也就罢了,今生竟还敢提。
就算云迦早已还俗,可信仰是无法从心里根除处,越听他后背越凉。
“可想而知。”他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咬牙切齿,“你妄想逆天改命,如此倒行逆施、偭规错矩,必造反噬!”
但竺昙云诃闻言,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晦暗不明。
“可是,你我都重生了,师兄,这难道不是我成功了吗?”
这便是一直以来缠在他心里的问题,他并非很早便恢复了前世记忆,所以后来才不想放师兄离开自己的视线,时刻担心着重蹈前世的覆辙。
身为佛子,却因一己之私,览阅、学习别家法门,还做出这种逆天悖理的行为。
若是传扬出去,难以想象以他为信仰意象的西域,会遭受何等动荡!
“啪”的一声响起,整层一片寂静。
竺昙云诃眼底的魔怔被云迦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如烟雾般消散。
“别傻了。”云迦道,“还没看清吗?世殊时异,物我两非,从来都不是你成功了。你难道忘了当初在上京佛寺,你是如何开导满满的了?”
他愣了愣,似是没想到话题一下飞这么远。
但他仍是回想了一下。
当初,小郡主因为受“前世梦”的困扰,而特地去拜访他。
他说了什么呢?
哦,他想起来了,他说……
“呵呵呵……”竺昙云诃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便泛起了红,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嘶哑,却抬头望着自己的师兄,一字一顿道:
“前世过往皆为虚妄,世事无常,劝君一句——‘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师兄,这一世,我不想早早死去。”
云迦临离开前,亲眼盯着他将禁室中的书籍封存,虽本想直接焚毁,却遭到了其他老和尚的强烈阻止。
因为虽然这些书不好,但毕竟都是不知传承多少年的古董,是前人的努力。
故而禁室封存后,云迦亲手将钥匙丢入了王庭中的一处活水池塘中。
然后,他踏上了前往大裕的旅途。
那一日,竺昙云诃出人意料地并未送行,只是站在佛塔的最高层,遥遥望着大裕的方向。
他知道,师兄这一走,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做西域的摄政王了。
*
姜无难近日愈发嗜睡,又不想带累他人,于是干脆放任自己整日整日地睡着。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一个身影避开了屋外守着的人走到了姜无难的床前。
云迦难以置信,面前床上躺着的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是两年前泰然自若大笑着与自己定下约定的人。
他倾身把姜无难伸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去。
感受到有人摆弄自己的胳膊,平日里鲜少清醒的姜无难竟破天荒地睁开了眼。
他眯了眯眼,似乎费了一番力气才认出眼前的人来,然后极轻地勾了下唇。
“摄政王殿下,你……来了。”
“我叫阿鹿桓云迦。”
“云……迦。”
过了两年,却仍是熟悉的对话。
“我……”他正欲开口再说什么。
“谁。”
外头却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即满满和一群人赶来。
原来是他们放心不下,用过饭后便赶来想瞧瞧姜无难,结果在门口听见了动静,情急之下冲了进来。
云迦转身,两年半未见的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重逢了。
视线仿佛蛛丝,在空中一旦相触便紧紧粘黏,情不自禁,无法撤离。
满满的脚步顿住了,瞳孔和唇瓣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云迦……”
云迦下意识往她靠近了一步,却又立即克制地停了下来,垂在身侧的右手也攥紧了。
“满满,好久不见。”
两人看似平静,可眼中翻腾着的复杂情绪,分明是思念,是惆怅,是抱怨,是……放不下。
“摄政王这个时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一沙哑的疑问声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姜无难抬了抬手,声音细微:“他……是来找我的。”
满满眼中迸发出希冀,快步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又看向云迦。
“难道,你是有办法救无难吗?”
闻言,云迦有些手足无措,面上露出愧疚的神情,“对不起,我、没……”
希望落空,气氛再次低迷下去。
“满满。”姜无难却忽然出声,“不要难过。”
“无难……”她蹲下身,额头抵在他的手上,凸出的腕骨硌人,让她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我不想你死,呜呜呜……”
“别哭呀。”他的眼中饱含心疼,“死、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我始终会牵挂你过得好不好。”
此时的他感觉身体忽然生出了一股力气,不仅脸色好了些,就连说话也不再断断续续的了。
他心中苦涩,却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云迦,继续道:“你知道吗?送你回来之后,云迦在你的屋顶上呆了一个月,那一个月,下了好几场大雪。”
泣声短暂地停了,满满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云迦,眼神复杂不已。
后者像做了错事一般低着头,不敢看她。
姜无难反而朝他们笑了笑,脸上写满了释然。
“满满,我知道,从西域回来后,你心中也放不下他。也好,把你交给他,我就算死了也……能放心。”
“无难,别说这种话!”
满满着急地阻止他,所有人都低垂着眼,极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姜无难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逐渐流失,眼皮子越来越重,他怕自己撑不住了,在彻底失去力气前,他说:
“把我、搬去……院中的梨树下……我想、在那……”
此时恰好梨花开了,挂满枝头,一如前世。
他笑了,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