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黄良平诸事顺遂,志得意满。
受制于人,赵宾果然十分安分,几次暗中给他放水不说,还把陪李政去邻省参加重要会议的机会让给了他。
溜须拍马,是混迹官场的基本功,赵宾会的那些讨好领导的手段,他也不遑多让,又比赵宾更加放得下身份,五六天行程下来,顺利混了个脸熟,得了李政的几分喜欢。
一次部门会议结束后,李政将赵宾留下来谈话,黄良平担心赵宾背地里给他上眼药,悄悄溜回去,站在门外偷听。
只听李政语重心长地提点:“宾啊,那个市长秘书的名额,我心里是属意于你的,但你也得争点儿气啊!几位领导都看着呢,这几个月,小黄的表现可不比你差,到时候如果他的综合评分比你的高,我也很为难啊……”
黄良平屏住呼吸,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听到赵宾的答复,有别于以往的从容自信,有些唯唯诺诺:“谢谢领导提点,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让您失望……不过,黄哥的个人能力确实很强,就算到时候真的输给了他,也是我技不如人……”
黄良平脸上浮现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转身离开,腰杆子从一张弓挺成了一棵笔直的小白杨,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他没算错,赵宾是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和名声犯险。
更何况,他有些心酸地想,对方背靠大树,以后多的是升迁机会,心底应该也没把这个名额看得有多重要。
几日后的某个下午,他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油光满面的男人挺着大肚腩,提着公文包,一头撞进来,笑得十足谄媚:“平子啊,还记得我不?”
黄良平从他已经被肥肉撑得变形了的五官轮廓里,艰难地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颇有些意外:“表叔?你咋来了?”
这位远房表叔,名叫刘兴,早些年脑子活,出去跑材料做装修,正好赶上了房地产经济浪潮,赚得盆满钵满。
黄良平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还跟着父亲一起去对方家里借过钱,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彩色大电视和柜式空调,艳羡得要命。
对方借倒是借了,说话却十分的尖酸刻薄。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到刘兴看他的脸色了呢?
对方一个劲儿把他往高处捧:“哎哟!平子你真的是出息了啊!早十几年前我就说过,这一茬小辈里啊,属你学历高,属你最聪明!瞧瞧!咱们山沟沟里也飞出了金凤凰不是?”
黄良平最忌讳别人提他贫苦的出身,但同时又无法免俗地陷入被人吹捧的洋洋得意中,故作谦虚:“表叔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一最底层的小职员,和你这样的大老板不能比!”
“嗐!”刘兴理了理衣服,这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平子你也太低调了,我来之前都打听过了,你现在管得可多呢!什么拆迁改建啊、城市建设啊……”
“表叔,我待会儿还有个会。”
黄良平虽然和他没打过什么交道,但也大概清楚,这个人利欲熏心,唯利是图,这趟过来,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刘兴的胖脸僵了一僵,旋即用更讨好的笑掩饰起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叔是做材料的嘛,听说咱们市要新建一个体育馆?我就想……”
“表叔,你太抬举我了,那个事不归我管,得走正式的招标流程。”
黄良平立刻拒绝了他。
换做平常,黄良平不会把话说这么死,以他的人脉和手段,暗中帮刘兴斡旋牵线,给几位领导送送礼,打点一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是现如今,他升迁有望,便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愿意再蹚这趟浑水。
再则,黄良平对于刘兴昔日里的轻慢和侮辱耿耿于怀,即使对方后来并未向他们家追要那笔债务,他也不甘心就此揭过,冰释前嫌。
所以,任凭刘兴把好话说了一箩筐,黄良平一直在跟他打太极,一会儿说这件事不好操作,一会儿又说自己人微言轻,实在是爱莫能助。
至于刘兴塞过来的厚度颇为可观的牛皮纸信封,他也立刻推了回去,义正词严地说:“表叔,纪律不允许,你这不是害我嘛!更何况,无功不受禄,我确实帮不了你的忙。”
他可不会被这点蝇头小利迷住眼睛,因小失大。
最终,刘兴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时间已是初夏,日头初显威力,刘兴又气又愁地走出去几百米,摸了摸脑门子上淌出来的油滴一样的汗水,坐在规划局大院角落的凉亭里生闷气。
“老哥,有打火机吗?”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青年和他搭话。
刘兴瞅了瞅对方,把zippo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隔空丢给他。
青年把手里的烟点着,又客气地给他让了一支。
两个人坐在一张长椅上,吞云吐雾。
刘兴瞄了眼青年,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
工程办设计师,彭何。
“你也工程办的啊?”他和对方搭话。
“对啊。”
青年也很热情,看看刘兴的模样,“老哥来找人办事?”
“别提了!”刘兴气不打一处来,“人家架子大着咧!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非要端官腔,连我这个叔叔都不认了哟!”
“谁啊?”青年十分感兴趣地追问。
“就是你们主任。”
刘兴把手中的烟蒂掐灭,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那小子,良心被狗吃了,刚混出点儿名堂,立马就忘了本,想当年,我看他上不起学,还出了好些钱供他读书呢……要不是听人说,他现在负责这块儿,抬抬手就能让我把活接了,我也不至于腆着脸来求他……”
青年笑道:“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呢!老哥您生气正常,但这也不能怪我们主任,您有所不知,他马上就要高升,在这当口谨慎一点儿,也是情理之中。”
刘兴抓到关键信息,连忙追问。
青年嘴巴松得很,问一他能答十,说着说着就说漏了嘴:“其实,照我说,您去求我们主任,他瞻前顾后,肯定不愿意帮您,不如直接去找我们副局。局里的人谁不知道,我们副局最欣赏的就是他,俩人平时经常喝个小酒什么的,关系铁着呢!再说了,等黄主任高升上去,进了市政府,副局以后有事了说不准还要找他帮忙,现在卖这个人情给你,他还求之不得呢,您稍微打点一下,求求他,这事儿准成!”
“啥?真的?”刘兴来了劲儿,拉着他胳膊不撒手,“你可别骗我!真的那么好办?”
那么大个工程接下来,够他吃喝好几年的了。
“好办啊!”青年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我们陶副局的办公室就在那边,右边数第二个房间,他这会儿应该在,要不您去问问?”
“哦……”刘兴又犯起嘀咕,“你说这……我又不认识陶副局,贸然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青年不以为然,“您是黄主任的叔叔,黄主任是陶副一手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说白了,这不就是一家人的关系嘛!”
“对呀!”刘兴眉开眼笑地塞给他一包软中华,“谢谢小兄弟提点!我这就去!”
到了陶副局面前,他只管说是黄良平指的路,对方想必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费心确认。
看着胖男人走进办公室,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工作证取下,塞进口袋里。
他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鱼已上钩。”
对方不发一语,干脆利落地给他转账。
比事先谈好的,还多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