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无名和林舒窈正在这齐泉城里游玩,走着走着,突然有一个邋里邋遢、脸上贴着狗皮膏药的老人家迎面撞向王无名,王无名正一脸诧异之时,老人家倒先开口了,只见他笑嘻嘻地说道“小兄弟,能不能借我一两银子?”
王无名更觉得纳闷,若说是碰上个叫花子,且不说张口就要讨个一两银子,讨就讨吧,为何又说是“借”呢?
老人接着说道“你若借我一两银子,一会儿我就还你十两。”
这下还没轮到王无名开口,林舒窈就先对着老人怒气冲冲地说道“哪里来的骗子,走远点。若是不走,那就让你尝尝本大小姐的厉害。”说完便要抽出腰间的一对短刀吓唬吓唬老人。
王无名见眼前的老人邋里邋遢,疯言疯语,心生怜悯,于是掏出一锭银子递与这老人,怎料这老人竟摇了摇头,说道“一两,只借一两。”
王无名哭笑不得,只得又拿出一两碎银子,递给老人,说道“这一两银子你拿着,不用还了。”
“喂,我说你干嘛给他钱……”林舒窈生气地说道。
怎料这老人,拿了钱,却不放王无名和林舒窈二人走,笑着说道“不还可不行,说了借你一两,还你十两,做人岂可言而无信?你们随我来,且看我赢上十两银子还与你们。”说完,便拉着王无名往赌坊里走,王无名摇了摇头,心想原来是个赌徒。见此人如此固执,那就进去看看,且看他一会输了这一两银子,又有何说辞?若要再管自己借钱,到时候可不会再借了。
王无名转过身看着林舒窈,说道“这赌坊之中,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还是别进去了,在外面等一会,想必很快我就出来了。”
“休想把我一个人扔在大街上。”林舒窈说着,便要进到这赌坊之中,王无名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人走进赌坊,却见这赌坊之中,人声鼎沸,有扯着嗓子大喊的,有抓耳挠腮急得面红耳赤的,有赢了钱一脸春风得意的,有输了钱哭天喊地的,亦有陷入沉思沉默不语的,真是鱼龙混杂,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
再看这赌坊之中玩的,骨牌,骰子,围棋,象棋,双陆,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却见这老人,急匆匆找了个座位坐下,便与他人下起了象棋来。王无名对这象棋,只是略知一二,本想着下上一局得要不少时间,怎料这老人,落子如飞,不到一会儿,竟连赢了好几局,这一两银子,也变作了二十几两。
老人将十两银子递与王无名,笑道“看,老朽未曾食言吧,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说还你十两,就是十两。”
王无名本想拒绝拿上这十两银子,怎奈老人盛情难却,于是便将这十两银子揣进了怀里。
“那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行离开了。”王无名说道。
“别走呀,等会儿还请少侠去寒舍一坐,以报少侠的恩情。”老人话刚说完,便又跑去下棋了。
只见这老人觉得和一个人对弈没什么意思,索性连开了十局,一个人和十个人同时对弈。
王无名见了,不由得佩服起来。他一转过头,却看见林舒窈正站在骰子摊前,赌起了骰子来,心想这大小姐怎么玩上了?便走了过去。
林舒窈见王无名走了过去,得意地说“看本大小姐厉害不,连赢了五局。”说完,就又将赢来的钱,都压到了“小”上。
王无名苦笑道“照你这个赌法,小心全输掉了。”话刚说完,只见庄家将骰盅打开,喊道“四五六,大。”
林舒窈见此情景,对着王无名抱怨道“都怨你,你个乌鸦嘴,你不来,本小姐正赢得痛快呢!”
王无名无奈地凑在林舒窈耳边小声说道“你没有听说过十赌九骗吗?先让你赢几把,等你兴起了,再把你杀个片甲不留。这种事,还是不要沾的好。”
林舒窈轻蔑地说道“你以为本大小姐不知道吗?只是等着你们甚是无聊,耍点小钱打发时间。”
“那你又何必白白把这钱扔了呢?”王无名笑道。
“我看你这个臭流氓,就是欠揍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打王无名,王无名却将林舒窈的手抓住,说道“初见那老人,我还以为他只是个烂赌鬼,但刚刚见他下棋,短短一阵功夫,就连赢了几局。玩得不过瘾,甚至与十个人一同下了棋来。你不是无聊吗?我带你去看这奇观。”
“看之前你是不是得先把我的手放下来。”林舒窈抱怨道。
王无名赶忙将林舒窈的手放了下来,抱歉一笑,二人便去看那老人下棋。
只见此时,与老人对弈的十个人,竟已有七人败下了阵来,其余三人,看那神情,恐怕也只是勉强招架。
老人见三人迟迟不落子,竟打起了呵欠来,笑道“再不落子,天就黑了,我当是同时和你们十个人下棋,能尽兴,怎料还是这么无聊。”
却见这三人,一人听了摇头认负,一人急得面红耳赤却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再看另一人,竟当即跪在地上要拜师。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从来不收徒弟。”
很快,最后一个负隅顽抗之人也败下阵来。老人伸了个懒腰,笑道“你们这赌坊,就没有一个厉害的人吗?”
却见从里屋走出来一个男人,赌坊的杂役在他身边耳语一阵,男子便向老人走来,态度谦和地说道“我虽不才,但愿意领教一下这位前辈的棋艺。”说完,便坐了下来,与老人对弈了起来。
二人你来我往,落子飞快,旁人正看得热闹,但这老人却突然将自己身前的银子都推了出去,说道“我输了。”说完便起身,见王无名还愣在原地,笑道“干嘛愣在这?走了。”
“这就输了?”王无名诧异地问道。
“输了。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走咯。”说着,老人便双手一背,走出了赌坊。
王无名和林舒窈二人跟着老人走出了赌坊,走在路上,王无名说道“你看,到头来,你还是一分钱都没有。”
老人哈哈大笑,说道“方才那一局,那人使的是残谱里的‘四面楚歌’,这种小儿科,又怎么会难得到我?”
“那你是故意输给他的?”王无名问道。
老人点了点头。
“你为何要故意输给他呢?”
老人笑道“我若是连他也赢了,且不说能不能走出这赌坊,就算走出来了,以后手痒痒了,想再来玩儿,赌坊还会让我再进去吗?”
王无名摇了摇头,说道“那你也不至于最后一局把钱都压上,结果还是身无分文。”
“哈哈哈,方才下得尽兴,竟忘了这茬。只怕是连买酒的钱也没有了,回去又要让老友们说了。”
王无名将之前那十两银子从怀里掏了出来,说道“好在我这里还有你刚刚赢来的十两,你拿去买酒吧。”
“少侠这下更得去我寒舍一坐了,和我那些老友们痛饮一番,岂不快哉?”
三人去酒坊将这十两银子都买了酒,差酒坊的人推着车子,将这一坛坛的酒推着走。老人走在路上,笑道“这下可够喝一阵子的了,哈哈哈。”
王无名和林舒窈,跟着老人走过一片林子,却在这林子深处,见到几间茅草屋,王无名心想,果真是“寒舍”。
这茅草屋外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一老者正披头散发地躺在这石头上熟睡。
棋艺精湛的老人走上前去,拍了拍披头散发的老者,说道“起来,有酒喝了。”
那披头散发的老人一听有酒,方才还在熟睡,此刻却倏然起立,急忙问道“酒?酒在哪。”只见他扫视一圈,见到推车上还未卸下来的酒坛,一个箭步跑上前,拿起一坛酒便痛饮了起来。
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对话,从茅草屋里,又走出来了两个老人,一人仙风鹤骨,气宇不凡,一人袒胸露乳,只是随意将这上衣潦草地垂了下来。二人皆是白发苍苍,见了这一车的酒,纷纷跑来,各拿起一坛,痛饮起来。
棋艺精湛的老头笑道“我这几个老友,皆是见了酒,馋虫就被勾出来了,如不痛饮一番,浑身难受。”话刚说完,自己竟也拿起一坛,痛饮了起来。
酒坊的人见这几个老人痛饮,心里想着,真是一群酒鬼,自己将这酒坛卸下,便推车离去了。
王无名见这四个老人自顾自喝着酒,却也不招待自己,想必是四个不拘小节的老人。但站在一旁的林舒窈不乐意了,说道“喂,我说你这个老头,是你要招待我们来你家做客的,怎么来了?却不招呼,自顾自喝起酒来了?”
棋艺精湛的老人笑道“酒就在那,你们随便喝。”
王无名笑着对身边的林舒窈说道“你不觉得这几个老人很有趣吗?”
“哪里有趣了,这不是四个酒鬼吗?那一个,酒鬼加赌鬼。”
这时,方才披头散发、躺在石头上熟睡的老人说道“享此美酒,怎能没有音乐伴奏?”说着便起身,回到屋子里去,不一会,端着一把古琴便出来了。老人将这古琴放在地上,席地而坐,便弹了起来。
王无名一听,这老人弹的,正是前朝“竹林七贤”之一所作的《酒狂》,相传这《酒狂》,本是作者仕途失意,眼见朝廷昏庸黑暗,却无能为力,索性隐居山林,终日饮酒为乐,寄情于酒,以抒胸意。此曲,本是豪放之中又浸透着悲凉,但眼前这位老人,奏得却是少了几分悲凉,多了几分潇洒和狂傲,再细细一听,却又有那么一丝淡然。
再看那袒胸露乳的老人,此刻已有几分醉意,步伐都有些不稳,此刻却随着曲子,舞了起来,一边舞着,一边吟唱道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此骈文,乃是竹林七贤中的另一位所写,讲的是一个终日寄情于酒,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潇洒之人,漫长的岁月在他的眼中,不过只是一瞬。
再看那仙风鹤骨、气宇不凡的老人,此刻只是闭眼豪饮,并不言语,享受着这一畅快的时光。
王无名听得兴起,竟也端起一坛酒,痛饮了起来。
林舒窈一看,说道“你怎么也喝上了?”
王无名哈哈一笑,并不言语。
林舒窈摇了摇头,说道“这下酒鬼变成五个了……”
一曲奏罢,披头散发的老人竟将这古琴扔给了王无名,王无名赶忙接起,险些将手中的酒坛打了。
“你会弹吧?”披头散发的老人问道。
王无名点了点头,却也学着方才老人的样子,席地而坐,弹了起来。
方才老人弹的是《酒狂》,王无名便弹了曲《广陵散》,虽说他弹的这《广陵散》,乃为后人仿作,真正的《广陵散》,早以随着同为竹林七贤之一的作者被处以死刑而成为了绝唱,但此时此刻,借着酒劲,将心中的愤懑和仇恨都寄情于这曲子之中,曲调激昂,愤慨不屈。
一曲奏罢,却见披头散发的老人摇了摇头,王无名本以为自己所奏,乃为后人仿作,《广陵散》已绝,老人感到可惜,于是说道“可惜这真正的《广陵散》已然绝唱,如今是听不到了。”
怎料老人却放声大笑,说道“管他什么真《广陵散》,假《广陵散》,弹奏奏的是心境,方才听你奏的曲子,就知道,你酒喝得还不够多。”
“哈哈哈。”王无名听了,拿起酒坛痛饮起来。
那袒胸露乳的老人颤颤巍巍走过来,拉着王无名,说道“来来来,陪我跳上一曲。”
王无名转头一看,那披头散发的老人竟已然醉倒在地,于是说道“我若陪你跳舞,谁来伴奏?”
“哪里要什么曲子才能跳,酒到浓时,耳边自然有曲子,你还是喝得不够多。”袒胸露乳的老人笑道。说完,便跳了起来,王无名觉得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畅快,便也跟着跳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林舒窈,看着眼前的一切,本来因为王无名喝了那么多酒而生气,但看到王无名脸上那欢快而又惬意的笑容,自己竟也笑了起来。
王无名跳了一阵子,跑过来拉着林舒窈,说道“来,一起跳!”
“本大小姐才不和你一起跳。”
“来嘛来嘛。”
结果林舒窈也加入了跳舞的行列,再看其余两个老人,不知何时已醉倒在地。
终于,袒胸露乳的老人跳着跳着,也醉倒在了地上。
王无名扫视了一圈,醉醺醺地笑道“哈哈哈,看来他们的酒量不行呀!‘古来圣贤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结果刚一说完,自己也重重地醉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无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见林舒窈正弯着腰看着他。
“你终于醒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