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敦的小杂货铺,阿克敦走后,裴二莲坐在阿克敦经常坐的地方,她两眼无神的看着杂货铺敞开的门。
二十多年前,一个破败的小村庄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这个婴儿的降生并没有给她的父母带来快乐,因为他们太穷了,他们穷到母亲吃不饱肚子而没有奶水。尽管如此,她的父母也没有抛弃她。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婴儿长到了八岁。
八岁的小女孩瘦的跟个柴火棍似的,后来一个老嬷嬷把她带走了,带到了一个有着数不清房间的地方。后来小女孩才知道她住的地方叫皇宫。皇宫里有许多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小女孩,她们每天都要接受老嬷嬷的教育,还有做不完的活。
渐渐的,小女孩长大了。有一天,小女孩被人带出了皇宫,去了一个叫信王府的地方。皇帝的亲弟弟信王要成婚了,他要搬出皇宫居住了,小女孩成了信王府的宫女。
再后来,信王竟然教自己,还有一些其他的宫女和宦官读书,不光读书,信王还教他们学习一种跟蝌蚪似的东西,信王说那不是蝌蚪,那是阿拉伯数字。
再再后来,女孩由于算学学的好,被送去学习使用电台了。这个电台可神奇了,距离几百上千里都能互相传递信息,小女孩成为了一名电报员。
再再再后来,小女孩,啊不,她已经长成大女孩了,她被派到辽东沈阳城,到后金人的地盘上做了一名秘密的电报员,负责和京师传递消息。
在沈阳,大女孩,这个叫裴二莲的女子和一个叫阿克敦的人结成了假夫妻。阿克敦是女真人,年龄比她大几岁,长的很显老,裴二莲是看不上这个叫阿克敦的男人的。但是,在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裴二莲发现阿克敦表面很憨厚,看上去傻傻的,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精明。
渐渐的,裴二莲喜欢上了这个内心精明,外表憨厚的女真人。尤其是当她知道阿克敦是锦衣卫的暗桩,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奉献给大明后,裴二莲更加的喜欢阿克敦了。而阿克敦呢?很显然,他也是喜欢裴二莲的,所以水到渠成的,两个人睡到了一张床上。
前两个月,裴二莲经常呕吐,看过大夫后,大夫说她有喜了。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裴二莲早就向往着生个孩子了,如今她真的怀孕了,可是她却害怕了。她和他都在沈阳城,在后金的心窝子上,万一他们的身份暴露了,孩子就要跟着他们一起遭殃了。
当今天裴二莲收到京师来的电报后,她又是高兴,又是难过的。高兴的是阿克敦在外漂泊了将近三十年终于可以回家了,难过的是阿克敦走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也许两个人再也无法见面了,所以她会难过。
裴二莲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杂货铺的门口。她用手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是阿克敦。裴二莲噌的一下站起身,她跑过去把门关上,然后质问阿克敦,“你怎么还没走?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也对,你刚才什么都没带就出门了,我这就去给你收拾一下,带点干粮再上路。”
看到阿克敦的裴二莲一阵慌乱,阿克敦一把抱住她,说道:“你不用收拾了,俺不走。”
“什么?你不走,你怎么能不走?你必须走。你不走不光你危险,俺和孩子也会跟着你一起冒险,你快走。”裴二莲眼含泪花,用力的往外推着阿克敦。
阿克敦虽然长得丑,但是他的力气很大,他死死的抱着裴二莲,任她推搡自己就是不松开。“俺没去送药。俺让锦衣卫另一个暗桩去送药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送药?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啊?”裴二莲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阿克敦憨憨的一笑,说道:“俺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你。以前俺是为了大明活着,现在,俺也为你们娘俩活着。”
这一刻,阿克敦觉得活着真好。
得益于刘学让人送的阿莫西林,刘兴祚和受伤的护卫都活了下来。就在刘兴祚伤势快要痊愈的时候,张献忠带着两万明军越过封冻的辽河,到海州城下转了一圈。由于海州城里驻军不多,皇太极便派兵前去救援海州城,刘兴祚就在援军之列。
借助这次援助海州城,刘兴祚把同样伤愈的多哈带在了身边,在一次混乱的战斗中,刘兴祚把多哈放了。借着混乱的战场,多哈顺利的回到了明军阵营。
“多哈,你还活着?”当几名士兵把多哈当做后金俘虏抓到后,有人认出了他,便把他带到了张献忠面前。看到多哈出现在面前,张献忠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多哈竟然还活着,喜的是多哈真的还活着。
“将军,末将没能完成将军的任务,还连累二十多名弟兄战死,请将军责罚。”多哈跪地叩头说道。
“多哈,快起来,虽然任务没有完成,但是你活着回来就再好不过了,本将军不会责怪于你的。”张献忠将多哈扶起来,然后拉着他坐下,说道:“多哈,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本将军说说。”
“是,将军。”多哈应了一声,然后说道:“刺杀那夜,我们悄悄的潜入刘兴祚的府里,一开始都很顺利,所有的明暗哨都被我们解决了。可是天不遂人愿,一个去上茅房的护卫看到我们杀人,便发出了警报。警报一响,数以百计的护卫冲过来将我们包围。末将指挥着兄弟们不断前突,可是赶来的护卫越来越多。一开始我们预计刘兴祚府里只有一百多护卫,哪成想打起来才发现,刘兴祚府里的护卫不少于五百人……”
多哈仔仔细细将刺杀刘兴祚那夜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末将藏身在树上,看着下面兄弟不断倒下,心如刀绞,可是末将不能下去,因为刺杀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当兄弟们死伤的没剩下几个人后,对方终于松懈了,末将瞅准机会开了一铳,没想到刘兴祚竟然生生躲开了末将这一击。弹丸命中了刘兴祚的肩膀,他受了重伤。后来,末将被俘虏了。被俘虏的当天一个叫刘兴治的人严刑拷打末将,问末将锦州城是不是有一种叫阿莫西林的神药。”一边说着,多哈脱下了上身的衣服。衣服褪尽,露出多哈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伤疤上的结痂还没有掉落。
“听到对方问的问题,末将就知道刘兴祚的伤口应该是感染了。虽然他没有死在末将的火铳下,但死在伤口感染上末将也算是完成了将军的任务。于是末将故意出言刺激对方,想让对方给末将一个痛快。”
“后来,有个人突然给刘兴治报了信。听完报信人的消息后,刘兴治哈哈大笑了几声,他跟末将说,他们有药了,他们有阿莫西林了。他说你不是想求速死吗?哼哼,我偏不杀你,我要折磨死你。将军,虽然末将没有亲眼看到刘兴祚吃下阿莫西林,但是他给末将疗伤后,亲口告诉末将,他是吃了阿莫西林才好的。”
“将军,末将不明白啊,刘兴祚怎么会有阿莫西林的?二十多个兄弟啊,他们白死了。”多哈大声痛哭了起来。张献忠轻轻拍着多哈的肩膀,安慰着他。
“后来,末将的伤势痊愈的差不多了。”平复了一下情绪,多哈继续说道:“一天,刘兴祚找到末将,跟末将说将军带兵攻打海州城,他要带兵前来支援海州城。他还说,他会放了末将,并让末将给将军带句话。”
“他让你带什么话?”张献忠问道。
“刘兴祚说:这次刺杀本将军就不追究了,如果再有下次,本将军绝不会手软,一定给他张献忠点颜色瞧瞧。”说到这里,多哈停了下来。张献忠皱眉琢磨了琢磨刘兴祚话里的意思,完了他示意多哈继续。
多哈继续说道:“刘兴祚说带末将来海州,就真的带末将来了。他让末将扮作他的亲兵,掩人耳目,就在今天,趁着两军乱战,刘兴祚让末将趁乱回来了。将军,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末将对天发誓,末将没有背叛将军。”
张献忠又拍了拍多哈的肩膀说道:“多哈,本将军相信你,你先下去休息吧,好好把伤养好。”
“不,将军。”多哈猛的站起身,摇摇头说道:“将军如果放了末将,那将军在军中的威望将会大大受损。将军相信末将,可其他人呢?他们会相信末将吗?末将刺杀未遂,还被放了回来,这跟谁说谁会相信?就是末将也不会相信,所以……”
多哈突然跪倒在地,给张献忠磕了个头,然后直起身直直的看着张献忠说道:“请将军用末将的人头激励三军,末将死而无憾。”说完,多哈又接连给张献忠磕了三个响头。
“多哈,你……”张献忠知道多哈说的是实情,他相信多哈,其他人呢?虽然他是玄武军团的军团长,他说话大家都会听。但是,他们听话不代表他们不会怀疑多哈,毕竟多哈被放回来这件事透露着古怪,他实在想不明白刘兴祚为什么会放了多哈。
看着多哈,张献忠实在不忍心杀他,可是不杀他,自己在军中的威望确实会有所下降,实在是两难啊。
“不对。”两难中的张献忠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的站起身,朝多哈问道:“你确定刘兴祚是吃了阿莫西林才保住性命的?”
“末将确认。”多哈说道:“这是刘兴祚亲口告诉末将的,而且刺杀那天刘兴祚受伤的护卫一个都没死,如果不是阿莫西林,那他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如果真是阿莫西林,那这件事就太古怪了。”张献忠说道:“所有的阿莫西林都是从陛下手里流出来的,锦州城的阿莫西林都在本将军手里,本将军确定从本将军手里出来的每一粒药都吃进了士兵的肚子里,绝没有一粒药流出去。现在问题来了,药不是从本将军手里出去的,那是哪里出去的?”
越想越不对劲,张献忠朝多哈说道:“走,你跟我走一趟。”
张献忠带着多哈来到他大帐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帐篷。他朝站在帐篷口的卫兵点了下头,卫兵转身进帐。片刻功夫,卫兵出来,朝张献忠说道:“将军请进。”
张献忠带着多哈走进帐篷。帐篷里,看到多哈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宦官耷拉着脸朝张献忠说道:“张将军,你怎么带外人来了?”
“赵公公,他叫多哈,见过陛下的。”堂堂的玄武军团军团长,以严厉治军闻名的张献忠在一个小小的宦官面前竟然如此的低姿态,这让多哈对这个赵公公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多哈见过赵公公。”多哈躬身说道。
“罢了,张将军,只此一次,再有下次,咱家可就要汇报给陛下了。”赵公公冷眼看了多哈一眼,然后朝张献忠问道:“张将军找咱家有什么事吗?”
“有事。”张献忠说道:“劳烦赵公公跟京师取得联系,本将军有话要跟陛下说。”
赵公公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一堆闪着点点灯光的东西旁边,“张将军请讲。”
“烦请公公问一下,救治刘兴祚的阿莫西林哪里来的?”张献忠说道。
嘀嘀答答,随着赵公公按动电键,一串无形的电码朝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津卫飞去。
发完电报后,赵公公朝张献忠说道:“请张将军稍等片刻。”
“好的。”张献忠答应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电报机上响起了嘀嘀的声音。只见赵公公拿起耳机戴上,然后用笔在纸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赵公公放下耳机,然后拿起一本书一边翻书一边在纸上写着东西。
把所有电文都翻译完后,赵公公把写着电文的纸递给了张献忠。
这件事秉忠就不要过问了,是秘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对于牺牲在此次刺杀事件中的将士,你把他们的骨灰和身份信息带回来,朕要把他们送进英烈殿,让他们永享后人的祭奠。
看完电文,张献忠跟赵公公说道:“烦请赵公公再发一封电报。”
赵公公点了下头,走到电报机边坐下。
“启奏陛下,臣……”张献忠把多哈的事情说了一下,现在他愈发觉得刺杀刘兴祚这件事透着古怪。即便他现在还无法弄清楚这件事,但多哈他是真的想保下来。
过了大概能有五六分钟,赵公公拿着一份新的电文交到了张献忠的手里。
人你尽管放心用,谁敢说闲话你大嘴巴抽他。另外,你可多与刘兴祚交几次战,但不许往死里打,刘氏兄弟你更是不可动一分一毫,切记。
看完电文,张献忠长出了一口气,他终于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了。真相就是药是陛下给的,而陛下之所以给刘兴祚药,应该是刘兴祚归明的事情。哪怕现在刘兴祚还没下定归明的决心,但至少他已经有这个意思了,陛下这是在施恩,另一方面让自己打刘兴祚,应该是在向对方显示己方的战斗力。
把两封电文团一团塞进嘴里,张献忠带着多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