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
调解室内,
“嘶……”
这会儿刘天良已经晃晃悠悠的醒了过来,伤口的灼烧感消退之后,因为酒精的快速挥发带走皮肤中的水分,血肉模糊的脸部也变得异常干燥,伤口边缘已经隐隐有了白色的皮肤碎屑。
以至于一个面部轻微的表情都会带动干裂的皮肤挤压碰撞,那种酸爽的感觉,让他一刻都不得安生,身体更是如同蛆虫一般在椅子上扭动起来。
而另一边,除了大堂经理外,海鲜餐厅的老板也来了,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提花蚕丝衬衫,夹着个黑色鳄鱼皮质的手包,臂膀上是露出的大面积纹身,配上那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角色。
“您看,要不咱们私了吧?”
眼下对方却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不过那讨好的神色都是对冲着一旁的陈澈,而非真正的伤者刘天良。
“不,不,不行。”
“老子,不干!”
陈澈还没有出声,
一旁的刘天良先不乐意了。
“都把,嘶,老子打成这个鬼样子了。”
“这件事不,不可能私了。”
“都给老子,蹲大狱去!”
刘天良眼睛肿胀得没有办法,索性用手扒开眼皮看着对方挑衅道。
本来就是一个泼皮无赖,气势属于见风涨的那种,到了派出所,想着有人撑腰,胆子自然也就跟着大了起来。
“这位同志,饭店大厅的监控视频我们已经看完了,你脸上的伤是你儿子为了叫醒你弄的,和他们无关,腿部骨折确实是他们造成的,走流程的话就是直接去伤情鉴定,根据结果说话。”
“不过具体的情况我得提前给你说一下,按照我们以往的经验,和刚刚的初步检查结果来看,你腰腹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加上右腿腓骨断裂,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严重,但鉴定下来,大概率是轻伤二级。”
听到这,
一旁的大堂经理脑子里又鬼使神差的想起了之前在大厅张翔言之凿凿的话感慨万千,果然时代变了。
江湖也不再是打打杀杀,这不,学好法律还是很有用的,就连挨打的时候,都能用的上。
“所以,哪怕是在你不签具谅解书的情况下,动手的那几个人最多也就拘留几个月,如果真的走到哪一步了,就属于公诉案件了,没有撤诉的可能。
“到了那会儿对方肯定也不愿意多赔钱了,我们警方尊重你的意见,倒是也得考虑实际情况,另外,就事论事,饭钱的成本你肯定还得给的。”
“算下来,有可能超过对方的强制赔偿金额,你确定要走流程,公了吗?”
为首的民警看向刘天良沉声问道。
“饭钱超过医药费?”
“他们不是黑店吗?”
提起钱,刘天良的嘴皮子利索了许多,看向民警难以置信的问道。
“……”
“我们店……那个菜价确实有点贵,但是食材成本摆在那里的,不管怎么算,也肯定比医药费贵不少。”
餐厅老板闻言下意识的看了陈澈一眼后,赶忙解释道,与其说是给刘天良听的,更像是说给陈澈听的。
来这儿之前,大堂经理已经讲过卓炳江和张翔的身份了,他知道不好糊弄,也就没动用背后的关系,而是实打实的说道。
“这样吧那顿饭钱,我们直接按成本核算,市场价四万,成本我给你算一万。”
“六瓶铁盖茅台,我也给你按照我买入的价格来算,当时是一箱十八万,加在一起,成本大概在十九万。”
“我们直接赔你二十万。”
“扣除成本的十九万块,”
“剩下的一万就当医药费了。”
说话的同时,餐厅老板直接从包里拿出了一沓红彤彤的钞票放到了刘天良的面前:“你要是同意,现场拿钱签字。”
“咱们两清,你看怎么样?”
“嘶……我这……”
刘天良望着桌上摆着的一万块,又想起自己被打成这副模样,有些不值。
“你先看看吧。”
见状,餐厅老板也明白了,直接打开手机翻出了那批食材的进货单,以及收购茅台的转账记录。
“行吧。”
看着上面的数字,刘天良最终还是咬牙满脸悲愤的答应了下来,
“您看?”
刘天良点头之后,餐厅老板的目光又落到了陈澈身上,想着他最终拍板决定。
“我爹说了算。”
本来就是借刀杀人,
陈澈自无不可点了点头道。
“那行,签字吧。”
两人签订完和解书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外边的天色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小兄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几人刚刚搀扶着刘天良走出派出所门口,
餐厅老板就赶忙追了出来,拍了拍陈澈的肩膀道。
“嗯。”
“你说吧。”
走到一个僻静的拐角,陈澈若有所思的望着对面正搓着手无比忐忑的餐厅老板,今天能够这么顺利的和解,他多半也是弄清楚自己之前干过的事情了。
不然依照他的关系网,刘天良今天这顿打就得白挨了,别说医药费了,大概率饭钱还得一分不少的掏出来。
“今天的事,”
“谢谢小兄弟您高抬贵手!”
餐厅老板陪着笑脸道,事实和陈澈猜测的一样,就在签和解书的时候,他抽空在网上查了下陈澈的资料。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三人因他而死,数人因他重伤,十数人因他入狱或是被带走调查,这战绩比自己手底下最狠的打手都亮眼得多,最关键的是他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另外,对比起他正面开撕的陈氏集团,自己这家小小的海鲜餐厅,那点警队的人脉关系,也实在不值一提。
两者综合考量下来,
他又再度拉低了自己的态度。
“希望以后您也不要计较。”
“回去之后我会继续处理的。”
“保证让您满意。”
餐厅老板态度端正道,他想把善后工作做好,并不想留下一丁点隐患。
“哦?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澈不置可否道。
“我回去后立刻通知下去停业整顿,遣散饭店的所有打手,保证今后不会再有这类的事情发生了。”
“通过今天这事,我也算是看清楚了,挣钱还得老老实实的挣该挣的,要是改天,又碰上一尊像您这样的大佛,我估摸着,我就有命挣钱,没命花钱了。”
餐厅老板苦笑道。
“但愿吧。”
陈澈闻言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讲到底,他改不改和自己关系也不大,当面拿个态度出来也就行了。
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而自己目前而言最多介于两者之间。
这个世界上的黑心老板太多了,各个行业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复杂了,只能说自己遇见了让他们长个记性就行了,真要挨个死磕过去,自己没那个时间,更没有那个觉悟。
“那行,没事我就先走了。”
“您等等,刚刚在调解室的时候,我也看出来您和您的养父关系不太融洽,所以在提私了的时候,给的条件有些紧凑,希望您不要介意,剩下的钱我就直接打您卡上?”
“你随意。”
陈澈摆了摆手也没放在心上。
……
“妈的,心痛死老子了!”
“一顿饭十九万的成本!”
“早知道老子之前打死也不吐了。”
陈澈回去的时候,刘天良满脑子都还在想着调解室看到的账单,摸着空落落的肚子后悔不已道,不过兜里的一万块现金还是给了他不少安慰。
“嘶……”
“小崽子,要不咱们去医院瞅瞅?”
在刘天良上车的时候,又牵扯到了骨折的腓骨,让他吃痛不已,额头有冷汗滴落,忍不住开口问道。
“爹,您这种情况去了医院想要进一步治疗,就必须得住院才行。”
“住院费贵吗?”
刘天良这会是真的有些怕了,
抓着陈澈的手心有余悸问道。
“省会城市的大医院收费就没便宜过,何况,爹您这辈子都没交过一分钱医保,全部得自费,你兜里这一万,估计就够个检查费,后续的费用……”
陈澈诚挚道。
“那咱还是不去了吧。”
“老子这伤,估摸着最多几个月也就养好了,省下的这笔钱,都够老子喝十几年的散酒了。”
刘天良闻言骂骂咧咧道,钱用来吃喝嫖赌他是一点都不心痛,可一听说要交给医院,心里那是一千万个不愿意。
“那行,我先陪您找个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吧,毕竟您现在受了伤逛肯定是逛不动了。”
“是得先找个地方住,不过你个狗崽子给老子记住了,房子越便宜越好,就算离学校远点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也就住一两个月的时间,将就下,省点钱。”
刘天良提醒道,省钱是一方面,毕竟这会都要从自己兜里掏,另外也没忘记陈昌平交代的事情,影响他高考。
“好了,你找地方吧,我先眯会。”
刘天良说罢靠在后座眯了起来,可紧皱的眉头还是佐证着,他肉体上的疼痛并未有丝毫的消退。
“陈先生,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卓炳江继续扮演者司机问道。
“就去平康街吧,那边有个城中村,我之前打暑假工的时候去过很多次,我记得那边的出租房性价比都还挺高的。”
“好的。”
“嗡嗡嗡……”
还在行驶的途中,陈澈的手机便不停的震动起来,一连收到了七八条银行卡的到账短信,备注分别是检查费,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刚刚那位海鲜餐厅老板打过来了,估计是回去调监控查到的卡号,
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三万九千八,也就是对方最开始报出的账单,只是现在当成赔偿的医药费了,也算是态度诚恳。
“呵,还真没落下。”
陈澈也没客气,这笔医药费就先替刘天良收下了下来,也没告诉他,不过,公私分明,自己也没想过贪他一分钱。
用自己十几年给他的奖学金,减去自己小时候的开支,属于自己的大概有二十四五万左右,剩下他的能有个二十来万,先给他存着后面有大用。
他老家那边现在还流行土葬,骨灰盒大概率是用不上了,不过花的钱反倒是更多了,还得买棺材,打石碑,垒坟头。
至于剩下的钱,陈澈也想好怎么用了,在把刘天良这头孽畜送上山之前,还得请刘家村那些牲口吃几天流水席。
先吃刘天良的席,过段时间自己再去吃他们的席,挨个把他们送上山,这就叫老家的人情世故,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