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如懿是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没有愿意为了她伤害自己和孩子的海兰,没有为了她冻得满手冻疮的惢心,更不会有因为惢心而对他忠心耿耿的江与彬和李玉,只有一个被她忽视的女儿。
冷宫的日子,一天一天,寒来暑往,只有她日渐粗糙的双手,能让她有些时间流逝的印象。
一开始她还会清理杂草,还让凌云彻买了一些花种,想要活得体面一些,只可惜这些花草,最终也没有活下来,也辜负了她。
如懿看看自己已经剪掉的长指甲,心里实在酸涩,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这点体面。
如懿拿起装着绣品的小包袱,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口的暗窗。
看见打开窗的是赵九霄,强压着没有让失望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问道:“赵侍卫,凌云彻呢?”
赵九霄心里白眼都要翻上天,但还是面无表情往旁边一让,又走回自己站岗的位置,全当没看见。
只见凌云彻倚着柱子坐在地上,不停地往自己嘴里灌酒,颓唐萎靡,全然不见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如懿轻声喊了几声凌云彻,见凌云彻不搭理,喊得更急切了几分。
凌云彻实在不想搭理如懿,但是如懿一直在喊,只好走过来问:“又怎么了?”
如懿将手中的小包袱从窗子塞过去。“这里面是我新绣的帕子和之前定的腰带,你帮我拿到宫外去换些银子,”
平日里凌云彻最爱听这高贵的娘娘用温柔的语调说几句话,答应事情也利落。
可他现在失去了嬿婉,只觉得被如懿喊得心烦,语气不耐烦道:“你天天让我干这干那,烦不烦。”
如懿惊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好声好气地问道:“你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告诉你,无论怎样,你都要忍耐下去。”
“忍?”凌云彻听了,只觉得十分可笑,嘲讽道:“你倒是会忍,还不是进了冷宫,你在里面两三年了,愉嫔娘娘的五阿哥都满月了,皇后娘娘的兄长都从海上回来了,难不成你忍到五阿哥也成婚生了孩子就能出去了?”
凌云彻这话扎心又刺耳,难听至极,还专往如懿痛处踩。如懿却只是摇了摇头。“看你这么个样子,大约不是为了前程,就是为了女人。这两样东西,不是单纯喝酒就能忘记的。”
“前程?我能有个什么前程?我是下五旗出生,家里又穷,能有什么前程?”凌云彻又喝了一口酒。
“就因为我没有前途,所以就连心爱之人也要离我而去。”
如懿只觉得自己如今如此艰难,还在坚持体面地活着,而凌云彻却为了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自怨自艾。
她刚想再说两句劝劝凌云彻。又听凌云彻说:“我本以为她是进了承乾宫,心大了,却不想是皇上看上了她,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乐意的,我又说什么傻话呢,她又怎么能反抗呢?”
如懿心里一惊,承乾宫,皇上看上了。
富察琅嬅真是下作,以前是黄绮莹和海兰,现在却要拆散有情人,那小宫女也是,有了凌云彻的真心,还要为虎作伥去攀附皇上。
当初选秀若不是自己迟到了,何至于让这样品行卑劣的人,做弘历哥哥的妻子,更让她害得自己进了冷宫。
她忍不住说道:“能与你共患难的女子,不得已走了,那才叫人伤心。若是只能同富贵,却嫌弃你的出身前程,这种女子有什么可眷恋的,离开了才好。”
“你瞧我和皇上,曾经少年时,我们也一起共患难,那时候他排除万难非我不可,哪怕先帝阻止,还是求娶我做侧福晋。而他登基了之后,封我为娴妃,我在他心里就是他的妻子,我们一起同富贵,这才是情谊。”
凌云彻喝多了倒是比清醒时正常些。“你都在冷宫里了,还谈什么同富贵,真是同富贵,你早就在皇上身边风风光光地做皇后。何况皇后娘娘的侄子都是养在宫里,皇上当亲儿子一般疼爱,你的侄子呢?皇上怕是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看你们的情谊,都是你自己瞎想的。”
如懿只觉得心里像直直插进了一千支羽箭,还被人狠狠搅了几下又拔出去,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你是个大男人,自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皇上也是男人,他就懂了吗?”
如懿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皇上自然是懂的,皇上心里是有我的。因为我不是薄情的女子,所以他也不会对我薄情。你当我是为着什么进了冷宫,我是被人陷害谋害皇嗣,本应该直接处死,但皇上不忍心只让我在冷宫反思,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凌云彻只觉得她絮絮叨叨,烦得要死,一把夺过了如懿手中的小包袱转头就走。
如懿依旧愣愣的,皇上是心里有她的,不然怎么还会隔三岔五送东西给她。
想要出去,回到皇上身边的心思,越来越强烈,恨不得生了翅膀,飞过重重宫墙,直接奔到皇上身边。
如懿心神不宁了一整日,连晚饭都忘了取,蜡烛都忘了点。脑子里零零碎碎想了很多东西,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躺在床上,手心里攥着她的护甲,还在想该怎么做,可惜惢心当初被柳一笑拦住了,不然有江与彬相助,做起什么事来,也容易许多。
和如懿相反,分开久了,惢心已经不会再想如懿了,她当时被拦在冷宫门口,心头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她的主子在后宫中得罪了不少人,她之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没想到是阿箬……慎常在将她要了过去,等她够了年纪,又禀报了皇后娘娘,给她和江与彬定了婚事。
她起初心里是有点怨阿箬的,可是阿箬一直对她很好,还替她攒了一份嫁妆,对大公主也关怀备至,只是不爱提如懿,也不让她去冷宫看如懿。
她出宫之前问过阿箬。“你相信是主子要害你和大公主吗?”
阿箬苦笑了一下,才回答。“惢心,别用感情去看她,用心去看,就算不是她,也是为了她。惢心,我是在乌拉那拉家长大的。”
惢心还想再问什么,阿箬却只是让她早点走,别误了出宫的时辰,毕竟这一天,江与彬等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