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还是出了冷宫。
那日天气阴沉,云层厚重得想要压下来,当然比阿箬罚跪那日,自然要好了许多。
这一世没有人为她筹谋,还是璟萱苦苦跪求,才换来她出了冷宫,只是她不再是娴妃,只是娴嫔,幸好还是一宫主位。
没了惢心在身边,自然也没有李玉为她张罗,如懿开着窗,看着窗檐下滴落的雨水,嗅着空气里那潮湿的泥土味,若是以往不是大晴天她绝不会开窗,生怕那些本就破败的家具雪上加霜。
幸好,她等到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在菱芝和芸芝的服侍下,上了妆换了衣裳,自然也不会有那风光无限的仪仗。
如懿翘起手指,又将那副镶嵌着豆绿色宝石的护甲,轻轻戴上,她端详着自己的手,只觉得曾经的冷宫之苦都烟消云散了。
皇上,我终于又要回到你身边了。
走出冷宫时,凌云彻正恭敬地给她行礼。
如懿只记得这三年里,凌云彻帮她买绣品的好,大火之中救她性命的恩。至于那日凌云彻喝醉酒说的难听话,那又怎么是他的错呢?明明是那个辜负了真心的小宫女的错处。
“凌云彻,这三年多的维护之情,救命之恩,本宫自会报答你,你且静候佳音。”如懿将手里一个灰扑扑的包袱递给凌云彻。“这个也是本宫的谢礼,你且收下吧。”
“多谢娘娘。”
凌云彻直到如懿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对待手中的包袱如同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双素面的黑靴子,凌云彻轻轻摩挲这靴口,忽然发现这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靴子里面竟是绣了一朵如意云纹,暗含她的名讳。
心里只觉得像烈日下的沙丘,只这一点点的感动,顷刻之间流成一片,只觉得软得再也握不起来。
赵九霄看着凌云彻此时此刻的情态,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只可惜自己不是,还得仔仔细细地记下来,一并报给主子。
心里实在烦得很,幸好主子说他可以回去了,不然他早晚烦死在这。
弘历放如懿出冷宫的原因也很简单,大公主大了,过几年要出嫁,有个这样的生母实在难听,为了了却这份母女之情,大公主苦苦哀求,又自己提出了一件事,弘历听着实在难受。
他生母早早没了,太后说是养母,但他给太后做儿子的时候,已经快要娶亲了,对这个没有被母亲疼爱过的女儿更加怜惜,因此便同意了如懿出冷宫。
他想如懿能懂些事最好,如果不能,她不是喜欢抄经书吗,那就一直在翊坤宫里抄经书也好。
而弘历的心思,如懿完全不知,只觉得那日遥遥一见,弘历对她百般不舍,定是如她一般,相思始觉海非深。
一点也不记得这中间隔了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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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看着翊坤宫正殿,心里十分满意。
正殿中一如往昔,匾额还是皇上的御笔。整个正殿还是她当初最喜欢的江南风情。
如懿见殿中的摆设虽不奢华,却件件别致典雅,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刚刚在院里给她行礼的都是往日在伺候的旧人,她便放下心来,往西暖阁去,桌子上摆着一盒她最爱的绿梅粉,瑞兽铜香炉里还点着沉水香,摆设的花瓶是她最爱的青瓷。
多宝格上有许多她旧日心爱的摆件,如懿心中感慨,当年与今日隔了三年的岁月,一切都变了,一切好像又都没变,好像她只是离开翊坤宫去外面转了一圈才回来,立刻又要坐在这书桌前,抄写弘历哥哥写给她的诗。
幽禁冷宫的那些委屈,此刻都被翊坤宫里的一切塞得满满的。
“娘娘,这些都是内务府给您送来的新衣裳和首饰,明日请安,您穿哪件。”菱芝小心翼翼地问。
如懿曾经最喜欢的是一些玳瑁、麒麟竭、沉香、檀褐、石青这类稳重的颜色,菱芝就把这些颜色往前挪了挪。
如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一件湖水蓝带着淡黄花朵的衣裳上。
菱芝就将其他的收拾了起来将这一件摆在一旁,留着明日用。
如懿看着窗外放晴的天,和眼前的菱芝芸芝喃喃说道:“若是惢心还在该有多好。你们可知道惢心去哪了?”
菱芝芸芝对视了一眼,菱芝说道:“回主子的话,惢心姐姐当时被慎贵人要去了,等到了年岁,就出宫了,听说是和江太医成婚了,如今还有了孩子。”
“若是在本宫身边,如今也能更体面一点。”
菱芝不知说什么好,惢心姐姐当年一直被还是阿箬姐姐的慎贵人欺负,主子只是叫她忍,也不管管,进了冷宫还想将惢心姐姐带进去伺候她,这体面在哪?
芸芝则是心里不屑,要不是她俩这三年一直被安排打扫这翊坤宫正殿,现在早不知道去哪了,阿箬姐姐再不好,那也是给惢心姐姐求了婚事,给了嫁妆。当初阿箬姐姐年纪到了,主子只当作不知道一般,谁知道是不是想强留着阿箬姐姐在身边。
如懿挥挥手,两个宫女便低头下去了。
还是得找个大宫女,菱芝芸芝是勤快,只是不够伶俐,呆头呆脑的,一点掌事宫女的体面都没有。
晚上菱芝芸芝伺候如懿泡了个花瓣澡。如懿浸在温水里才觉得自己终究是活着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冷宫三年,她既没有浴桶,也没办法靠自己打这么多水,烧这么多水,每日有热水擦洗身子都是难得的,泡在热水里简直就是做梦一般,如今阴云散去,也算美梦成真了。
躺在床上身上的锦被就像一朵云一样,轻飘飘的,直叫人昏昏欲睡,可还是强打着精神想着皇上也许会来看她。
可惜等了又等,等到阿箬的东配殿都熄了烛火,还是没看到皇上的影子。
如懿只好安慰自己,皇上总是惦记她的。明日还有请安,可千万不能失了体面,让那帮处处针对她的女人瞧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