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里一共住了三位嫔妃,厄音珠和湄若都被弘历带走了,宫人们被厄音珠教得都算稳重,行走劳作间都十分安静。
如今,翊坤宫只剩下如懿一个,因此到了夜间,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便再无其他,就显得格外安静。
容珮吹熄了西偏殿的灯,然后一手端着酸杏干,一手拿着昏暗不明的小琉璃灯偷偷掀开床边的帐子钻了进去,如懿围着被子正等着。
那一点点灯火映在如懿脸上,如懿赶紧取了两个酸杏干塞进嘴里。
“这是永平进贡的酸杏,奴婢偷偷拿了些。”容珮看着如懿这样子,满是心疼。
“天天吃的东西都没什么味道。”自从如懿落到厄音珠手里,那些呛嗓子的辣菜就被禁了,每日只叫御膳房给她送些清淡的菜色,说是养身子的,鸡鸭鱼肉倒是都有,只是实在没味道。
“主子如今过的日子,奴婢看着真是辛苦。”容珮是真的觉得如懿不容易,因此做起事来格外尽心。
如懿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的肚子,自然得小心些。”
容佩也觉得无奈,只是劝如懿多吃一些,又让如懿漱了口,才服侍如懿睡下。
许是白日里见了年少时的旧人,如懿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额娘带她进宫见姑母,有那出她遇见弘历时的墙头马上,有他们在城墙上边笑边跑,还有拿着偷偷从姑母那里拿的西洋千里镜一起玩笑。
那是如懿少女时,最好的时光。
如懿只觉得自己突然掉进一个黑洞洞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间的黑暗像蛇一样缠着她,缠得她喘不过来气。
“格格,格格,您慢点。等等我,等等我,格格。”
“主子,福晋这是给您没脸呢?”
“不如咱们偷偷去如意馆看看吧?”
“奴婢就算有不是,也是一片忠心啊。”
“主子,大公主生病了。”
“主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公主这么好的小孩,自然人人都喜欢,阿箬姑姑就最喜欢公主了。”
“皇上,永瑞不是出生就死了额娘的孩子,他不是克母的孩子,他不是不吉利的孩子。”
这是阿箬的声音,每听见一句话,如懿都能想起阿箬说这话的样子,有时是神气活现的婢女,有时是温和寡言的宫妃,有时睁着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更多时候是那一身极好看的柳青色衣裳,直到最后一句话,声嘶力竭,令人毛骨悚然。
一身柳青色衣裳的阿箬忽然变成临死前那副浑身是血的样子,面目狰狞,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冰凉的护甲刺得她生疼。
如懿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只觉得寝衣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坐起来接触到空气,竟然冷得可怕。
床帐忽然被人拨开。“主子喝口水吧。”
“好。”如懿应了一声,抬手去接,触到拿杯子的手,只觉得摸到了修剪整齐的长指甲,和繁复的花纹,就像是——冰凉的护甲。
抬头看去竟是刚刚在梦里的阿箬。
“阿箬,怎么是你?你不是……”如懿懵懵地看着眼前的阿箬。
阿箬笑着说:“你害了别人的孩子,怎么还想着自己生孩子呢?”说完温和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一只手狠狠掐住如懿的脖子,一只手端着汤药抵在如懿唇边,要给她灌下去。
如懿只觉得自己拼尽全力也挣脱不了,大声喊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
“主子,主子?”
如懿醒来时,床头已经点了一盏琉璃灯,容珮正在把她叫醒。
“不是我。”如懿还没缓过神来,一直呢喃着不是我。
“主子可是做噩梦了。”容珮一脸担忧。
如懿心头狂跳,连寝衣都湿透了这件事还是容珮说了她才反应过来。
“容珮。”叫着容珮的名字,才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在心里呢喃着都是做梦,都是做梦。
“我去给主子取件寝衣换上,免得穿着湿衣服睡觉着了凉。”容珮将床帐挂好,却一动掉下来一块绸缎做的东西。
容珮拿起来一看,竟然是经幡,上面绣着阿箬的名字。
如懿连碰都不敢碰,只觉得心慌意乱,有鬼两个字,怎么也无法从嘴里说出来。
这一夜是睡不成了,如懿不敢闭眼睛,容珮就一直陪着如懿直到天亮,如懿才勉强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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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凉,这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温暖,也没有风,晒得人暖洋洋的。
如懿叫人在院子里摆了软榻,阳光照在身上的每一处,才觉得是暖的,连骨子里的阴冷都淡了几分。
这几日如懿噩梦缠身,本也没有什么,可是那天晚上那不知道从哪来的经幡,让她十分不安,日日去佛前诵经,心里才安稳些。
她自问虽然生过抚养阿箬孩子的心思,但是从来没有害过她,可阿箬在梦中说她害人,她没做过的事自然不肯认,可还是睡不好。
如懿闭着眼在软榻上假寐,身上的毯子滑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伸手扯了一下,只是手落下时指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如懿抬眼看去,竟是一根绣花针,针上还有一节白色的丝线,丝线的终点在软榻下方。
“容珮,你看这是什么?”
一旁准备尿布和襁褓的容珮听见如懿的声音,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竟然是一块裁过的山岚色布料,上面是绣了一半的小白狗。
如懿抿紧了嘴,还是能看出来在颤抖。“容珮。”
听着颤抖的声音,容珮赶紧安抚道:“许是针线上的人不仔细,送襁褓过来的时候夹带过来的,主子不必在意。”
容珮和阿箬没见过几面,自然不知道满宫里只有阿箬这么绣小白狗。
如懿心里却是清楚这究竟是谁的手艺。
若是原本自然是不怕的,可是这连日来不得安寝,她心中恍惚,便越发不安,只觉得有人要害她,连路过的宫人,她都仔细盯着,生怕肚子里的孩子被人害了。
连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点食物都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