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眼神,茉心不自觉地便松开了手。
不得不承认在把握人心和拿捏人心上,嬿婉比她,不,是比整个后宫中的人都更胜一筹。
那双看似恭敬,老实,愚钝,带着笑意的眼睛好似能将人一眼看透一般,让茉心不寒而栗。
皇后看似大度实则虚伪至极,心里一直对当初福晋一事,以及后宫之主,六宫之权,耿耿于怀,对主儿亲近也不过是看在高家权势之上,茉心是看得出来的。
但她可以装看不见,主儿在府中受尽宠爱,向来随心所欲,单纯,随性而为,不懂人心复杂难测的道理,利用也好,虚伪也罢,只要在这宫中,皇后一直待她家主儿好,保住她家主儿,便是要她的命也可以。
纯嫔看似憨实,但实则心机深沉,她也明白,还有嘉嫔,嘉嫔看似跋扈不长脑子,但城府一样很深,如常在更不用说。
最高明的就是她,看似人淡如菊,什么都不在乎,但时常拿着青梅竹马情谊恶心人,巴不得皇上是她一个人的皇上,其她人都是算计,恶毒,只有她最爱皇上,重情重义。
表面看着什么都不要,其实什么都想要。
也最恶心,别说主儿看不惯,就是她也看不惯。
玫嫔更不用说了,但也有些真正的老实人,比如婉贵人,总之这宫中好人那是九牛一毛。
但她从来没见过像嬿婉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宫女,看似和谁都有关系,是人人可踩的泥巴,可事实上知道的比谁都多,仿佛是这皇宫中另一个主子。
什么都在掌握之中,一切都唾手可得。
茉心深吸了一口气,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错,若你说的是真的,哪怕事情败露,我也甘愿去死。”
不论是高家还主儿向来待她不薄,可以说是恩重如山,她早已将主儿和大人当成了这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亲人而死,她甘之如饴。
茉心眼中的坦然让嬿婉由衷地佩服,若是她们出身一样,或许她能和茉心成为朋友。
高晞月还惊惶地搅弄着手中的锦帕,处于呆滞当中,她朝茉心福了福身:“茉心姐姐放心,殿中只有你、我、贵妃三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贵妃知,高大人知,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茉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她福身行了一礼。
四目相对间,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坦然。
茉心再次回到了高晞月的身边,叫了一声:“主儿。”
“啊?”高晞月猛然回神,眼中的惊惶还在,她急切地看向嬿婉:“继续说。”
嬿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继续道:“年家势力越来越大,可伴随而来的猜忌也越来越多,敦肃皇贵妃爱先帝,当初一心求嫁征得大将军同意进了王府,可她的出身和年家的势力注定她此生不会有孩子。”
“不论是帝王又或是太后都不会允许,一个功高盖主的家族的女儿拥有皇嗣血脉,以至于将来外戚专权,再起夺嫡之争以及——”。
“别说了!”茉心猛然出声,打断了嬿婉的话,对着她摇了摇头,制止了她即将要说出口的那个词。
高晞月亦脸色煞白,事已至此,她便是再蠢也明白了。
看着嬿婉,她有些恍惚:“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嬿婉跪了下去:“奴婢卫嬿婉,汉军旗下五旗出身,贱婢而已。”
她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好像她说的贱婢不是她自己一样。
高晞月看着她,怔怔出神,恍惚间,竟然觉得她不是人……
直到嬿婉抬头道:“前朝后宫是不可分割的,不出三年,娘娘和高家必将衰败,娘娘若想活,高家若不想就此衰败,娘娘该知道什么该舍弃。”
高晞月不知道,又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她两眼无神,面容呆滞地看着嬿婉,语无与伦次:“本宫……本宫……皇上那么疼爱本宫……本宫要什么她都给,甚至都舍不得责罚本宫……怎么会?”
“还有太后……”。
“本宫……本宫……不知道……”。
旁边的茉心看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心疼得不得了,看向了嬿婉。
嬿婉没说话,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茉心也是如此,她的心同高晞月是一样的,亲近的人不论舍去哪个都要命。
她看着嬿婉,只差跪在地上求了。
嬿婉叹了口气:“世间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一个利字,人也是一样的,人人追名逐利,虽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民心所向才是君,但这天下终究只是皇上的天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高家偃旗息鼓,暂避锋芒只是一时的,待他日娘娘真的稳拿君心,有了傍身,高家何愁无荣光?”
这话只差没明白的告诉高晞月——你傻啊?皇上和太后忌惮的是高家的权势,只要你父亲兄弟自请卸任或是降职,暂时归隐做权宜之计,皇上和太后还能不让你怀孩子?等你怀了孩子,孩子将来坐上皇位,高家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高晞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此事本宫自有考量。”
嬿婉眯了眯眼:“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奴婢可再告诉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
嬿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上前凑到了她耳边才说了出来。
高晞月听在耳中瞳孔紧缩:“此事可当真!?”
嬿婉笑眯眯地看着她:“千真万确,娘娘可让大人去查。”
高晞月咬唇看着她,心跳很快,直到许久之后,才让茉心抓了两把金瓜子塞在嬿婉手里。
末了,又让茉心亲自将嬿婉送出去。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尽管白日里宫人们已经扫了雪,可如今又堆了一层,两人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地响声。
出于私心,茉心多送了嬿婉一段路,白色的雪照着两人的脸越发的亮了。
茉心拉住嬿婉,压低地声音中透着感激和坚定:“我欠你一命。”
嬿婉看着她,轻轻抚去了她的手,笑意不达眼底:“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若真如此想,那就劝你主子,吃水不忘挖井人,莫要做忘恩负义之辈,否则他日没人能帮得了她。”
嬿婉这话是威胁也是警告。
前世她一无所知,都能赤手空拳将儿子送上皇位,更别提这一世她掌握了如此多的事。
不论是高晞月,还是大阿哥又或者是皇后,阿箬,真要对她动手,杀人灭口,她知道的东西不仅足以保全自己的性命,还能先将他们送进地狱!
她料定高晞月不敢,又或者高斌不会敢动她——一个有预言之力,还帮他高家避开祸端,将女儿送上宠妃之位,生下皇嗣的人,怎么会是敌人?
那可是上天派来帮他高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