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据《大荒记事》记载,皓翎玖瑶在位三百年后,禅位给妹妹皓翎奕,之后带着王夫游历天下。
此时大荒经过三百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民众感念女王德政,为已经禅位的女王送上尊号:明帝。
——
朝云峰。
玱玹得到小夭禅位、阿念登基的消息后,吩咐礼官送贺礼到五神山。然后一个人走进了朝云殿后小夭当年曾住过的宫殿。
朝云峰上的宫女侍从都知道朝云峰上有一个宫殿是禁地,只有陛下一个人能进去,众人猜想那里是陛下处理政务劳累后放松的所在,却不知道那里曾是皓翎女帝幼年时的居所。
玱玹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凤凰花依旧,秋千依旧,凤凰花树下的桌椅依旧,甚至小夭的房间也一直保持着小夭当年来西炎探望老西炎王小住时的样子。
可是他已经三百年零四个月没见过小夭了。
阪泉战场遥遥相望,居然就成了最后一面。
继位后,他刚开始还让钧亦打听收集来自皓翎的消息,钧亦是个很体贴的属下,于是一有皓翎女王的消息就马上整理出来上报给他。
什么休沐的时候,女王携王夫一起划船,之后在瀛洲岛某某酒楼用膳……
某一日,女王携王夫外出打猎,不料却空手而归……
有传言,王夫亲自为女王锻造了一把弓箭,女王爱不释手,当日,女王亲自下厨犒劳王夫,据说香气萦绕整个五神山,闻者流口水……
王夫为女王酿了一种新酒……
……
玱玹生气地将玉简都捏成了粉末,冷冷地说,“孤想知道是关于女王施政方面的消息,不是她和王夫的私事。”
钧亦用手擦了擦鼻子,心想,当真吗?女王施政方面的消息在邸报上不都有吗?还需要我另外收集?
但他不敢反驳,退出去后,开始思考这消息到底该怎么报?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只报女王个人消息,将和王夫有关的消息都砍掉。
可是女王和王夫大部分时间都形影不离,有关她个人的传闻极少,于是报到玱玹那里的消息越来越少……
玱玹有心再将钧亦叫过来询问,又觉得就这样慢慢将小夭从自己的生活剥离出去也挺好,毕竟自己已婚,她也有了王夫,他和她估计只能死后黄泉再见……
可是思念又如气息般如影随形……
他将小夭住过的宫殿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因为这是他能留住跟小夭有关的最后的东西了……
有次他忍不住想,若他举兵叛乱讨伐中原,是不是能再次和小夭战场相见。念头乍起,自己都觉得自己发疯了,大荒如今四方安定,难道自己要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重启战乱?不,不,自己不能像祖父那样为一己私欲就重燃战火……
可是那个荒唐的想法,却在他心里安了家,就像野草一样割不完烧不尽,时不时会冒出新芽来。表现在外,就是最近些年,西炎的将领觉得西炎王又开始重新整顿军备了,注重练兵了……
现在小夭禅位了,是不是要跟相柳去海国双宿双飞?以后自己甚至在邸报上都看不到关于她的点滴?
想到这里,玱玹觉得有一把邪火在心头熊熊燃烧,小夭,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小夭……
半天后,玱玹面色沉重地从殿里走出来,看到钧亦站在门外等他。
“什么事?”
“有一封信,突然出现在我房里……”钧亦脸色发白,神情沮丧,“我查不到来源,但这信……”
玱玹向他伸出了手。
钧亦把信递给他。
玱玹拿过信,看到信封上写的“玱玹亲启”四个字后,手指都开始颤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信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玱玹哥哥:近日我在清水镇,能否一见?”
署名是“小夭”
小夭要见我。玱玹抬脚就往外走。
“陛下,不可,万一是陷阱……”钧亦忙拦住他。
“都能将信悄无声息放在你案头了,若想害我,还需要这么复杂吗?”玱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去准备一下,微服出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
玱玹带着钧亦兴冲冲地赶到清水镇。
走在跟遥远记忆慢慢重合的清水镇街头,玱玹才冷静下来。
小夭为什么会选在清水镇见他?这辈子的小夭跟清水镇应该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上辈子的小夭——玟小六。
所以,小夭要在清水镇见他,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什么?
玱玹的心砰砰乱跳。
小夭,你现在在哪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近日我在清水镇”,那如果小夭真是小夭,她会在哪里?
玱玹快步往街尾跑去。
原来应该是回春堂旧址的地方,伫立着一幢漂亮的木屋。门关着。
玱玹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没人开门。
玱玹用灵力往里探了探,确实没人在家。
他松了一口气。小夭应该不是小夭。如果小夭是小夭,应该会选一个跟前世有渊源的地方见他。
但这口气还未松完,他忽又想到还有一个地方,跟前世的自己和小夭都有渊源,转身朝街头跑去。
钧亦一头雾水,但只能快步跟上主子,心想清水镇就这么P大的地方,就是挨家挨户找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主子干嘛跑得如此慌张。
玱玹跑到前世自己开酒馆的铺子前,门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走进铺子,深吸一口气,让钧亦守在门口,然后熟门熟路往里面走去。来到后院,看到院子里的梅树依旧,树底下摆着一张桌,两把椅子,就跟从前玟小六来找他喝酒时一样。
小夭和相柳面对面在树下站着,不知相柳正在跟小夭说些什么,小夭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玱玹垂下眼眸,双手在袖中握拳又放开,抬头咳了两声。
树下的两人好像刚发现边上有人,转过身来看他。
“玱玹哥哥。”小夭如同过去一样叫他。
相柳握了握小夭的手,然后向外走去,带着一阵冷意从玱玹身边经过。但玱玹完全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小夭身上。
小夭恢复了真容,但她的脸看着依旧像少女般明媚,三百年的光阴好像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不像自己已经几许沧桑,看着不像只比小夭大两岁,反而像是大了几百岁。
这三百年,她应该过得很好,很幸福吧,所以眼睛才能如此明亮,笑容才能如此明媚,整个人就娇艳地如同一朵刚刚绽放的桃花。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亮丽的小夭。
即使是前世刚到玉山恢复容貌时的小夭,虽然也会开心地笑,顽皮地闹,但笑容背后总是会隐隐约约露出一分苍凉,就像是经过风雨的花,颜色总是要淡几分。
至于后来,她有大半时间是失魂落魄的,很少见到她真正开心,到最后,原先晶莹剔透若琉璃的眼眸变得干涸如死井……
玱玹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敢看眼前明媚的小夭,还是不敢面对回忆中那个心如死灰的小夭。
“哥哥,好久不见,你好吗?”小夭问。
玱玹稳了稳神,苦笑着说:“小夭,你骗得我好苦。”
小夭没接玱玹的话,只是抬手请玱玹坐:“哥哥,坐。”
然后径自坐下,打开酒坛倒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玱玹。
“记得当年在清水镇,刚开始时,哥哥没认出我,我也没认出哥哥,那次哥哥带人来杀相柳,我因为恨哥哥之前抓了我让属下给我上酷刑,所以原来是想帮相柳杀了你的。可是相柳要下杀手前,我突然看到了那截狐狸尾巴,猜出你是我玱玹哥哥,所以我要救你。”小夭说着,喝了一口酒。
玱玹心想,这是你第一次救我,自己却受了重伤。当时我觉得自己整个人疼得快要碎开了,可是我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因为那伤在你身上,我只是通过蛊虫感应到疼痛就受不了了……
“后来伤好后,我常来找哥哥喝酒,就像现在这样,可是哥哥一直没认出我。”小夭笑着看了玱玹一眼。
玱玹有点不好意思,前世他是眼瞎,小夭一而再、再而三救他帮他,他却一直没认出来小夭来。忽又生一念,小夭是不是在笑他这一世还是眼瞎?在五神山相处几十年也没看出她是重生的小夭?
他正想开口,小夭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哥哥中了刺客的箭,血流不止……”
玱玹知道小夭说的是自己被防风意映射伤那次,那是小夭第二次救自己,如果没有小夭想办法止住血,自己应该来不及赶回皓翎……
小夭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哥哥为了治伤赶回皓翎,我原以为大家就此别过,有点伤心,但不后悔。因为当时我并不想恢复身份,不想回皓翎,也不想回西炎,我喜欢清水镇这种自由散漫的生活……”
玱玹心想,可是你被我抓回了皓翎,因为怕你半路逃走,还打断了你的腿……后来知道你是我的小夭妹妹,想打死自己的心都有……
“但后来阴差阳错,我还是回到皓翎当了皓翎王姬,陪哥哥回了西炎……”
玱玹突然明白,小夭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了。她在告诉自己,上辈子她救过他很多次,帮过他很多次,所以不欠他什么了……相反自己欠了她很多……
“小夭,哥哥知道以前很多事都做错了,所以这辈子哥哥就是想弥补上辈子的错,所以一回来就来玉山接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从头开始……”玱玹打断小夭的话。
“哥哥,可是我没办法从头开始的,因为我还欠了别人的情,欠了别人的命。”小夭转头看了看刚才相柳出去的方向,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玱玹,“我欠了他好几条命……”
玱玹见她满眼泪花,一脸凄楚,不由心酸:“小夭……”她看着那么难过……这是前世小夭常有的神色……
“哥哥,你知道吗?我一直到我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其实有多爱相柳,可是之前,在你们面前,我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他,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想都不敢想,因为我怕自己想了,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那份爱意啊,像是被压在海底的水草,虽然不见天日,却还是深深扎了根,密密地长满了整个海……
“小夭……”玱玹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前世的小夭为什么一直底色哀伤。
直到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前世欠了小夭什么。
因为自己,小夭连爱都不敢爱,连能说喜欢的那个涂山璟还被自己杀了一次……
所以,小夭的悲、小夭的伤、小夭的痛都是因为自己……
自己才是造成小夭不幸的罪魁祸首……
“所以,哥哥,你知道吗?当我在五神山看到他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我想一定是上天怜悯我,重新给了我一次爱他的机会。”
玱玹看着小夭眼里含泪,脸上却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心里一阵茫然,用尽全身的力量才在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小夭,哥哥现在明白了。”
明白小夭为什么要在清水镇见他。因为清水镇是他们缘起的地方,也是他们缘断的地方。
“不是的,玱玹哥哥,这是题外话,我一时感触才说的。”小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正色说道:“哥哥,我今天见你,是想问你,如今的大荒如你所愿了吗?”
“当年,我们坐在这里喝酒聊天,你曾说惟愿天下太平,你就去当一名教书先生,教几名学生,闲暇时写书、酿酒、品茶。”
玱玹生出几分警惕,心想小夭是觉得我该退位去当教书先生了吗?
“我当然不是说你该去当教书先生,哥哥将西炎治理地很好。”小夭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笑着摇头:“我只是想问一句:哥哥,你觉得大荒的太平不如一声黑帝来得重要吗?”
这一问,有点咄咄逼人、杀人诛心的感觉。
玱玹听了反而平静下来,觉得这才是身为明帝该有的样子。
小夭既然能让人将书信不知不觉地送到钧亦的案前,还不留任何痕迹,那自己整军、练兵的小动作自然也没能逃过小夭的眼睛,估计自己的小心思她也都知道。
小夭既然知道,皓翎和中原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有机会。今日一见,不过是念着朝云峰一脉,给自己一个警醒……
一瞬间,玱玹只觉心如死灰。
“不,小夭,我今天可以对天盟誓,终我一生,绝对不会对皓翎动兵。若违背,有如此玉。”玱玹摘下腰间一块玉佩,一掌拍碎。
“谢谢哥哥。”小夭端起酒碗。
玱玹苦笑着端起酒碗跟小夭碰了一下,然后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净:“现在在你眼中,相柳、阿念都比哥哥重要。”
“相柳是我王夫,阿念是我妹妹,你是玱玹哥哥,都很重要。”小夭笑着喝了一口酒。
玱玹默默看着小夭。心想小夭再也不会对自己说哥哥最重要了,即使只是哄哄他的谎话她也不想说。不过,好歹小夭还愿意叫自己一声哥哥,见自己一面,该知足了不是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问:“相柳对你可好?”
“很好。”小夭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起身朝外走去,相柳正在院门外朝她招手:“哥哥再见,我和相柳就要走了,你也快点回西炎城。”
清水镇现在是属于中原的地盘,玱玹身为西炎王的确不能在此久留。
玱玹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小夭快步走到相柳身边,拉起他的手,小声说了什么,然后肩并着肩向外走去,很快就走出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