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深陷于嫌恶之中,对一切怀着无法释怀的憎恨。
肌肤屡遭割裂,却总是自我修复;骨骼屡次震裂,却又不断重生;血液如潮水般汹涌,却始终源源不断。
痛苦在伤口愈合的那一刹那,似乎从体内抽离,然而,心灵之痛却依旧萦绕,似乎永远在隐隐作痛。
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吞下剧毒之物,随后喉咙会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的疼痛,胸膛仿佛被整个砸碎,血液会从口中呕出到专门为此准备的盛具里。只因为我的血液能让身患绝症或受到重伤的人不治而愈,所以父皇会派他最信任的御前侍女来“收集”我的新鲜血液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而在外界看来,那红色的液体只是皇家独特的灵丹妙药。
不能拒绝,不能反抗。
我的幸运却如同被诅咒的容器,承载着无尽的苦难与牺牲。每一次的剧痛,都像是命运对我的嘲弄,提醒我生来便背负着沉重的,使命?
这是天数,皇家血脉所承载的天数?
能力愈大,肩负的苦楚亦愈深?
“他们”如此向我灌输这样的理念。
于是,我不再对肉体的折磨作出激越的反应,毕竟反抗亦是徒劳。直到即便是心脏被刺穿的剧痛也能忍受住身体的痉挛,至此,我失去了“自我”。
他人期望我呈现何种面貌,我便展现何种姿态。父皇期望一个毫无反抗的棋子与工具,我便顺从他的旨意,遵循他的安排;母亲既希望我成为杰出之女,又期望我足够温顺,我便不违背她的意愿。
只要展露一抹柔和的笑意就好了。在那些毫不知情的旁观者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性情温和、和蔼可亲的公主。
这无关紧要,这些都是我理应承担的。
不过,我的命运绝不仅仅是为了忍受这些苦难。
我,憎恨着身边的一切。
随着岁月的流转,我得以接触诸多权贵和朝臣,并在暗中援助那些因党争失势的家族,水墨便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的,这种家道中落的公子,只需要在他们落魄到无法立足的时候,让他们的利益和我牢牢捆绑在一起,给予他们饱含希望的承诺和一如既往的“温柔”就足够了。
同时在民间慷慨解囊,施舍粥食,救济贫苦百姓,逐步在京城积攒起自己的人脉。绮香楼是我建立的据点之一,里面的姑娘不是家境贫寒的孤儿,就是像水墨那样被我施以援手的公子小姐。
绮香楼对于她们来说,大概是最后的栖身之处。无父无母的姑娘不必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或是被人强娶生子,被抄家的公子小姐也不必担心亲人们遭遇危机,因为,我作为昭寿公主在庇护着他们。
他们视我为恩人,忠诚的或夹杂着爱意的为我效力,我也一样爱着他们我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生辰、喜好和经历,可惜我的爱虽然是真实的,但也是虚无缥缈的。
因为,我对他们的关切与心疼都仅仅因为“我是个温柔和善的公主”。他们其中有人爱慕我,也是这个原因。
已经把习惯的温柔揉杂到皮囊里的我,隐藏着自己的情感,用微笑和恩惠来维系着表面温情的我,不会真正的被人爱上,也不会真正的爱上别人。
我觉得,一旦流露出真实的情感,便会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痛苦。
而那时,我那位镇守边疆多年、被封为北轩王的哥哥靳冬在调返京都之际,却被我那多疑的父皇削弱了兵力和势力。我向他伸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出乎意料地,他轻易地同意了与我携手。
我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无论是被父皇所偏爱着的平阳王,我的亲哥哥,还是其他想争上一争但暂未与我有过正面冲突的兄弟姐妹…注定会失败的。
最后的结果是被父皇封为皇太女…还是去谋权篡位成功,其实都可以。
只要最后的赢家是我,就好。
至于我登上皇位后会不会感到满足?这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想要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必须要先不择手段的往上爬才行。
但是…我明明已决定将周择迌排除在我的计划之外,他却为何会被平阳王绑架,成为威胁我的筹码?
其实我并不明白父皇为何下旨令周择迌成为我的伴读。我曾深入探究他的过往,有关他的蛛丝马迹并未在朝堂之上有任何牵连。
当他的人影首次进入我的视线,我却见他狼狈地摔落在我的脚下,内心就在这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自我厌恶感,虽瞬间即逝,但那感觉依旧清晰可辨。
犹如细刺穿心,我不禁想起了“痛苦”二字。那时候的我,应该没有维持温柔的笑。
所幸之后。他的存在令我心情很好。周择迌是个纯粹到能被人一眼看透想法的人,故意逗弄他或者吓唬他,光是看他手足无措的反应就觉得很有意思。
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在怀着利用的心态与周择迌接触的。毕竟,他可是父皇亲自选定的伴读,哪怕他从未被混浊的事物沾染过,也难免会招致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是真如我所料,那么正好可以借此时机,以我的名义在朝堂固有的权势格局中掀起一番变动。
在周择迌真的遭遇危险时,我在他最害怕,最渴望有人能来拯救他的时候出现了,因为我想让他发自内心的感激我。
但他却做了出乎意料的举动——即使喉咙已经因为恐惧干哑,他也选择让我快逃开;就算他后怕的哭泣,也是在我“习惯性的温柔”的拥抱中问“为什么要保护他”。
为什么要保护他?真是笨啊,也不好好想想他是当了谁的伴读才会遭遇到生命威胁?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这不是我一直以来的责任吗,哪怕我装着利用的心思,我也不可能真的把活生生的人当作一次性工具看着他被人杀死…为什么他要一直哭呢?
喉咙酸胀的厉害,如同毒药划过嗓子的痛苦。我只能维持着轻松的笑意为他拭去眼泪,说着:“没关系,不要哭了。”
不明白要展露出怎样的情绪,干脆就和平常一样好了。
可即使心里再怎么波澜,我也要让他见识到皇室的残酷,也要确保他的命脉正被我牢牢握在手中。
“要是拒绝的话,那我只能将你捆绑在我身边了,明天一早我会上朝,向父皇请旨让你成为我的侍君…”
其实,周择迌拒绝我也可以,若是拒绝我便可以理所当然的请求父皇赐婚——那时的我,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事后想起来,我只觉得自己有些肮脏。啊,我真是自私自利的人呐,只是对其他人难得的有了些情绪起伏,就想剥夺他的自由让他从此将他束缚在我的后院里。
于是,我带着自我厌恶的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从林步榆那边得知了周择迌与她是定下婚约的关系后,我问他:“周择迌,你会背叛我吗?”
“我不会背叛靳浛惜的。”
嗯,这样就可以了,反正,我也没想过要些什么。
我虽然嘴上没放过林步榆,但我如她所愿的让周择迌的远离了朝堂纷争,我几乎是断崖式的降低了与他见面和接触的频率,把他全然排除在了我的计划里。周择迌往后只需要当一个平平无奇的伴读就好了——我是这么决定的。
可周择迌突然被靳寒钰带走了。
很烦躁,很气愤,我分不清我这是因意料之外计划被搅乱而气愤,还是因为…周择迌突然的离开了超出了我一时能够接受的范围。
周择迌的离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我对周择迌的情感,或许已经超出了我自己的预期?
真可怕,可怕到想呕吐。
——
我被靳寒钰用麻绳捆了起来,过于粗糙的麻绳让我裸露的手腕勒的有些不适,可我没有反抗的选择,只能沉默的一动不动。
果真是长痛不如短痛…什么都不能做,也想不到要说出什么话,只能静待原地被绳子束缚的任凭时间的流逝。
仿佛在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靳浛惜是不会来的吧…根本就没有意义,反正最后也是被杀掉。
“你一副死人相呢。”靳寒钰还有兴致和我搭话,虽然是嘲笑。
“…嗯。”我根本没心思和他胡扯,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编排遗言了。
“就这么不相信靳浛惜吗?”
“这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吧…人还是应该有自知之明。”我虽然回复了他的话,但连个眼神都懒得往他那边瞟。
他半天没答应我,我还以为是他终于愿意让我享受片刻的安宁了,结果他冷不丁的蹦出来一句:“那你要不要试着相信我?”
“?”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我都快死了还要戏耍我。
“我说啊,既然我和靳浛惜长的这么像,你陪着谁都差不多的吧。”
这次我终于把目光投向靳寒钰那边了,但我仍然没给他好脸色,我死死皱着眉,说出三个字:“真恶心。”
靳寒钰似乎对我的反应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你这样子,好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难道不是?”我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他轻笑一声,似乎觉得我的话很有趣,又看上去有些委屈:“我只是和靳浛惜争来争去,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上,你就认为我是坏人了?真过分。”
我沉默了,因为他说的好像并没有错…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道德和正义往往被权力和利益所染指。
但是,这些斗争明明本该与我无关的。
所以他在委屈个什么劲啊!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可能是感觉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我也不考虑礼数,也不在意说的话会不会惹他发火。
“呵呵,竟然这么和我说话,不怕我让你去死吗?”
“请便。”
我已经无所谓了,早点死和晚点死终归都是一个死字,只不过临死前只能和靳寒钰这个罪魁祸首待在一起…
房门被骤然推开,我的心头不由得一震,心里原本死寂的期待在此刻复苏过来,我抬眼望过去——
是靳浛惜啊。
她的神色与往日截然不同,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温柔光芒的蓝眸,此刻却显得异常冷峻。虽然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笑容中透露出的是一种尖锐的嘲弄和讥讽,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但那股力量却在不经意间从她的眼神和嘴角泄露出来。她是在生气吗?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终于来了。”比起靳浛惜明显不满的模样,靳寒钰则是一脸欣喜。
靳浛惜深吸了口气,说出的第一句话是:“靳寒钰我他吗是不是你了。”
啊…说起来,靳浛惜其实还挺会骂人的?
“呀!妹妹你怎么能如此说我…”靳寒钰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可去你吗的吧你也是和我装起来了还叫上妹妹了小时候你和我玩过几次啊你就一直叫叫叫是不是以为咱俩很熟好好好我是你的好妹妹那你现在怎么硬要抢你好妹妹的人啊能不能要点脸?”靳浛惜用很快的语速说出了很长一段没有停顿的、充满攻击性的话。
“…”靳寒钰估计被骂的有点受不住了,还要是选择继续装下去,“你这样说我,我很伤心的啊…”
“伤心?伤心就去跳楼跳河去死吧,谁管你?”
靳浛惜的言辞尖锐得像刀子一样,极为恶劣,毫不留情。
不过,听的我很爽。
就是要狠狠的骂他!
“…哈哈。”靳寒钰可算收起了那副表情,“你果然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