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没花一分银子?”
秋生看着提了两个硕大盒子的李舒来,一脸敬佩。
“如何得来的?”
李舒来道:“使的流星赶月法,千门奇术中的一种。”
将东西拿出,又把锦盒丢掉,李舒来找了块破布把衣饰包起来。
那些衣服华美刺目,秋生眼中露出一丝艳羡,却没有半点贪婪之色。
“你骗了锦衣坊的掌柜,可会有后患?”
“不会。”
李舒来道:“若无意外,我过几日就能出城,他们就是想找我,也找不到。
“且眼下孟钰如疯狗一般满城抓人,那掌柜做错了事,不敢去触他霉头。
“就算……未能出城,锦衣坊的掌柜也不敢大张旗鼓寻人,惊动孟钰。
“这哑巴亏,只能他和血吞了。”
且锦衣坊是孟家产业,他将锦衣坊四人留下,是为了让万和楼的人不敢与之对抗。
借势压人,无论何时都好用得很,如此,不论是锦衣坊还是万和楼,都只能暗中寻人,而他并不惧怕这个。
二人拎着包袱往怪庙走,秋生突然感叹道:“若今日你将万和楼搬空便好了,那掌柜活该得此报应。”
李舒来未答话,秋生愤愤不平:“你可能不知道,这万和楼现在的掌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这万和银楼原来的掌柜是一对张姓夫妇,那夫妻是天大的善人。
“他们家常年做善事,每逢初一十五必布施,送粥送粮也送过衣裳。
“说句夸张的,我也算是这对老夫妻喂养长大。”
他生来父不详,母亲又早亡,一路摔打着成长。
但好在黄粱城百姓大多心善,愿意喂他一口热汤、半块粗饼,让他得以生存。
幼年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那对老夫妻,毕竟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就是张老夫人塞到他怀里的两个猪肉包子。
就算是现在,秋生也还能想起第一次吃肉包时,咸香的油脂在口中爆开,那直冲天灵的肉香,以及萦绕在鼻尖的白面香气。
“可怜世道不公,杀人放火金腰带,好人反倒背了满身短命债。”
想起往事,秋生咬牙:“现在这个掌柜,也是城里乞讨的孤儿,他年幼时被人踹断了腿,差点饿死街头。
“是万和楼的张老爷将他领回银楼学做手艺,这人才有今天。
“张掌柜一家本有儿有女,可怜早些年万和楼的少东家北上取货,却遭遇劫难,死在海上。
“掌柜一家痛心疾首,不得不打起精神支撑家业。
“那张家的小姐,本已定了亲事,是他不知道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入赘到了张家。”
二人成婚时,张家夫妻很是高兴,在城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席。
他们也从不曾像其他富贵人家,拦着城里的乞丐、无赖不让上桌。
秋生那日也去了,婚事办得十分热闹,他吃了半日的流水席,险些将自己撑死。
还是张老爷让厨子熬了山楂汤给他们消食,他才舒服一些。
那婚事办得盛大,却意外的无人闹事,满城的地痞、混子没有一个去张家找不自在的。
更没人敢当街拦轿,强要吉祥钱。
秋生撇了撇嘴,继续道:“可惜好景不长,他入赘不久张家夫妻双双离奇暴毙,他将万和银楼占为己有,转头就将自家媳妇送去城主府。”
孟洛昶好色,又喜好他人之妻,此事满城皆知。
听说张家小姐不久便香消玉殒,而万和银楼却无声无息易了主……
想到这,秋生不愿再说下去,只是朝着地上狠狠吐了三口。
“你方才,就应当将万和银楼搬空,让他倾家荡产才是。”
李舒来闻言摇头:“你且记,行走江湖,最忌绝人后路。”
哪怕是千门……
他人身上有十文,也绝不可伸手掏得一干二净,哪怕有能力做出个捅破天的大局。
“无论何时,为人处事要留有余地,取财只取八分,剩下一分是保江湖道义,再一分则是给人留条生路。”
秋生道:“那畜生当真比不上走江湖的有情意,他可半点活路都没给张家人留过。”
“倒并非是为了情意,而是将人家财骗尽,受害者定会恨到极致。
“人生再无半点希望时,满心怨恨,必一心想将罪魁祸首置之死地。”
李舒来怅然:“世事难料,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能碰到何人,所以……
“与其说是给他人留条活路,不如说是为自己存一线生机。”
秋生喃喃低语:“可惜那畜生,不懂这个道理。”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期望,报应早日降临,让那畜生也尝百般痛苦。
二人心中都不大舒坦,话说到此渐渐沉默下来。
路过一家酒肆,李舒来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颗银扣。
寻小二借了剪银剪子,将银扣剪成黄豆大小,又兑了些铜钱。
“不过三天,城中越来越乱,干粮都翻了倍的涨……”
眼见买干粮酒肉的人悻悻离去,李舒来才上前要了不少东西。
二人背着包袱往怪庙走,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狗日的,爷们儿淌了一天的血,竟只能买几张粗饼?这狗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刚进怪庙,李舒来就听卖刀伤药的汉子嗷嗷咒骂。
金瞎子盘腿坐在地上,咿咿呀呀的抱怨:“现在能吃上粗饼还算不错了,怕就怕明后日连粗饼都吃不上。
“那病秧……的东西,上天入地的抓人,整个城里乱得跟闹了黄鼠狼的鸡圈似的……
“我今儿个上街,满城的铺子、作坊关了一溜三趟。
“老夫我想买块干粮,都没地儿去。”
捏了捏手中梆硬的红薯干,金瞎子狠狠咬了几口。
就他嘴里这点儿东西,还是人家信众上供给他的,不然今日他就得忍饥挨饿。
吃了一肚子红薯干和凉水,金瞎子肚里直打鼓,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出一阵连环虚恭时,忽然不知何处,飘来一股烤鸡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