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了,快跑啊。”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一声,围观百姓突然四散逃窜。
李舒来刚挤出人群,就见郭文昌被一个一身红衣的姑娘推到一旁。
那姑娘生得高挑,眸子细长,显得有几分淡漠。只是一身红裙在人群中十分扎眼,似深冬里的火种一般,不自觉引人去看。
“你没事吧。”
红菱按着郭文昌的肩,将人推到一旁。
郭文昌呆愣在原地,好像吓丢了魂儿。
“让你们开城门有何不对?竟当街放箭,你怎么对得起城内万千生灵?实在枉称一声父母官。”
红菱挡在郭文昌面前,冷冷看着高悬于头顶的孟家牌匾。
“父母官……”
郭文昌回过神,喃喃爬向掉落在地上的箱笼。
红菱踩住他的衣摆:“你不要命了?”
“我的书……”
推开红菱,郭文昌爬向前,跪着将散落在外的东西一点点捡起。
尤其是那面写着“奉旨赶考”的小旗,被他掸了又掸。
箱笼内掉落出一块用了许久的石砚,许是原本就有了裂痕,如今竟碎落成两瓣。
乡亲们一家一户送来的铜钱,被他用红色棉线串成一串,码放得整整齐齐,如今也掉落在外,还有两个骨碌碌滚出来的馒头……
郭文昌跪在地上,捧着石砚看了许久。
他的满腔抱负,就好似这一方碎成两半的石砚,多年苦读,犹如梦幻泡影,未戳即破。
郭文昌将石砚放回箱笼,又捧起穿着红线的铜钱串子,失声痛哭。
“孟洛昶死的好!他死的好!
“击杀孟洛昶之人,乃万民敬仰之侠盗,我今日在此,恳请这位无名侠盗,斩杀孟钰,让这一家禽兽不如的东西,再不能掠夺民脂民膏,鱼肉百姓。
“君为正,则百官从正,君不正,暴吏遍地。
“孟氏一族皆是败俗背理的东西,值一个满门暴毙!
“圣人道,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他狗日的孟钰关了城门又如何?我不信满城的百姓,冲不出去。
“今日我郭文昌,就做那第一个冲城之人……”
郭文昌说完,抱着箱笼疯疯癫癫跑向城门处。
只是还不等跑上几步,城主府内又射出十数支乱箭。
“小心。”
李舒来抬手甩出一只柳叶刀,打飞奔向郭文昌面门的羽箭。
虽致命一箭被打偏,可郭文昌还是被射中双腿。
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那纤尘不染的箱笼,再次摔飞出去。
“我带你走……”
李舒来拉住郭文昌手腕,未等使力,眼前便闪过一抹红色。
“我帮你。”
红菱拉住郭文昌另一只手,想要将人拉到东街去。
“你二人快离去吧,我已不想苟活,你二人若是有心,就将今日事转告给那无名侠盗,让他斩杀孟钰,放其他学子出城……”
噗一声,一道利箭射中红菱肩膀,她吃痛缩手,郭文昌瞬时挣脱开二人,奋力向前爬去。
“啊……”
郭文昌中箭,红菱上前却被李舒来拉开。
二人转身躲入东街,红菱站在原地直直看着郭文昌。
许久,红菱道:“即便上京赶考,也不该差这几日,他这样做,又是为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红菱嗤笑:“你是说这?”
她伸出手,指着刺猬一般垂死挣扎的郭文昌。
郭文昌身下拖出深褐色血痕,仍撑着最后一口气奋力向前爬,待爬到写着“奉旨赶考”的小旗面前时,他伸出手紧紧抓在掌心。
城主府内的箭停了下来,角门开,匆匆走出两个穿着白衣,披麻戴孝的下人。
他们将郭文昌拉走,期间未见半点声息。
地上只余一道黑褐色血迹……
书生箱笼前滚落的两颗馒头,早已硬得发脆,不知被谁一脚踩下,满地碎渣化作一摊白饼。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上前,捞起郭文昌掉落的铜钱串子便跑。
那孩子跑到一个妇人面前,献宝似的将绑着红绳的铜钱交给妇人。
红菱看着那妇人喜笑颜开,爱怜地一遍遍抚摸那孩童的头发。
那孩子捡了钱之后,许多人好似开窍一般,开始疯抢书生的箱笼。
可书生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一会儿,那箱笼便四分五裂,化作片片碎屑。
“死蠢的书生,跑到城主府闹个什么呦,这城门过几天不就打开了?”
“说的就是,瞧瞧,你瞧,洒了一地血,真是晦气。”
“我倒觉得书生说的有理,这才几天,城中粳米就翻了三番,再关下去还得了?”
“哎呦祖宗,你快闭嘴吧,不然下一个被扎成刺猬的,就是你了。”
红菱木然看着这一切,不见一丝情绪,良久,她低低开口:“燎原?”
李舒来抬头,盯着地上被碾成黑泥的馒头,无波无澜。
书生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上京。
那一串未曾动过的盘缠,在上京城甚至买不到一块点心。
前无活路,后无退处,燃己之身,若能燎原,也是功德一件。
沉思片刻,李舒来点头:“燎原。”
书生做不到的,由他来。
李舒来抬头打量红菱。
她虽穿着一身红裙,但颜色染得粗糙,并不均匀,袖口裙摆多见抽了丝的碎线。
身长腰细,面冷妆媚,可见并非良家闺秀,八成也是走江湖讨生活的。
“姑娘是彩立子【彩门-变戏法】?”
红菱一愣,缓缓点头。
李舒来淡笑:“身手利落,想来姑娘练得是尖钢【真功夫】货。”
见红菱未答,李舒来继续道:“既是彩立子,也是朝岁节进城赚勾迷杵【银子】的?
“你这一身红裙,太招眼……
“若无居所,可去城中怪庙寻我。”
“为何?”
李舒来道:“为了书生。”
“我不懂。”
李舒来转身,随意摆摆手:“书生之火,未必燎原,可却点醒了你我。
“若你胆大,来询我……”
李舒来回头看着红菱,无声张口:“找侠盗,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