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随笑三笑走出草堂,其时暮色四合,薄雾轻洒,公渡山呈现出一派醉人的幽深。须臾间,目所能及的树丛晃动了几下,但见两条人影闪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飘落在我们身前。来人一高一矮,皆着黑衣,一人面皮蜡黄,另一人的脸上却似涂了层褐色的颜料。这两者谈不上有多丑陋,但外露的怒气却让他们看起来十分狰狞。
“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你们两头小兽。”
“笑三笑,你可把我们害得好苦!”黄面皮晃动着手里的单刀。
“今日前来,必取你狗命!”另一人手中的武器很怪,居然是一根“T”形的木拐。
“三年了,你们俩张牙舞爪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笑三笑云淡风轻道,“一看就知道没有认真读经,活该变成这副德行。”
“岂有此理!”黄面皮叫嚣道,“你诓骗了我们兄弟三年,还敢大言不惭?”
“何必跟他废话!”褐面皮转动手中的木拐,一计“鹤展凌霄”,嚷道,“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一起上!”
黄面皮闻听此言,当即也摆出迎敌的姿势。
“还嫌丢人现眼不够么?三年前,你们就是我的手下败将。”笑三笑话毕,伸手轻抚我的肩头,说道,“走吧序儿,我们先吃饭,不然该凉了。”
“三笑老儿,你欺人太甚!”
呼呼两股劲风袭来,我感到后脖子一热一寒,如炙如冰,泾渭分明。
“别回头。”笑三笑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肩头,接着向后扇了一下,就像赶苍蝇那般随便。
待到我合拢房门的时候,四下里已没了二人的影踪。
“师父……”
“不必理会他们。”
“是。”我给他盛饭,手忙脚乱。
“想必你也饿了。”他给我盛饭,满满当当的一碗。
“师父,你老多吃菜。”我给他夹菜,用菜填满了碗中的空余。
“序儿,这是你第一次陪为师吃饭……”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十年来的第一次。”
“是么?”我挠挠头,笑道,“我都不记得啦。不过,要是师父不嫌我笨,我倒愿意多来这儿溜达,虽然我经书抄得不好,但可以陪你老解闷啊。”
笑三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响,草堂的房门被重力踢开。
刚刚那二人怒气冲冲闯入,只见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上多了些污迹和草屑,联想到散树堂那把被折断的刀,我心下明白过来,他们定是被笑三笑以真气击中。
这老头儿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是轻微一掸手,便可以将两个大活人扇飞出去!
“你们俩……休得妄动!”尽管我知道这二人绝非笑三笑的对手,但他们所展露的可怖神情,还是让我应激地站起身来,筷子也紧紧地握在手里。
不知是我的恫吓起到了作用,或者他们本就惧怕笑三笑,总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持续保持着对峙的姿态,足有三分钟不止。
“大哥……”褐面皮突然张口说话,目光不再与我短兵相接,而是望向桌上的菜肴。
黄面皮跟着褐面皮的目光望去,又收回来,变成了对望。
咕噜。咕噜。两个喉结各自攒动了一下。
跟着,黄面皮率先放下单刀,一把钳住我的手腕,夺下筷子后扑到饭桌前,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那褐面皮见状,犹豫了片刻,终是没忍住,也扔掉了手里的木拐,夺下笑三笑的碗筷,呼哧呼哧地一通狂炫。
这二人仿佛饿死鬼托生,眨眼之间就吃光了所有的饭菜,连汤水都没放过。
“三笑老儿,刚刚那一掌……咱们扯平了。”黄面皮把空盘子叠起来,又大喇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咚咚灌入肚囊后说道,“不过!还有个不过……”
“不过,你诓骗我们兄弟的账,咱们还得算个清楚!”褐面皮接茬道。
“魏五劳、韩七伤,你们两个小兽,真是无药可救。我生平最厌脑子不好使的货色,而你们俩岂止是脑子坏掉了,简直是无脑之辈。”笑三笑说着一指房门,喝道,“现在给我马上滚出去,不许再来。否则,我让你们变成两截肥料。”
魏五劳?韩七伤?真是好怪异的名字。
我虽智力不比从前,却也知道“五劳七伤”是怎么回事,所谓久视损血、久卧损气、久坐损肉、久立损骨、久行损筋,合称之为“五劳”;至于“七伤”,则是暴怒气逆、强力举重、勾留湿地、寒饮不节、忧思过度、不避风雨、大恐大惧。
这两个家伙以此入名、无所忌讳,想必其中定有什么瓜葛,我暗自思忖道。
“反正……”魏五劳又嚷嚷道,“就算你把我们变成肥料,我们也不服,做鬼都不服!”
“对!就算做鬼,我们也会天天缠着你!”
笑三笑八风不动,漠然道:“我平生光明磊落,何惧鬼神?更别说你们两个上不得台面的野鬼了。既然你们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们,也不枉为武林做一件好事。”
两人见笑三笑态度坚决,各自退后一步,手中的单刀和木拐,也都晃动得厉害。
“还不快滚?”
两人接连对视,拿不定主意。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一遍。”笑三笑伸出两根手指。
“别!”魏五劳骇然道,“我们……走还不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笑三笑厌烦地挥了挥手。
“不过!还有个不过……”
韩七伤照例接话道:“不过,你说你平生光明磊落,怕是此言差矣吧?要不然……哼哼哼,你干嘛给这间草堂取名为娟娟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