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时清没有怀疑蜘蛛精的话的真实性,她能如此气定神闲,便说明她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但更让她奇怪的,反而是钟听雪的态度。
她听了蜘蛛精的话后,拧眉沉思着,仿佛真的在考虑一般。
她与钟听雪相识的这么些天下来,也算摸清了她的脾性。
嘴上虽不饶人,心地却实实在在地称得上是良善正直,就像是野外山地上生长的红玫瑰,即便靠近后会被尖刺扎到,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热烈如火。
可她却在此时为了一株藤玉血莲,估量起人命的价值。
完全不像她的作风,究竟是什么让她对藤玉血莲这么执着…
疑惑归疑惑,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多想,她也没有忘记此行是为了保护颂无,让她安全得到血莲,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她。
颂无倒明白她的意思,朝她肯定地说道:“我是医修。”
言外之意,救人性命在她这里永远是首位。
“我知道。”任时清笑了一声,手中燃起业火,轻松把束缚着修士的蛛丝悉数化为灰烬。
被救下的修士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为首的依旧是任时清第一天碰见的那个领头人,他比其他几个人看起来冷静许多,朝任时清欠了欠身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蜘蛛精嗤笑道:“妹妹,你莫不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任时清:“我可没这么说。”
蜘蛛精冷声道:“也不看看自己担不担的起这名头。”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黑气暴涨,被钟听雪长鞭捆住的腿猝然发力,挣开了她的束缚,八条细长的腿如同镰刀挥向他们。
任时清毫不慌乱,灵力渐盛化作箭雨,由远及近,威压愈发骇人。
蜘蛛精下意识想挡,可箭雨的速度太快,快到当她看清一片金色的残影的时候,万箭已经穿破了她的身躯。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清晰看见了自己上半身那个血淋淋的窟窿,纯净的灵力自伤口处不断侵蚀着她的妖力。
一息之间,她已经没了反抗的能力。
任时清不紧不慢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藤玉血莲在什么地方了吗?”
蜘蛛精的面色扭曲,唇边不断溢出鲜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苦痛。
半晌后,终于气若游丝地说道:“我告诉你…”
任时清颔首,收回长弓:“为何不早说呢,非要讨一顿打。”
说着,她看了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
她是不是话里有话?
钟听雪拿出缚妖索将蜘蛛精捆住,把绳索的另一头握在手中,牵狗似的拽了两下。
蜘蛛精本就受了重伤,腿不稳地“噔噔”两下:“藤玉血莲,就在这间密室。”
她缓缓吐出体内的妖丹,轻轻一吹,密室中掠起一道风,而后她望向台阶的方向,道:“在那。”
众人纷纷望去,那些三角形的小沙堆边上,长出了零零散散的几株白色莲花,奇异地冒着暗淡的光。
藤玉血莲竟不似寻常莲花一般长在水中,反而扎根在干燥的黄沙里。
旁边那群修士当即兴奋的跑上去,生怕走得慢了抢不到。
任时清却莫名有股面临危险的心悸感,飞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且慢。”
修士面色一沉,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这位道友,我们虽是被你所救,但这个地方却是我们先来的,这里血莲不止一株,我们拿走一些也无可厚非吧。”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要抢。”任时清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血莲有些异常…”
不等她说完,那群修士的领头人便打断了她的话,显得有几分急切:“这位道友,不必装模作样地骗我们,我心里清楚,你们不过是想独占血莲罢了。”
“我们的确很感谢你能施以援手,但你们师出玄凌宗、凌云门,天赋异禀,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藤玉血莲,为何还要来蛮荒之地与我们争抢这些稀少的资源?”
钟听雪闻言蹙起了眉:“见过过河拆桥的,没见过拆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若没有我们,你们早就死在蜘蛛精手里了,还谈何血莲?更何况这血莲写你们名字了?凭什么我们不能争抢,难道就凭我们比你们厉害,我们就要让着你们这群弱者?”
“你!”那群修士被气得脸色通红,却又反驳不得,打也打不过。
钟听雪一字一顿道:“夺取资源无关强弱,是个人都有资格。”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那个领头人,他的面色涨得通红,忿忿道:“你们是天纵之才,怎么能理解我们对力量的渴求。
论努力修炼,我们不比你们懈怠分毫,论除妖卫世,我们做得不比你们少,凭什么你们轻轻松松就能达到我们永远到达不了的顶峰!这不公平!”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起来。
任时清静默半晌,沉声道:“已经很公平了,修仙之人能享受到的已是世间少有的公平,在宗门,不必担心温饱寒窗,不必担心压迫、剥削和包庇,只需各司其职各尽所能,便能获取相应的好处。”
“你只看得到顶峰上的人,却不知他们会遇到平常人企及不到的危险,你又怎能评判他们,或者说你口中的我们便是轻轻松松?”
“你说得理所当然,那倘若今日有能力的人是你,你会不争不抢地把藤玉血莲拱手相让吗?”
显然,他不会。
他心底深处一直仇视着她们,有这样偏激心态的人,自然也永远不会知足。
那领头人并未平静下来,反而发了怒,突然爆发出一股力,一下把任时清撞开了。
黑衣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
还未等任时清反应过来,他又极快地松开了手,快到她几乎要以为是她的错觉。
她回首,还是冲他道了声谢。
黑衣人点点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眼底冷峭地看向那个领头人。
领头人丝毫不察,径直朝深处的小沙堆冲了过去,他一把摘下藤玉血莲,紧紧握在手中。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摘到了!我有机会突破了!我有能力替你们报仇了…阿爹阿娘…”
见他得手,那群修士也振奋起来,纷纷跑了过去,想把剩下几株血莲都摘下来,可不等他们碰到,血莲已在沙堆旁迅速枯萎,消散在他们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惊惶地相看一眼,回过神后都把目光放在了最后一朵藤玉血莲上,庞然的期待落空后化为强烈的欲求,蠢蠢欲动。
电光火石之间,一场争夺浴血展开。
钟听雪皱着眉问道:“他们怎么还先打起来了?”
“…”
任时清低声道:“师姐,你先不要动,我总觉得有古怪。”
钟听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没头脑的人吗?”
话音落下,拿着藤玉血莲的领头人已被群攻之势划出许多伤口,鲜血溢出,滴落在血莲上。
血莲瞬间光芒大盛,颜色逐渐由白色转变成红色,仿佛真正活了过来一般,不断从他的伤口处汲取着灵气和血液。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迅速扁平下去,徒留皮包着骨,行动迟缓。
他说不出话,甚至无法惊叫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逐渐流失,最后连皮肉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白骨。
互相争斗的修士顿时愣在原地。
不等任时清上前查看,密室之中猛然刮起一阵阴风,地上的血迹都被凝成了冰,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痕迹缓缓从中剥离出来,变成一道道黑影。
“这是…怨灵?!”钟听雪立刻警戒起来。
任时清终于明白了那股危险的心悸感从何而来,这个密室的沙堆,分明是一座座坟墓!
她掌心扬起灵气,打散身前的一个沙堆,尘土之下,正是一堆零散的骷髅。
她突然生出了可怖的念头。
或许藤玉血莲根本不是靠妖兽的妖力生长,而是靠堆在这里的一具具尸体,吸去了他们的灵体和魂力,所以徒留下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