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上,一缕柔光初照人间,附近茅草屋里有人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银铃儿心思细腻,悄声道:“公子,天亮了,这里是贫民区,百姓们都要出来讨生活,我们几个陌生人容易引起他们警觉,会报官的。”
杨谦不屑一顾道:“报官?我怕他们报官吗?”
银铃儿微叹道:“公子,三十里铺的水很深,要害你的幕后黑手胆敢调动折冲府官兵进城杀人,焉知三十里铺府尹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没有见到太师之前,公子还是要低调行事,以免节外生枝。”
杨谦心头一凛,冲她竖起大拇指赞道:“有道理,走,离开这里再说,赶紧出城,这座三十里铺透着邪气。”
于是寻着最近的城门而去,一行人紧随其后。
昨夜他们入城时走的是东门,折腾了大半夜,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到了北门附近。
经过半夜厮杀,三十里铺的大街小巷极为萧条冷清,上空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
大半店铺没有开门营业,偶尔一两家大门敞开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
稀疏寥落的行人商旅无精打采往城外涌去,行色匆匆,似乎都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杨谦等人顺着人潮来到城门口,外面排列着三十多名甲士,兢兢业业对携带货物的商人收取税赋,其他人一概不理,既不盘问身份来历,也不多问一句废话。
杨谦暗暗称奇,对官兵的态度兴趣盎然,悄声道:“昨夜城里闹得沸反盈天,死了那么多人,官兵为何不严格盘查呢?谁都可以任意出城?”
银铃儿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就是三十里铺的独特之处。
当初为了吸引各国商贾来做生意,杨太师给三十里铺订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进出三十里铺的人都不问来历、不查身份,只要足额交税,就百无禁忌。
三十里铺之所以能够成为各国黑白两道的商贸重镇,盖源于此。
遍观天下,只有杨太师这等惊才绝艳的大英雄才有此等魄力。”
杨谦环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颇为惋惜道:“昨夜该死的官兵放火烧城,不知烧毁了多少民房,三十里铺的生意会不会一蹶不振?”
银铃儿摇头道:“公子想多了,类似昨晚那样的混战,三十里铺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次,各国商人早就习以为常。
敢来三十里铺做生意的人几乎都是亡命之徒,一个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贩卖的主要是妇女人口、战马、武器、盐铁、粮食、军情密报等犯禁物资,相互之间械斗厮杀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匆匆逃走,无非是不清楚这场祸事还会持续多久,不想遭池鱼之殃,先出去躲躲风头,等风波完全平息,过些日子绝对会回来的。
三十里铺的买卖与别处不同,动辄是几十倍甚至百倍暴利,其他地方没有这等条件。
比如说多年前,一群青奴牧民在草原上偶遇几百匹上等野马,据说有大宛名驹的血统,矫捷雄健,大非寻常。
他们费了千辛万苦驯服八十匹牡马,千里迢迢借道鬼方,高价买通各地守军来到三十里铺,遭到各国商人哄抢,每匹马哄抬到了三千七百两纹银的天价,最终换取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跃成为顶级富商。
这种暴利对商人是难以抵抗的,只要大魏国继续沿用宽大政策,三十里铺可以一直繁荣下去。”
杨谦心想:“这不就是现代自由贸易城市的雏形吗?
新加坡香港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呵,原来古人也懂这些道理,那个太师老爹果然聪明绝顶,厉害。”
众人混在人流之中,偷听各国商贩七嘴八舌聊天,有白种人、西域人、黑人,最多的当然是黄面孔的亚洲人。
有些人骂骂咧咧,有些人谈笑风生,有些人窃窃私语,有些人赶着马车骡车,有些人赶着骆驼。
离开三十里铺,往北二十里是大河边上的禹王古渡,往西一直走就是鹤鸣关。才走了不到两里,凤阳公主吧唧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恰好有几个赶着骆驼的西域胡商,还以为公主染上疫病,吓得赶紧躲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
杨谦赶紧将她扶起,一脸关切道:“公主,怎么啦?是哪里受伤了?”
凤阳公主萎靡偎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嘟囔道:“好饿呀,好累呀,自从昨天下午在石板桥遇到你,此后一直在走路,肚子早饿扁了,腿快断了,走不动了,我快死了。”
杨谦这才想起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也没有好好休息,自己是身强体壮的男子,竹韵、银铃儿、穆如海、猴子是习武之人,凤阳公主虽学了一些花拳绣腿,本质仍旧是个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坚持到现在才倒地已是殊为不易。
他一脸疼惜地安抚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饥困交加,体虚乏力罢了。
你们几个都不会饿吗?银铃儿,附近可有吃饭的地方?”
银铃儿被凤阳公主的疲倦感染到了,不自觉摸了摸腹部,尴尬道:“刚在城里只顾着逃命,一时没有想起来。
被公子一说,奴家也感到腹中饥饿,再往前走几里路,到了河边就有一排鱼档,可以吃东西。”
杨谦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塌下来也要填饱肚子再说。那就先去吃点东西。银铃儿,带路。公主,再支撑一下,好不好?”
凤阳公主突然蛮不讲理撒起娇来,缓缓摇头道:“我真走不动了,我的腿都断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软绵绵的。”
杨谦惆怅道:“那怎么办?这里可买不到马车和马。”
银铃儿抿嘴笑道:“想要马还不容易,到处都是骑马的胡商呢。”
杨谦警惕地瞪着她:“你想干嘛?抢马吗?”
银铃儿眼里荡漾的全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坏笑。
穆如海声色俱厉道:“臭娘们,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在大魏国当道抢马,真当我们这些衙役是吃白饭的?”
银铃儿撇嘴道:“知道啦,知道啦,早就领教过你穆大档头的本事,谁敢把你当吃白饭的?不让抢马,那跟他们好生商量一下,买一匹吧?要不然这公主怎么办?”
众人正在争议,忽觉东边的官道微微震动,依稀有大队兵马在急行军。
很快瞧见依依杨柳之后,走出一队队铠甲鲜明的步骑,队伍整齐雄壮,刀枪箭弩盾牌等一应俱全,更有一队士兵手里竟然拿着一根根造型简朴的火铳。
杨谦等人神色大变,都从旁人眼里读出了不寒而栗的惧意。四周商人纷纷逃离官道,退到两边土丘或者树林里避祸。
杨谦刚要拉着凤阳公主往旁边的小树林暂避,竹韵猛地拦住他,大喜道:“公子,别怕,是太师来了,那些拿火铳的是太师身边的神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