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府的全城大搜捕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作秀,全部驻军和衙役绕着大街小巷跑来跑去,疯狂搜捕杀害熊琅全家和府衙官吏的凶手。
动静闹得很大,弄得千家万户鸡飞狗跳、民怨沸腾,就差没把整座城翻过来,但他们翻来覆去无非是想把一个消息传遍河南道甚至大魏国。
太师府三公子杨谦指使玄绦卫队副统领毕云天,杀了山东道大都督熊琳的胞弟熊琅全家,还偷偷杀死了亲眼目睹他行凶的目击证人,明州府执事贺本昌和四名都头,外加二十七名衙役。
奇怪的是,当杨谦带着毕云天等人大摇大摆走出客栈的时候,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驻防军和衙役视若无睹。
他们来到北门,原以为城门口多半会张贴缉捕毕云天的告示,可是走到城楼下才发现什么并没有。
城门尉甚至没有查验他们身份,见了太师令牌就若无其事地放行。
他们轻而易举出了明州府城,没有遇到半点风波。
性格直爽的毕云天等人想不透幕后黑手的用意,远离明州府后,策马行驶在蜿蜒官道上,憋了大半天的毕云天忍无可忍,拍马靠近杨谦,愤愤道:“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千辛万苦诬陷我杀了熊琅全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全城追凶,为何眼睁睁看着我离开明州府?”
道旁青山绿水风景优美,杨谦百无聊赖地赏玩明媚的山水风光,不阴不阳冷笑道:“老毕呀,这么粗浅的道理还要我为你解释吗?”
斜眼挑了一下向朗道:“老向,我没心情讲故事,你跟他说说。”
骑在马上的向朗有些无精打采,懒洋洋道:“毕大统领,敌人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他的醉翁之意不在你,而在三公子。
他处心积虑炮制这些血案,最终无非是要挑拨三公子与熊琳大都督的关系,让熊琳大都督与三公子成为敌人,事实上他的阴谋已经得逞。
熊琅全家被杀,你出现在命案现场,亲眼见证你杀人的明州府主要人证被你杀了几个,怎么看都是你在杀人灭口。
当然咯,除了这些死掉的人证,还有一些活着的人证,他们加在一起就组成了如山铁证。
以后不管谁来调查这件案子,这件案子都翻不过来了。你信不信,他们昨晚就八百里加急将你杀死熊琅全家的消息送到了太师府?”
杨谦突然插了一句题外话:“老毕,你认识司徒错多久了?”
秋明素听他提起自己的生父,不由明眸发光,偷偷瞧他一眼,竖起耳朵倾听。
她故意跟司徒错怄气,明面上不肯认这个父亲,但内心深处颇以大将军父亲为荣,对他的事迹兴趣浓郁。
沉浸在被栽赃阴霾中的毕云天聊天的兴致不高,漫不经心说道:“有些年头了,我当年还在左卫府的时候就认识他。
后来去了太师府,见他的次数就更多了,特别是他在左卫府当中郎将的时候,经常一起喝酒一起勾栏听曲。
他是我国领兵大将中难得一见的妙人,虽是武将,却没有寻常武将身上的那种彪悍粗犷之气,更喜欢跟文臣打交道。
别的武将休沐的时候热衷于逛窑子寻欢作乐,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他休沐的时候一般去勾栏瓦舍找乐子,跟几个相熟的乐伎填词作曲,调筝弄弦。”
杨谦点头道:“他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
毕云天心有所动,虎目掠过异样光芒,诧异地斜视着杨谦:“公子,你怎么突然问起他的事情来了?莫非你怀疑是他在背后策划这一切?”
秋明素猛地勒了一下缰绳,胯下的黄棕大马长嘶一声,止步不前,用幽怨表情瞪着杨谦,颇有不愠之色。
杨谦骑马走在她前面,原本看不见秋明素的动作,但身后的马蹄声无故停住,在稍显冷清的官道太过引人注目。
杨谦吁地一声勒住马头,转身一看,被秋明素嘟嘴微嗔的表情电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心思,连忙赔着笑脸道:“你生什么气呀?
我只是随便问一问,没有其他意思,是老毕多心了,你也多心了。我心心念念要跟你长相厮守,肯定要打听一下老丈人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言不由衷,但听在秋明素耳里相当受用,俏脸浮现一抹晚霞红,风情万种嗔他一眼:“呸,你可别胡说八道,更别乱认老丈人,我从来没答应嫁给你,他也不是我爹。”
她虽在驳斥杨谦,但那个嫁字一出口,弄得自己羞红了脖子根,狠狠夹了一下马腹,喊了一声“驾”,拍马抢在杨谦前面,不紧不慢地走了。
差点露馅的杨谦偷偷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痴痴凝视着秋明素纤腰,心里甚是矛盾:“从这几天的遭遇来看,有能耐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除了司徒错,应该没有其他人,即便不是他亲自策划,他跟幕后黑手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瞧着秋明素拍马走远了一些,才压低声音继续那个话题:“老毕,你先别管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事情,你只要告诉我司徒错与哪些人的关系最密切。”
毕云天没有纵横捭阖的大才,但在太师府服役二十多年,绝非庸人,斜斜瞅了一眼向朗等人。
向朗等人无意中触碰到他的眼神,清楚这些话题可能涉及朝廷高官的隐秘,都不约而同地紧了紧缰绳,故意放慢速度,落后杨谦毕云天几十步,给他们留足谈天说地的空间。
再无顾虑的毕云天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公子,司徒将军兼资文武,性情沉稳刚毅,在朝廷中人脉极广,许多文臣武将都和他交往甚密。
前些年大公子二公子去世后,坊间都在传闻,太师若不将大位传给三公子你,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首推尚书令徐敬亭,其次就是山东道大都督熊琳、关内道大都督董麒、镇南关大将军司徒错。
徐敬亭熊琳是太师的女婿,董麒司徒错是太师的义子。徐敬亭兵变被太师逮捕下狱后,再无可能死灰复燃,熊琳董麒司徒错三人则是前途不可限量。
熊琳董麒的优势在于能力出众,文韬武略皆是上上之选,既能抚境安民,又能领兵打仗,但他们的缺点显而易见。
熊琳御下太宽,喜欢护犊子,他麾下的文官武将风评都不怎么好。
远的不说,就说他的胞弟熊琅吧,主政明州府这些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恶名远播,他从来不加管束。
身为熊琅顶头上司的河南道大都督荆牧三番两次上表请求严惩熊琅,都被熊琳找关系挡回去了。
董麒恰恰与熊琳相反,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酷吏,以严刑酷法著称于世,坐镇关内道十年,被当地百姓称为董扒皮。所以朝中的文官御史经常弹劾他们,他们二人的口碑毁誉参半。
司徒错的短板在于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治民理政、教化百姓的才华如何,谁都不知道。
优势在于他这些年戍守镇南关,将镇南关数百里防线打造的固若金汤,麾下那几万人马兵强马壮,能征善战之将多如过江之鲫,其战力超过兵力最多的鹤鸣关,更别说肥水关和拒马河关。
尤为重要的是,他性子沉稳内敛,从不轻易介入朝中的明争暗斗,也不对朝廷大事发表意见。
即便是前些年徐敬亭跟董麒斗的水火不容,他一直装聋作哑,不表态、不站队,因此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朝廷大员中唯一一个没有政敌的大将。
据说这两年他和河南道大都督荆牧很是投契,经常书信往来,好像双方还结成了儿女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