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聊着聊着,弦月消失在云后,迷蒙群山东面隐隐露出一点鱼肚白,昭示着黑夜将终、黎明将至。
杨谦谈兴正浓,继续帮半面人杨烈捶腿,陪笑道:“哥,我们是血脉相连一家人。
我两个亲哥哥都不在了,那些姐姐跟我关系都不太好,你是我同辈中唯一的亲人,求求你告诉我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你总不想看着我这个唯一的弟弟被别人害死吧?”
半面人杨烈眯着眼睛,神情极其复杂,深深叹息道:“我的好弟弟,我当然不会坐视你被人害死呀。虽说我是出家人,不该介入红尘俗世,但我毕竟姓杨,骨子里流淌着杨家血液。
十几年前,刚察觉到有人在太师头上施加七杀局后,我就一直在调查此事。
可惜那时我修的是佛法,对道门这些谶纬之术略知皮毛,实在束手无策,只能登门去劝太师设法化解。
后见太师完全置之不理,情急之下就去自学玄门法术,想凭一己之力跟幕后黑手抗衡,破解他的七杀局,救我杨家兄弟。
我偷偷修行几年后,不小心被寺里长老发现端倪,他们将我视为释家叛徒,一怒之下追回我的戒牒,将我驱逐出寺。
呵,我是满不在乎,佛也好,道也好,这些都不是我矢志追求的东西,我心心念念求的是天道。
若能修成天道固然好,修不得天道,便先修人道,保住我杨家的权势地位。
哎,反正泄露了那么多,不妨多泄露一点给你,害我杨家的幕后黑手就是当朝皇帝萧元鹰。
这人藏得很深,表面上对太师言听计从,躲在后宫酒色逍遥,不理朝政,其实一直偷偷布局对付太师。
他的手段隐秘邪恶,抓准太师不信鬼神不信天命的性格弱点,请他亲叔叔布下这个所谓的七杀局。
这个局十七年前开始生效,将你们三兄弟的寿数神不知鬼不觉转移到太师身上,转移的十年寿命放在太师身上只能折算一年。
也就是说窃取一个人五十年寿命,太师得到的寿数只有五年,用你兄弟的早夭换取太师多活几年,看似是在帮太师延年益寿,其实是杀死太师的子嗣,断绝杨家传承,阴毒可恨。”
杨谦背后大汗淋漓,颤声道:“哥,如此说来,我大哥二哥真是被他害死的?你说布置七杀局的是皇帝的亲叔叔,他是谁?他怎有这个能耐?”
半面人杨烈义愤填膺道:“此人道号虚谷,俗家名字叫做萧矜,乃是太宗皇帝萧启的亲弟弟、当朝皇帝萧元鹰的亲叔叔。
他性格潇洒恬淡,过不惯皇家的奢靡富贵生活,早年出家修道,在终南山清净观结庐而居,浸淫奇门遁甲数十年,原是神仙一流人品,按理来说不会介入红尘俗世。
可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被萧元鹰说动,偕同师兄虚怀偷偷叛出清净观,跑到三仙山创立逍遥观,自任观主,借三仙山灵力设下南斗六星七杀局,窃取你兄弟的寿数。
我五年前才查到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他,于是打算跑上三仙山找他算账,想要逼他撤掉七杀局。
三仙山上,我没有找到萧矜,而是见到了他的师兄虚怀老道,虚怀老道告诉我,萧矜七年前就被天降神雷炸的粉身碎骨,早就死了。
后来我便将七杀局的阴谋告知他的师兄虚怀老道,这老道浸淫道家典籍数十年,对奇门遁甲所知有限,于我的话半信半疑。
我费尽心机才使他相信这个阵法的害处,可是这个阵法系以逍遥观的全体建筑为骨架,要想完全摧毁便只能炸掉整个道观。
虚怀老道舍不得逍遥观的大好基业,不肯炸毁整个道观,我苦思良久,只得先行拔掉阵眼枢机。
原以为除掉阵眼枢机整个阵法自然就会失效,不想你却阴差阳错来了三仙山,硬生生激活了沉睡已久的阵法。
虚怀老道见你被七杀局重伤,且阵法开始转移你的寿数,他担心将你害死会遭到老太师的无情报复,更会引得天雷惩罚逍遥观,无奈之下在三仙山腰地穴埋下火药。
他精通堪舆术,在三仙山修行数十年,对三仙山的地脉走势比谁都熟悉,果然轻而易举炸掉了半座山,将整座道观埋在泥石流下。
逍遥观虽然毁于一旦,但不知为何七杀局并未完全摧毁,还在源源不断转移你的寿数。
我二人悄悄尾随你们进了明州府的客栈,先后出手想要帮你守住寿数,不过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完全摸透七杀局,不知强行介入会不会造成更坏结果,不敢轻易出手。
眼看这个阵法吸收你寿命的速度越来越快,你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我再也忍不住,被迫使出太极八卦归元阵将施加于你身上的道家秘术驱散,破解了南斗六星七杀局。”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半面人心中涌现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伤感,因为施展太极八卦归元阵折损了他几十年寿数,等于是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杨谦的性命。
他不说,杨谦自然不知。
杨谦开怀大笑,帮半面人杨烈捶腿更起劲了,乐呵呵道:“哥,你对我真好,好在还有你这个堂哥疼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
“你没有以后了!”
树林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晨曦初上之际,这个声音弥漫着一种午夜时分的阴森恐怖,就像是一个地狱归来的鬼魂。
杨谦心中微惊,扭头望去,百步外的松树下突然飘出一团黑影。
半面人吁了一口气,却没有转头看他,而是冷冷道:“你终于现身了。”
那团黑影如云雾一样冉冉飘近数十步,惊吓过度的杨谦眼睛瞪直,就差没有尿裤子。
“你知道老夫?”那团黑影的声音沧桑而古拙,明显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那天晚上虚怀点燃火药炸翻三仙山毁掉逍遥观后,施加在杨谦身上的七杀局并未解除,我就猜到你多半没死,也许你在别的地方重新布置了阵法。
前晚在客栈里,我之所以不敢运功启动太极八卦归元阵拯救杨谦,就是怕你趁虚而入制我死命。
这两天我远远跟在杨谦后面,偶尔捕捉到有股神秘莫测的邪气出现在他身边,这就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
迫于无奈,我只能趁着他被火药炸飞的瞬间,烟雾缭绕中提着他一路狂奔,逃出数十里,登上这座四面悬崖、人迹罕见的缥碧峰。
本以为能够甩掉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没想到你还是追来了。
我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在天雷轰顶之前,施展道家秘法遁去元神,此后借助萧家龙气滋养元神,这才苟延残喘许多年吧?
咦,不对,你早就在用邪教的炼魂术豢养元神,否则不可能躲过无坚不摧的天雷。”
半面人提起九环锡杖缓缓站起,魁梧雄壮的身躯横在杨谦和黑影之间,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
杨谦惊魂初定,喉咙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沫,指着那团黑影悄声问道:“哥,莫非这家伙就是你刚刚提到的萧家皇帝的叔叔萧矜?他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