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习惯了缓步行走,或许是习惯了摆宗师架子,他走路的节奏总是很慢,每一步像是经过反复测量,必须要在正确的时间点踩在正确的位置。
秋明素歇了一会儿,再次恢复一些气力,又想起身替杨谦阻挡敌人,哪怕多挡一招也是好的。
这就是女人,你给她一点情意,她可以为你牺牲性命,无怨无悔。
杨谦猛地抓住她的手,竖起耳朵聆听着什么,又惊又喜道:“别急,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将神秘内功化为己用的杨谦耳力远超常人,秋明素的内功修为较他还有一些差距,扯起耳朵只听到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鸟啼,舍此以外什么都没听见。
她听不到,独孤一笑却听到了。
他的脚步无端停了下来,转头望向峡谷方向,脸色变得凝重。
“有高手来了,这是魏国的地盘,来的肯定是魏国高手。杨公子,对不住了,老夫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拿下你的首级。”
他右脚在地上一点,化作离弦之箭扑向杨谦。
如说刚才他像一只移动缓慢的乌龟,现在则变成了一只高空掠食的鹰隼,力求一招就将杨谦毙于掌下。
他一动,站在水潭中的小白眉也随之而动,从水里一跃而起,想要抢先一步拦在杨谦面前。
小白眉牢记自己的誓言,他可以为杨谦而死。
杨谦眼里突然冒出一丝狡诈笑意,嘴角微微一挑,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这毫不起眼的微表情,靠在他胸口的秋明素近在咫尺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心急如焚的秋明素情急之下用力推开杨谦,凄然道:“你快走,我来拖住他。”
明明已经虚弱到双脚站不稳,却还是义无反顾迎向独孤一笑,飞蛾扑火纵然可笑,却令人钦佩。
杨谦被她的奋不顾身感动的一塌糊涂。
后有小白眉纵身扑来,前有秋明素舍命一搏,狂妄自大的独孤一笑根本没把二人放在眼里,眼角轻微动了动,算是给他们唯一的回应,蔑视之意何其露骨。
他看不起秋明素,也看不起小白眉,更看不起杨谦。
在他眼里当他出掌的那一刻杨谦已是死人,他心里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镜湖山庄是天下八大门派之一,作为镜湖山庄最出类拔萃的传人,他少年得志,一入江湖就声名鹊起。
名门正派弟子自然要肩负替天行道的使命,为了铲奸除恶,他仗剑走江湖,一双肉掌杀过不少人,大多是作恶多端的江湖败类,以及祸乱楚国的敌国谍探。
在他的人生旅程中从来没有一次杀人经历能够让他如此振奋。
对方是个不懂武功的少年,杀之本来不算荣光,但如果在对方身上加上魏国太师杨镇儿子的头衔,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杀了他,拿着他的人头逃回楚国,送到老王爷手里,马上可以裂土封侯、封妻荫子,更有机会著于书帛,与专诸聂政等千古闻名的刺客齐名。
与那些怀揣着侠客梦踏进江湖、视江湖为梦幻之地的少年英雄相比,一入江湖就站在江湖最高点的独孤一笑把这个江湖看的很透彻。
在他眼里,江湖不过是朝廷的尿壶,江湖中人只是一堆朝廷豢养的鹰犬,专门替朝廷干见不得光的肮脏事。
凡是朝廷不方便出面的丑事,一般都会指使江湖中人去干。
江湖中人上不了台面,哪怕强如楚河十七连环坞的总舵主符镇江,背靠淄衣楼,仰仗靠山王的扶持,一直霸占着楚国最为暴利的漕运生意,赚取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麾下拥有上万帮众,依然没办法在庙堂上挺直腰杆。
不管老王爷对他多么器重,赏他一个淄衣楼副楼主的头衔已是仁至义尽。
淄衣楼副楼主等同三品侍郎,说起来很悦耳,但楚国与魏国的国情有所不同。
魏国权力集中于朝廷,地方很难跟朝廷抗衡。
六王之乱消灭了大量爵位在身的勋贵世家,杨太师掌权后,严格管控爵位分封,三十多年才封了六个侯爵,公爵一个都没封过,甚至连萧家皇子都不能封到王爵,对外只称皇子。
杨太师的理由相当充分,封王泛滥容易引发内乱,血腥残酷的六王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魏国百姓对此深以为然,自然支持太师的英明决策。
萧家皇室处于架空状态,没有话语权,反对也是无用。
满朝文武十之八九是太师提拔的心腹,更不会持有异议。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魏国官职的含金量非常之高。
不管是十二卫府,六道大都督府,还是三省六部,主要官员大多掌握实权,三品侍郎极为显赫,足以光宗耀祖。
楚国的情况截然相反。
楚国是由六大世家共同出资出兵组建的国家,皇帝项家只是最大股东。
除了项家,还有黎家、刘家、屈家、黄家、陈家等五大世家。
项家的领地最大、人口最多,但五大世家的领地也不小,实力同样不容小觑,地位更是超然。
五大世家家主的爵位均为国公,同时霸占着三公一类的特殊官职。
黎家为太师,刘家为太傅,屈家为太保,黄家为大司徒,陈家为大司马,都是备受尊荣的一品大员。
这些官职是他们自己选的,且享有世袭罔替之权,上一代家主死后,爵位官职自动传给下一任家主,不需要楚国朝廷册封任免。
五大世家在自家的领地形同独立王国,可以自建官署、自封官职,除了不能册封一品二品官员,二品以下百无禁忌。
在如此政治格局下,楚国朝廷的官职相当不值钱。
楚国朝廷中枢有套三省六部官僚体系,五大世家不好意思再建一套三省六部与朝廷对抗,但借朝廷名义册封自家的官那是信手拈来。
黎家说:“朝廷有礼部尚书,行,我不抢朝廷的礼部尚书,但朝廷必须封我的手下当礼部左尚书,这总行吧?”
朝廷说好,那就封你的手下当礼部左尚书,位在尚书之下。
刘家马上跟进:“嘿,你竟然封他家的官为礼部左尚书,我也不能吃亏,你必须封我的手下当礼部右尚书。”
朝廷看着他们一个个过来要官,为了平衡五大世家的利益,索性每家封一个礼部尚书,于是有了古今罕见的礼部左尚书、礼部右尚书、礼部前尚书、礼部后尚书、礼部权知尚书。
既然一家要了一个尚书,那就不妨再要一个侍郎,于是很快就有了礼部左侍郎、礼部右侍郎、礼部前侍郎、礼部后侍郎、礼部权知侍郎。
礼部增设尚书侍郎,吏部、兵部、户部、工部、刑部当然不能免俗,每部都要增设一堆尚书侍郎,外加一堆郎中员外郎主事,由此类推到九寺五监。
五大世家抢官抢上了瘾,竟打起了三省官员的主意,终于触碰到了皇室的底线。
老皇帝忍无可忍,当朝拍案而起,怒骂五大世家家主贪心不足。
五大世家得了许多便宜,不敢跟项家撕破脸皮,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楚国坊间笑称,楚国是“尚书侍郎多如狗、郎中员外郎满地走”,在江陵城的大街上扔块砖头准能砸到一个郎中或员外郎。
在一个三品官员遍地开花的国家,一个等同三品侍郎的淄衣楼副楼主有何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