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江桥东侧,有座小山,山上林木苍翠,顶上立个石塔,是隋朝一高僧所建。南面山坡上,有个古书院,传说宋大学士蔡襄曾在此读书,现改为塔山小学,也出了不少人才。林珊和徐枫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两边尽是参天古树,十分阴凉。徐枫说:“阿珊,今日来的客人,来头不小呀!”林珊说:“我们的任务是接应,不该知道的别问。”徐枫说:“那位客人,不知为什么,老是看我。”
林珊笑了:“你疑心什么呢?职业病。”徐枫说:“真的,阿珊,我什么时候也像你这样老练有经验。”林珊认真地说:“也许是坐过一次牢,对敌斗争有更深的认识。”
徐枫说:“那位女同志跟你较劲,你让她多了。”林珊摇摇头:“她力气比我大,我只是以柔克刚。她是上级派来的,我不该和她交手。”
徐枫抱不平:“是她先发力,我看到了。”徐枫只少林珊2岁,但在他眼里,林珊永远是他姐姐,是那么圣洁、高尚。是林珊带他走上革命道路,谁要去污辱欺负姐,他这个小弟会去拼命的。
正说着,前面往学校的山道上,一位瘦小的女人,弯着腰,吃力地挑着两桶水往上登。徐枫认出是母亲,快步跑上去叫一声:“妈!”他接过扁担,挑了上去。林珊说:“徐嫂,您休息一下吧!”徐嫂拭去汗水说:“我是山里人,挑担爬山,习惯了,不累!”
林珊知道,徐嫂是天瑎山山上的人,十分勤劳、能干。每届校长都留她做饭,刚来时她才30出头,背篓里装个小孩,一晃十几年了。往昔山里女人那种红润、健壮的风采消失了,岁月的风霜给这个平凡的山里女人太多的磨难。
林珊和徐嫂走进校门,徐枫挑着空水桶出来说:“妈,您和阿珊休息一下,我下去再挑一担。”
“这孩子……”徐嫂眼里含着泪花。林珊说:“让阿枫多挑两担吧!”徐嫂说:“阿枫在你哥那儿做事,他还年轻,有什么闪失,你多担待。”
林珊说:“阿枫很能干。我哥说了,找处房子,以后就在枫江桥住下,别走了。”徐嫂说:“真感谢你兄妹呀!”林珊问:“徐嫂,山里还有什么亲人?”徐嫂的手有点颤抖,脸色变白,摇摇头说:“没什么人了。”
林珊见她不愿说,也就安慰几句,上校长那儿去了。徐嫂见林珊离去,一个人孤坐板凳上,心里却翻江倒海,十几年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浮现眼前——
原来,徐嫂是滨州天瑎山山沟里的寡妇,丈夫当壮丁死了。一天夜里,天瑎山上枪声大作,村里人吓得家家关门,狗都缩进院里不敢吠。第二天清晨,她起来做饭,刚开后门,只见一个女人,浑身是血,背个小孩,昏倒门外。她四顾无人,忙把她拉进,绐她喂了点汤,她才缓缓苏醒,有气无力地说:“嫂子,我不行了,这是我儿子……”她掏出一个沾满血迹的红袖圈,说:“孩子长大后,拿这……去找孩子的父亲吧!”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大妹子,大妹子!”徐嫂使劲摇着她的头,可是她断气了,只有那孩子还熟睡在背兜里。
“查户口啦!”门外,一群民团在拍门,她惊呆了。
她知道,倒在家里的女人是山上领导农民土豪分田地的红军,她的儿子被抓去会被杀死!屋里,自己的儿子在哇哇哭,她来不及想那么多,把那孩子装进背篓,拿上一把柴刀,从后门逃上山去。
“发现红军啦!抓到啦……”民团包围了她的家,“这家通匪,烧了!”大火冲天,传来儿子的哭叫,徐嫂晕倒草丛中……不知啥时,山上下起了雨,背篓里孩子的哭声惊醒了她。她咬紧牙,翻山越岭,走了三天三夜,终于走出深山。她一路乞讨,来到枫江桥,她给人磨豆腐、洗衣服、端盘子,只要能养活孩子就好!她泪流干,山里人的吃苦耐劳,使她顽强地挣扎了过来。她守口如瓶,把那天大的秘密,埋藏心底。
漫长的十几年呀!她善良纯朴,任劳任怨。在学校里就是被人欺负了,也不吱一声。看见红军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转眼间,孩子比她还高一个头,成了个英俊的小伙子,看到他和林珊出双入对,心想,多好的一对呀!
林珊来到校长室。校长史良才30多岁,中等身材,戴个金边眼镜,穿套深蓝色中山装,系条领带,看上去,是个很有修养的文化人。见林珊进来,他热情地伸出手说:“林老师好!”林姗说:“史校长好,星期六也没休假呀!”
史良才说:“上星期刮台风,校舍损坏几间,县教育局说省府刚搬迁,上头没拨款,我昨日请您哥出面与商会筹款。”说着,徐枫进来。林珊说:“我哥叫阿枫过来估算该花多少钱。”徐枫与他握手:“史校长好!”史良才很高兴:“徐嫂儿子都这么大了,年纪轻轻,成了林氏糖庄二掌柜!”徐枫说:“史校长过奖了。林经理叫我过来现场看一下,绘张图,做个预算,好与商会协商。林大哥说了,修建校园,林氏糖庄当仁不让。”
史良才道:“林氏崛起,不愧先祖遗范!”徐枫说:“您们这边谈,我后面去看看。”史良才给林姗倒杯茶:“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当年‘九一八’事变,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上街**,喊口号,撒传单。转眼间,10多年了,书生老矣!”
林珊笑了:“史校长,您才30多岁,正是做事业的时候。”史良才说:“哪里哪里?昔时岳飞一首《满江红》,何等慷慨激昂!”
他扬起脸,头发往后一抹,激情洋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林珊似乎也受了感染,接上吟诵:“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史良才击节不已:“林老师真是文采飘逸,高山流水,真知音呀!”林珊说:“史校长博学多才,学识深奥,今后还望多多指正。”史良才说:“哪里?听说林老师过去在省女子师范时,**风涌,巾帼不让须眉!”
林珊淡淡一笑:“那是过去的事了,国难当头,那个青年没热血澎湃!”她心中暗自揣思:“史校长没来几天,竟背后摸底,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今日的林珊,己不是过去在街上撤传单的简单女孩了,她坐过班房,亲手杀死混在学生中的特务,**见她胆裂。
由于在省城暴露,恰遇滨州特委组织遭破坏,组织上便调她回滨州,潜伏下来,负责城工部工作。令她想不到的事,与她接头的竟然是小时候一齐在南日岛长大的蔡永臻。蔡永臻大她4岁,那时己结婚,她才16岁,妈带她去喝喜酒。去年蔡永臻妻子出海遇难,她也刚调回乡。小时,妈说长大了要把她嫁给蔡永臻,报答蔡二叔恩情。所以每次见到蔡永臻,她觉得有点忸怩不自然。但当时环境恶劣,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只能把那份爱暂埋心底。
今日见史校长高深莫测,她不愿多谈,回到自己宿舍,批阅学生作业。
史良才来校刚半个月,凭他的直觉,林珊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但她显赫的家庭背景,使他疑惑不定。他蛰居4年多了,一场噩梦,萦绕他不得安宁。
他曾经是福师大的高才生,毕业后在家乡一小学里任教。卢沟桥事变后,他参加了抗日歌剧社,写了不少抗日题材的街头剧。于是,被当时负责学运的**滨州地下党负责人王云俠吸收入党。事后,王云俠当上特委**,他当上了王云俠的秘密交通员,单线联系。一次,他送王云俠进山,被特务发现,跟踪到小学校,被秘密逮捕,还未动刑,他就可耻地叛变了。
为了防止暴露,一次王云俠下山,他约王云俠在另一村庄接头,结果中了敌人埋伏,4个主要领导人被捕,押上省城,全部遇害。
这是**滨州党史上最大的一次损失呵!
由于是单线联系,王云俠生前无法及时告诉组织,史良才更被隐蔽了下来。为了掩人耳目,他被调离原先学校,呆了两年,又调到这塔山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