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码头重归宁静。林珊在学校里吃完晚饭,便来到缉私队找刘雷探听情况。缉私队设在江边一棵老榕树旁。这棵老榕树干有三人合抱粗,几百年了。戚继光剿倭寇时,曾系船树桩,又称将军树。
两艘缉私艇泊在江边老榕树下。林珊走进大门,刘雷和队长邝七几个人正在打麻将,见了她,邝七忙起身说:“三姑娘到,不玩了,快沏茶。”刘雷抓起一把钞票:“吃宵夜去吧!”
众人知趣而去。邝七亲自沏茶,林珊从包里取出一捆钞票说:“上批洋货卖了好价,我哥说弟兄们日子也不宽裕,都给了。”邝七满脸堆笑:“谢谢您哥,今后用得上我邝七,尽管吩咐。”林珊笑说:“邝队长为人义气,我哥说交您这朋友值得。”刘雷给两人端茶:“来,这是武夷山大红袍,三姑娘尝尝。”
邝七在枫江桥可称一霸,他自恃参加过驱赶北洋督军的光复运动,救过古县长。滨州县仅有古道远和牟日升他看在眼里,其他不在话下。
他包了怡春院的一个姑娘,有事无事都往县城跑,把队上的事都交给刘雷。他是赌棍出身,在南门设了个赌场,牟日升要去抽油水,两人大打出手,最后只得县长古道远出面圆场,喝令两人各分地盘,不许掺和闹事。而古道远呢,当然是最大的赢家。
枫江桥的花巷来了个嫩妹子,邝七不敢先用,包下宾馆套间,秘密请古县长下来,做得天衣无缝。而对邝七的“孝心”,古道远当然是心领神会,赞尝有加。对缉私队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年过节,收他两、三万元,其它概不过问,任邝七胡搞。
原来,刘雷是蔡永臻请林明瀚找古县长安插进缉私队的,邝七把扣下的走私货交林明瀚脱手,常少报价钱,赚了不少,把刘雷视为心腹,提为队副。刘雷利用副队长的身份,替游击队供应物资,护送人员,打探消息。林珊见这边无事,便告辞出来。
从古榕树往下走,有一条江边小道,通向新码头林氏糖庄,中间要经过一大片龙眼树林。树林里,有几座古墓,胆小的人,白天都不敢路过,别说是晚上了。林珊是习武之人,她经常只身一人,在一座古墓旁练习飞镖。有时在晚上,她点上一支香,插在树杈上,然后站百步之外掷去,日子长了,练就一手独门手段。
她刚走进树林,忽见江边一条小船,悄悄靠岸,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蒙面人跳上岸,往前走去。林珊悄悄尾随,只见蒙面人到糖庄后院,一翻身跳进围墙。
这天晚上,林明瀚坐在大厅内看账,忽见门前一个黑影一晃而过,又一人影疾速跟上。刹那间,厢房走廊边,两个黑影一来一往,相互搏击,分不清是谁。伙计们举着火把,高声呼喊:“抓贼呀,抓贼呀!”蒙面人虚晃一拳,跳出廊外,往后院走。
林珊大喝一声:“往哪走?”拔出飞镖掷去,那蒙面人己跃上围墙,腿被击中,跌倒地上,被林姗抓住。众伙计举火上前,扯下面纱,却是个女人!林明瀚一见,惊叫:“黄毛丫?”林珊疑问:“哥,她就是女贼黄毛丫,您认识她?”林明瀚点点头说:“放了她!”林姗对众人挥手:“下去吧!”便扶起黄毛丫,来大厅坐下,取出药箱,帮她包扎伤口。听说抓个女贼,沈月桂带领媳妇玉珠和孙子小琛一齐到大厅。林明瀚问:“你半夜来做什么?”黄毛丫似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看着小琛,突然她起身,上前一把抱住小琛,放声大哭:“儿子,我的儿子呵!”沈月桂惊呆了:天哪,她最担心的一天终于来临了。刘玉珠冲上去,抢回孩子:“你这不要脸的贼婆,敢冒认我儿子!”黄毛丫冷笑:“不要脸的是你!拉下孩子裤子,他的肚脐孔下有一颗红痣。”小琛才5岁,吓得大哭。
林珊知道这里头定有缘故,刚才跟踪黄毛丫入院,她也只是往各房间寻找什么,身上并无凶器。她细打量这江湖上著名的女贼,二十二、三岁年纪,虽然海上风吹日晒,但皮肤却很嫩白,腰间系条宽边绸带,胸部丰满,很有姿色。刚才与她交手,若不是中镖,要抓住她恐非易事。
林珊端一杯茶给她,问:“你的儿子怎么会在我家呢?”黄毛丫一饮而尽说:“你是三妹吧!果然功夫了得!痴情女子负心汉!5年前,你哥的船在南日岛海面遇上风暴,我救他上岛,说是林氏后人,我仰幕他家族声誉,想嫁给他,一齐做生意,不当海匪了。你哥执意不肯,那天夜里,我哄他喝酒,说只要能赢我,放他回去。你哥醉了,我和他圆了房。谁知他走后不久,我怀孕了……”沈月桂气得捶胸大骂:“黄毛丫,你好歹毒,我林氏怎能娶你这样的女人?”
黄毛丫斜视,哈哈大笑:“你瞧不起我这个当贼的女人吗?那你林家的香火,却由我这贼婆的儿子来继承了,哈哈!”林珊问:“这是真的吗?”林明瀚点点头,黄毛丫继续说:“我生下孩子后,带在海上不方便,便把孩子装在筐里,偷放你家门口。看到有人把孩子抱进去,我才走开,回去我哭了一天一夜。”林明瀚点点头:“黄毛丫说的没错。”
5年前,有人用箩筐装个孩子放在他家门口,里面有4根金条一封信,信上写着:“林明瀚,这是你儿子,请把他养大,将来我会告诉你。”林明瀚莫明其妙,天底下突然冒出一个儿子,刚好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也就一起喂养。谁知过了两年,女儿夭折,玉珠大哭一场,这男孩也是吃玉珠奶汁长大的,一家人十分疼爱。
林明瀚又惊又喜,惊讶的是,他竟然和黄毛丫生个孩子!而更喜的,小琛是自己的亲骨肉,林氏有后啦!这几年,玉珠流产几次,医生说她不能再生孩子了,母亲天天跪在观音大士前祈祷,盼望林氏有后。
时候也不早了,林明瀚叫母亲、妻子先去休息,他和三妹、黄毛丫留下再说。
林明瀚问:“你这次半夜来,不仅仅是看孩子吧!”黄毛丫说:“不愧是生意人!日本鬼子要来了,我那几条破枪,只能吓唬老百姓,真的打起来,能用的没几支,你帮我弄20条枪好吗?”
林明瀚不解:“我哪有枪呢?”黄毛丫说:“林明涛的舰艇开进海洲,去他那儿搞几条枪,就像牛身上拔几根毛。”林明瀚慨然答应:“他明日回乡,我试问一下吧!”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黄毛丫虽说闯荡江湖,没林珊那么细嫩。但毕竟才23岁,正是一个女人鲜花盛开的季节,她身材丰满,脸色红润,穿一套紧身服,英姿焕发,透射出一种野性的美。林珊说:“我去厨房,荷包蛋煮两个给毛丫吃。”
她转身下去,林明瀚叹了口气:“毛丫,别再闯荡了,找个好人家嫁了。”黄毛丫啐了一口:“我生了你的儿子,还叫我去嫁人?我这辈子不会再找男人了!死后,在你林家的墓地上找个偏僻地方埋了,叫儿子清明节给我烧支香,我就知足了!”
林明瀚很感动:“我林家亏欠你呀!毛丫,别当海匪了,我找个事给你做。”黄毛丫苦笑:“你以为我爱当土匪吗?20年前,渔霸奸污了我母亲,又逼她跳海自尽。我父亲杀死恶霸,招集几个穷兄弟下海为匪。父亲病重后,众人推我为头,官府三千银元买我人头,天下乌鸦一般黑,那里有我们穷人落脚的地方?”说着说着,黄毛丫不禁泪下。林明瀚也是历经苦难的人,他拉着黄毛丫的手说:“你熬到今日不容易。”黄毛丫倚他肩膀说:“明瀚,我是个女人,也需要爱。”两人紧紧拥抱。好一会儿,黄毛丫说:“我该走了,弟兄们在船上等我。”林明瀚说:“今后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的。”黄毛丫摇头:“我不能连累你和儿子,如搞到枪,我来偷走。”
林明瀚会意。林珊煎好蛋端过来时,黄毛丫己走了。林珊心想,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贼头,竟然也食人间烟火,有情有义,有爱有恨。她刚才是故意走开,让两人缠绵。她想起了蔡永臻,还有省里派来的佟菊,她是不是住在蔡家?凭女人的直觉,佟菊看蔡大哥的眼神是温柔的、爱慕的?不,改天要上南日岛看看,顺便给小海螺买点什么?她回到房间,想了好一阵才睡下。
海洲的浪花是细碎的,好像你抓起一把雪花,撒向海里。林明涛乘上登陆艇,向枫江桥驶来。
枫江码头今日戒备森严,警察局长牟日升坐镇指挥设岗。码头上人群嘈杂,听说林明涛今日回乡祭祖,枫江桥万人空巷,争先涌上码头看舰艇。一辆吉普车,鸣着喇叭,开上码头,牟日升亲自拉开车门,走出来的是县长古道远及女儿古梦寒。
古道远身穿浅灰色中山装,50上下年纪,胡子修剪得很齐整,他把一根礼杖往地上敲了敲:“牟局长呀,我从不过问你的警务,今日林舰长回乡祭祖,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滨海舰队进驻海洲,上头有令,谁贻误军机,就地免职,按妨碍抗战论罪!我这个抗战县长,也担待不起呀!”牟日升连连点头:“是,是……”他知道,蒋委员长一向自称抗战领袖,古县长口头也离不开抗战县长这个时髦调子,其实他早就把贵重家私搬到永安去了。
古道远当年在省城参加驱赶北洋督军运动,手下有两个干将:一个是牟日升,一个是邝七。古道远原在一私塾教书,常以管仲、刘伯温自许。牟日升腰粗膀圆,年轻时常去海边盐田买些私盐,挑到天瑎山山里贩卖,少不得进去坐班房。古道远是他的远房亲戚,托人保了出来;邝七是街邻赌徒,有时输得三天吃不上饭,古道远常接济他。
国民党在省城举事,古道远带上这两人随同。古道远被宪兵追捕受伤,幸得两人枪口下救走。北阀军攻占榕城,国民党执政。古道远当上滨州县长,一人得道鸡犬上天,牟日升当上了警察局长,把当年抓他的那个警察,抓起来吊在树干上三天三夜。邝七安排在枫江桥缉私队,也是个肥缺。
古道远也就靠这哼、哈二将,搜括民财,狼狈为奸,独霸滨州。
林明瀚上前迎接:“古县长,您这么早就来,我替明涛感谢!”林珊拉着古梦寒的手,悄悄说:“老同学,我二哥这次是为你回乡。”古梦寒红了脸:“别骗我,我给他写了那么多信,只回了一封:寥寥几个字忙,忙,忙……”林珊笑了:“等下罚他就是。”
两人窃窃私语,不时比划手势。古道远心花怒放,俗话说朝内无人难做官。林明涛是省**楚汉儒的爱将,这门亲事能做上,他这县长连任是十拿九稳了。因此,对林氏糖庄,他是礼遇有加。林明瀚求他安排刘雷进缉私队,第二天刘雷就上了班。这次林明涛回乡,他放出口风,要亲自主持林氏祭祖,这真是滨州旷世大典。
林明涛还没上岸,林氏祠堂己布置一新,祠堂周围人群聚集。牟日升早已派警员设岗,不许闲人进祠堂。古道远起个大早,从县城赶了40里路。在众人簇拥下,站立码头,恭迎林明涛,林氏家族声望,盛极一时。一艘登陆艇逆流而上,码头上人群骚动:“来啦,上来啦!”登陆艇靠岸,林明涛挥手向欢迎的人们致意。
林明涛身材魁伟,一身戎装,4个水兵武装护卫,走下登陆艇。古道远一步抢先,与他紧紧握手说:“林舰长连江海战,威镇敌寇,滨州父老壶浆以待!”林明涛十分感动:“古县长如此盛情,明涛惶恐不安。”古梦寒说:“明涛,打了胜仗,信都没空回啦!”林明涛难为情:“弟兄们在流血牺牲,真是无瑕顾及。”
古道远嗔说:“国事为重,国事为重!”林珊上前说:“哥,妈天天掂念你呢!”林明瀚扶着母亲上前,这位18年前携3个孩子,走投无路,跳江自尽的寡妇,今日儿子衣锦还乡,真是辛酸苦辣,百感交织,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林明涛对林明瀚说:“大哥,您辛苦了。”
是的,林明瀚16岁到台江一家商铺做伙计,省吃俭用,供养弟妹上学。林明涛听说上马尾船政学校不收学费,像当兵一样,一咬牙报了名。正是寒门出将才。连江会战,林明涛临危不惧,指挥击沉、击伤几艘日舰,一战成名。
林明涛在众人陪同下,走进糖庄。徐枫己先去林氏祠堂办理祭祖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