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子的苦主正是眼前这个叫兰花的妇人。
这很正常,毕竟没有冤情之人不会大半夜的跑到顺天府告状。
可问题是状告之人却是襄城伯李守锜父子。
原来,此女正是半月前那个被撞死孩童的母亲。
这件事情当时虽然没有闹到官府,但因为襄城伯府、巡城司的人、京营将士、武状元、边将、百姓……
多方面都牵扯进来,所以当时闹的很大,刘泽深都有所耳闻。
只不过后来苦主突然消失,这件事就慢慢被人淡忘下来。
据小道说襄城伯府曾经派人暗中寻找孩童的家人却一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没想到这妇人却跑到顺天府来告状了。
刘泽深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状子该不该接,能不能接。
堂上府尹大人没有作声,师爷和一帮衙役哪里敢出声,全都愣愣的看着他。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朱可贞站出来说道:
“刘大人,苦主兰花的事情我可以替她作证,襄城伯的马车撞死苦主的儿子,事后不道歉,不赔偿,而且当时襄城伯的李守锜的儿子李国桢当时就在马车上,如此无视大明律法之人,大人难道不该把人抓来审一审吗?”
艾万年跟着站了出来:
“对,我也可以做证,襄城伯虽然是大明功勋之后,但是他儿子李国桢草菅人命,他本人则包庇凶犯,助纣为虐,我等请大人秉公行事,还兰花妇人一个公道,让京城的百姓看看顺天府是如何为民请命的。”
李若琏紧接着跟上:
“除了我们,当时还有许多百姓都目睹了这件事情,我可以帮大人找到他们,请他们来顺天府大堂作证。”
“谢谢三位义士,谢谢三位义士……”
兰花朝朱可贞他们三人叩谢,最后又面前刘泽深:“请青天大老爷替民女作主啊!”
刘泽深意味深长的看了朱可贞三人一眼。
老夫把你们三人放出来就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
可是你们三人却……
表面上是恭维老夫,夸赞老夫,把老夫抬的高高的。
实际上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是我不相信兰花苦主的话吗?
不不,老夫百分之两百的相信她的冤情。
问题是我能去或者说我敢去襄城伯府把李国桢锁过来问话吗?
等我派人过去,李守锜那个老匹夫非得打上门不可。
你以为我一个顺天府尹能招架得住襄城伯府的怒火?
刘泽深如此恐惧和犹豫,那是有原因的。
大明的功勋之家,是传承两百多年的世家大族。
当年魏忠贤和他的阉党很牛逼吧?
逮着谁就整死谁,看谁不顺眼就弄谁。
庞大的东林党就是被魏忠贤搞的人仰马翻,毫无招架之力。
但是魏忠贤和阉党唯独不敢针对这些功勋之后。
天启皇帝驾崩,魏忠贤一开始准备秘不发丧,准备另立皇帝。
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是以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和襄城伯李守锜为首的功勋之后挺身出马。
他们拿着张皇后的懿旨和天启皇帝的遗旨,冲到信王府抬着朱由检,冲破阉党的阻拦将他抬进皇宫,并且扶他成功登基,成为大明第十六皇帝的。
说白了,襄城伯李守锜就是崇祯皇帝成功登基坐上大宝的有功之臣。
李邦华知道吧!
他奉皇帝之命去整顿京营,整顿来整顿去查到李守锜吃空饷,贪墨京营的财产。
事情捅到崇祯皇帝那里去。
你猜结果怎么着?
李守锜屁事没有。
李邦华却遭到朝中许多大臣的弹劾。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李守锜在暗中整李邦华,想把他从京营撵走。
可是满朝文武却没有人站出来替李邦华说一句公道话。
原因就是李守锜所代表的功勋之家的势力太大了,一般人怎么敢得罪他们。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连皇帝都没有动襄城伯府的意思,谁又会跳出来触这个霉头呢?
除非是不想在大明的官场上混了。
吃京营空饷、侵吞京营财产这么大的事情皇帝都无动于衷,你们觉得死了一个孩童就能动得了襄城伯一家人吗?
太天真了!
暗暗叹了口气,刘泽深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问道:
“堂下妇人,你的冤屈本官已经知晓了,先下去吧!”
“天明之后本官自会进宫将此事禀明圣上,由陛下亲自裁决此事!”
老夫抬出皇帝,这件事总该可以息一息吧!
朱可贞三人相互瞅了一眼,接着先后看向明镜高悬牌匾下下的刘泽深。
高,真的是高。
这一招太极耍的好啊!
三言两语就把问题弄到皇帝那里去了,把顺天府的责任摘的干干净净。
兰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还主动暴露出来,没准等会儿她走出顺天府大堂,襄城伯府的人就会寻着味道找过来。
唉……
看来我们又得做一回好人啰!
就在朱可贞三人以为今晚这事就到此为止的时候,岂料兰花居然没有被刘泽深的话忽悠道。
她直起身子铿锵有力的说道:
“北京城街面上的事情不是由顺天府管吗,刘大人身为顺天府尹难道不能做主吗,民女这个苦主在此,死去的是民女的孩儿,证有三位好人在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大人不是应该按照顺天府衙门的程序走吗 ?”
“再者,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哪里记得民女这种小事,就算记得,陛下也会把问题打回来让顺天府处理。”
“所以,民女还是坚持请大老爷现在就替民女做主!”
语音落下大堂立马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兰花。
朱可贞三人惊奇不已,她居然没有被府尹的话忽悠住。
一帮衙役愣愣的看着,为母则刚,此女竟然敢顶撞大老爷,还质疑他的做法,胆子也太大了。
师爷大为诧异,此女居然对官场上的流程知道的如此详细,把刘大人逼的没有退路,看来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啊。
推脱之词被人当众拆穿,还是前来告状的苦主,刘泽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顿时感觉如坐针毡。
你让我缓一下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