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顾,顾安。”
“顾安?顾安?多大了?”
“舞象之年。”
砰!
拍桌声异常的沉重。
“说人话!”
“前些时候……就十八了”
翻斗大街派出所。
顾安兢兢战战地回答着来自黑衣警官的提问。
他的手中捧着一杯热水,不过双手的姿势却有些奇怪。
白炽灯下,他的手腕处闪闪亮亮的,原来是戴上了两只银手镯。
桌前,那位穿着黑色棉衣的中年警察抬眼,盯了一阵顾安,再次问道:“家长的联系方式多少?”
顾安微微一愣,略微思考一阵,大概是听懂了这名公差的问题。
随即,他坦言道:“小道还在襁褓之时便被父母遗弃,之后便一直跟着师父在道观中修行,但如今又是人间地府相隔,小道也不知该如何联系家师。”
徐国威将浓眉一挑,视线游离在顾安身上,不断审视着他。
那张神情严肃的国字脸上,尽是凶悍之意。
“报下你身份证。”
顾安茫然摇头,表示不解。
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半晌,顾安犹豫了会,然后壮着胆子开口:“请……请问大人,小道下辈子还能转世为人吗?”
徐国威的面色又阴沉了几分,眼神也愈加锐利。
他凝眉沉思,心想这少年会不会是从哪个精神病院出来的,因而才会胡言乱语,甚至敢派出所面前的桥上袭击自己的女儿。
自己家妮儿出生这十八年来,可从未遭过这般的破事!
这疯道士,未来大大的有判头。
看着真像是个神经病,不会真是从哪里溜出来的吧?
他试探道:“哪个院出来的?”
院?
顾安仍旧是一愣,而后瞬间反应了过来:“闲云观!”
难不成这黑衣公差是自己哪位修炼得道的祖师不成?
顾安暗暗猜测着,旋即稍有兴奋地补了句,“小道乃是闲云观第三十八代弟子,敢问大人可是……”
果然是个神经病。
徐国威懒得再废话,直接拉过顾安的手,将他的手指在指纹机上一按,耐心等待着指纹库的对比结果。
“嗯?”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库中并未匹对指纹信息,徐国威还想问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自家女儿走了过来。
“老徐,我来吧。”徐桃夭在中年警察耳边轻声说了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写。
见自家女儿一脸认真,徐国威有些愕然。
他看向桌面上的一张白纸,上面是一排清秀的字迹——
这小道士,是个古代人,以为自己来了地府,而且可能是曾祖父口中那个失踪的小师弟。
“……”徐国威有些迷茫,自家聪慧的女儿也犯病了吗?
他挠了挠后脑,他深知自家女儿的各方各面从小就领先于同龄人,很有主见,做事向来也很有分寸。
虽然古灵精怪,但是从来不会诓骗自己。
可,这实在有些过于离谱了吧?
“爸,信我。”
徐国威神色为难,最后还是点头,起身把座位让给女儿,自己则是走到一旁观望着。
“闲云观位于何处?”
“九凰山。”
“九凰山又位于何处?”
面对着少女的提问,顾安莫名有些发憷,这可是孟婆啊……
“孟婆你个头!”
即便是一直能清晰听见顾安所想,徐桃夭此时还是忍不住地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他佯装镇定,开口回答:“平……平阳县。”
徐桃夭打开电脑的搜索界面,输入几个关键词,然后示意一旁的徐国威看屏幕。
明苏伯衡在《西枝草堂记》中说:“平阳县之前有大山焉,隆然特立,曰昆山,中脊支而为九,故人又曰九凰。”
看到这,徐国威的瞳孔一缩,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
紧接着,他便又听见自家女儿开口了。
“观中都有何人?”
“这……”顾安欲言又止,抿着嘴。
嘭!
又是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观主陈道庆,门下弟子三人,大徒李庆丰,二徒徐铭,三徒弟顾安。”
“人间是何年?”
“光……光绪……不,不对。”顾安顿了一下,又说:“是,是宣统,年初刚改了年号。”
“你二师兄可是苏州富商之后,因身体有疾,自幼送往观中修行,以便调养身子?”
“是。”
顾安应了一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地府之能居然恐怖如斯,能将自家二师兄的信息知道地这般清楚。
就在顾安震惊的同时,一旁的徐国威亦是满脸的惊讶,脑子如同一团浆糊。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在女儿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慢慢走到顾安身前,沉声问道:“徐,徐铭果真是你师兄?”
“是,是啊……”顾安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徐铭左臂上可是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顾安奇怪的看着这失态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徐师兄一身的腱子肉,哪有什么胎记。”
“我左手胳膊臂上倒是有一块……”
“脱!”徐国威厉声道。
“啊?”顾安不解地看向他。
“把你左臂露出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顾安老老实实地拉下道袍,露出半边肩膀。
在他的左臂上,赫然是一道红色圆形胎记。
见此,徐国威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实在是难以置信:面前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小道士,真有可能是他爷爷的小师弟。
他的中年危机还没来,几十年来的世界观倒是快要崩塌了。
稍微缓了缓神,他解开手铐,摆了摆手,“妮儿,你先带……带他回家,别和你爷爷说他的事,有什么事等我值完晚班回去再说。”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把顾安带回家。
徐桃夭嗯了一声,倒是能够体会自己父亲此时复杂的心情。
从她祖父那一代起,家中若是有新出生的孩子,都会在五六岁的年纪被送往闲云观里,跟随观里的道长修行大半年的时间,学点强身健体的手脚功夫。
而关于曾祖父的师父和几位同门,对于他们一家子人来说,也都是耳熟能详的存在。
直至死前,她的曾祖父还在惦记着他那不知所踪的小师弟……
可真当有个神经兮兮的小道士突然冒出,而且方方面面的线索都指向着那个答案——他极有可能是就是那人。
这完全超出正常人认知的情况,自然会给人带来不小的冲击。
要不是自己能够听到他的心声,想来也会很难相信这个内心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莫名还有些憨憨的少年会是自己的曾爷爷的师弟。
既然都能穿越了,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也算不上太离谱了。
按照辈分,自己还得喊他一声太师叔祖吧?
“走吧。”
徐桃夭朝着顾安招呼一声,想要带着他离开派出所。
【去哪?】
【是公差评判完我生前所为的善恶,然后让孟婆带我去投胎,或者去接受刑罚了吗?】
片刻间,顾安在脑中思考了很多种可能,极其忐忑。
而他的这些心声,被少女听的一字不落。
徐桃夭揉揉隐隐作痛的后脖颈,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
她刻意压低着声音,小脸稍稍朝下,使得自己的面容暗明参半。
她寒声道:“顾安,时辰已到,随我上路吧……”
【上路?】
【过了孟婆桥,还没喝孟婆汤呢,怎么就要上路了……】
心乱如麻的顾安就这般老老实实地跟着少女走出派出所。
……
十分钟后。
一台饮料贩卖机前。
徐桃夭将一罐可乐打开,递给顾安。
“来,喝了这碗孟婆汤,来世一定要好好做一头大母猪,多吃多睡,一胎十几宝……”
少女清冷的嗓音,随着一阵冷风,钻入顾安的耳道。
【大母猪?】
【我下辈子是要投胎做猪了吗?】
【可是为什么不是公猪而是母猪?】
顾安惶然,手臂一颤。
罐装可乐砸落在地。
当!
顾安低头,只见深褐色的液体冒着气泡,滋滋作响。
声音令人不由颤栗。
!!!
顾安背后的寒毛根根立起,森森凉意直冲他的天灵盖。
【这孟婆汤,】
【有毒!】
(此处的可乐梗来自花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