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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痴傻癫狂

    昆仑八十九年春,二月

    沙丝丽对齐子概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奇,桌椅、棉被、炕、柜子、书籍、衣服,每样她都没见过,一会指着桌子问:“这做什么用?”齐子概回答是放东西的,沙丝丽歪着头不解,“东西不是放地上就好?”

    齐子概说道:“放地上容易踩着。”

    沙丝丽又指着书柜问:“这个呢?”

    齐子概道:“放书用的。”

    “书?”沙丝丽看看书柜,又回头看齐子概,想去拿书柜上的书,又犹豫着不敢伸手。齐子概顺手抽出一本递给她,沙丝丽认不得上面文字,道:“黑黑的,一块一块。”

    齐子概点头道:“这叫书,把字写在上面,用来记载一些事情。以后我教你认字,你就知道上面写什么了。”

    沙丝丽似懂非懂,把书扔在地上,又去找别的玩。齐子概把书捡起,说道:“东西用过了放回原处,别乱扔,以后找不着。”说着把书放回书架上,又道,“你以后用过什么都得放回原处,知道吗?”

    沙丝丽环顾周围,想了想,有些不解,指着书柜问:“放书的?”

    齐子概点点头,沙丝丽又指指地板上一本被随意丢置的书,问:“放书的?”

    齐子概尴尬道:“不是,这是……不乖的人乱扔。”说着拾起书来放回架上,又道,“跟我来。”

    他领着沙丝丽到一间空屋,说道:“以后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我房间在对面。”

    沙丝丽瞪大眼珠子,欣喜雀跃,跳上炕,裹着棉被不住打滚,起身扑向齐子概。齐子概侧身闪过,沙丝丽扑得急,险些摔倒,齐子概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歪着头想了想,正要开口,又支吾其词,摸着下巴忖度着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觉得开心,只要说谢谢就好,亲和抱,只能对喜欢的人做。”

    沙丝丽道:“我喜欢义父。”

    齐子概道:“不一样,你若真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懂。”

    沙丝丽皱起眉头,满脸疑问:“巴叔不是这样说的。”

    齐子概道:“你喜欢巴叔吗?”

    沙丝丽摇头:“沙丝丽看见巴叔会发抖,但是巴叔给沙丝丽吃东西。”

    齐子概道:“我也给你东西吃,我教的你要听。以后不能随便拉着人亲拉着人抱,不能随便让人碰,也不要随便碰人。”

    沙丝丽犹豫着,似乎不知道齐子概这样说的用意。一个声音说道:“你要是不听话,以后不给你吃东西。”

    诸葛然推门进来,沙丝丽见到诸葛然,不禁一缩,躲到齐子概身边。齐子概道:“别怕,叫人。”

    沙丝丽一脸茫然:“叫人?”

    齐子概道:“以后你住在这,见着的人多了,要有礼貌。每个人都有称呼,你见到人要打招呼。叫他诸葛叔叔。”

    沙丝丽甚是怕诸葛然,嗫嚅着喊道:“诸葛叔叔……”

    齐子概笑道:“别怕,你诸葛叔叔只有嘴巴凶而已。”

    诸葛然拉了张椅子坐下,道:“你这样带孩子,管不住。”又问沙丝丽,“知不知道自己几岁?”

    沙丝丽眨着眼,不明所以。诸葛然又问:“几岁了?”沙丝丽仍不明白。诸葛然又问:“你在山上过了几个冬天?”沙丝丽道:“很多个,六七八九个……很多个。”

    诸葛然看着她,说道:“差不多十五上下,小不过十三,大不过十七,就当你十五岁吧。以后人家问你年纪,就说十五,懂吗?”

    沙丝丽点点头,齐子概皱眉:“你问她年纪干嘛?”

    诸葛然拿手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骂道:“臭猩猩别插嘴。”又道,“沙丝丽是外族名字,启人疑窦。换个名字,你以后不叫沙丝丽,改姓齐。”又对齐子概道,“帮她取个名。”

    齐子概摸摸下巴:“这我真没想过,就叫沙丝丽不行吗?”

    诸葛然道:“想让人怀疑她,尽管叫。等她被吊在城墙上当肉串,你再来个一夫当关,慷慨赴义。”

    齐子概道:“那就叫齐白莲,出淤泥而不染,行吧?”

    “莲你娘,难听死了,你几时见过莲花?”诸葛然骂道,“换个。”

    齐子概不以为然道:“我觉得这名字挺好,好听好记。你书读得多,来一个。”

    诸葛然沉思半晌,说道:“就叫齐小蒹吧。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个好名。”

    “啥?”齐子概问,“什么蒹葭,什么白鹿黑鹿?”

    诸葛然道:“一个草字头,底下一个兼字。”他举起拐杖比划着。齐子概摇头:“这字我都不会写,换个简单点的。”

    诸葛然骂了几句,又想想道:“日高日上,日上日妍,越长越大,越大越漂亮。女字旁的妍,齐妍。这个字总会写了吧?”

    齐子概道:“用点大家听得懂的字,尽往冷僻处找典故,装博学呢?”

    诸葛然骂道:“你来一个听听!”

    齐子概问沙丝丽道:“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沙丝丽喜道:“沙丝丽爱羊肉和大饼!”

    齐子概问诸葛然:“齐小羊?齐大饼?”

    诸葛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行,就这名字。”

    齐子概哈哈大笑,诸葛然看了看周围,想找灵感,沙丝丽又道:“沙丝丽还喜欢这,这里舒服。”

    诸葛然眉头一挑,道:“你带她回崆峒,算是给了她一个家,就叫齐小房吧。”

    齐子概一拍大腿:“行,就这个名字!”对沙丝丽说道,“以后你就叫齐小房。”

    沙丝丽不甚理解,只得点点头。

    诸葛然道:“以后若有人问你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回答?”

    沙丝丽道:“十五岁,我叫齐小房。”

    诸葛然点点头,又道:“如果有人问你过去住哪,怎么过日子的,你就说你脑袋被撞坏,什么都记不得。如果人家还要问,你就说你爹叫齐子概,叫他问你爹去。”

    沙丝丽茫然地点点头。诸葛然又问了几次,仔细嘱咐,这才起身。

    齐子概取了酒壶和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斟满,问道:“你特地来说这些?”

    诸葛然举杯,跟齐子概碰了一下,喝了酒,道:“要走了。”

    “这么快,不多住两天?”齐子概把酒杯斟满,举起酒杯示意,两人又碰了一杯。齐小房没喝过酒,闻着气味芬芳又有些刺鼻,见他们碰杯,甚是好奇。

    齐子概笑问:“乖女儿,要试试吗?”

    齐小房点点头,齐子概又取来一个酒杯斟满,齐小房拿在手上把玩良久,齐子概跟诸葛然都盯着她瞧。齐小房学着诸葛然跟齐子概碰杯,齐子概笑嘻嘻跟她碰杯,齐小房一饮而尽,被辣得呛咳起来。齐子概哈哈大笑,问道:“好喝吗?”

    齐小房感觉一股热流自体内散出,暖暖的,甚是舒服,只是头晕眼花,说了句:“很……舒服。”便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怔怔望着远方,不住傻笑。

    齐子概见她喝醉,哈哈大笑,又问诸葛然:“要不再留几天,帮我教教这女儿?”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我要不是被你抓去找密道,早该回去了。”又道,“还有事呢。华山跟唐门最近闹得不可开交,我看沈庸辞这老小子怎么继续他的中道!装他娘的佯!”

    齐子概道:“楚静昙儿子都多大了,还替你哥记恨?沈庸辞不像你一张嘴就犯毛病,你瞧不惯罢了。”

    诸葛然微笑道:“我哥都不介意了,我替他记恨啥?沈庸辞这人,站着趴着开口说话都有模有样,一套接着一套,八面玲珑,倒是他儿子……嘿……会是个人物。”他想起沈玉倾,想起几个月前在青城吃的哑巴亏,对这青年颇为赞许。

    齐子概又斟了一杯酒:“我就说你,安生的日子不过,搅黄一池水做啥?我瞧你哥也不是短命相,十年而已,等不及?”

    诸葛然道:“按座排次,轮着说话,上桌吃饭,下桌拉屎,这日子多无趣。”他执起杯子,“百多年来,九大家不知出了几十上百任掌门,放进族谱,逢年过节亮牌位,谁都记不得几个名字。掌门如此,副掌门更不消说,连牌位都没,只在十年八年没人翻的掌门谱录上挂个名。五十几年前少嵩之争,嵩山虽然输了,曹令雪的名字总算让人记下。这世道,不只没了侠客,连英雄也没,是人就不该活得这么窝囊。”他与齐子概碰了杯,仰头喝下,“我哥有这兴致,我自然陪他耍,你用拳头留名,我动脑袋。成与不成,十年后人家提起昆仑共议,总会想起一个人,叫诸葛然。”

    齐子概知他想在武林上弄出点动静来,也不好劝他,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偶而让齐小房喝一杯,尽说些闲事。一坛白干很快见底,诸葛然告辞,临走前给了齐子概一个药方。

    “照方子配药,研成药膏让小房抹上,遮盖她那几根金发,就当叔叔送她的礼物。”诸葛然看着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齐小房,又道,“那愣小子跟着你,得多给他点苦头吃。”

    送走诸葛然,齐子概睡了会,醒来时晚膳已经送到,两大碗羊杂汤面,两颗馒头,一盘烤牛肉,一盘串烤羊肉,一大盘烫青菜,还有两颗水煮鸡蛋,附了一小碟酱油。若是换了九大家中其他家的膳食,以齐子概的身份,这餐简直可算寒酸,可在崆峒,齐三爷这日常已算得上丰盛。

    齐子概正要去叫齐小房吃饭,却见她裹着棉被从屋里走出,嘴里说着:“沙丝丽……饿……”

    齐子概板起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齐……齐小房……”齐小房望着桌上饭菜,垂涎欲滴。

    “以后你困了就回炕上睡,别老让我抱你上床。”齐子概知道她过去风餐露宿,现在有个遮风挡寒的地方,着地就睡。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毛病要改。齐小房点点头,又望着桌上食物,齐子概也点点头,齐小房欢天喜地,端了面就跑,齐子概喝止她,齐小房望着炕,说道:“那里……舒服……”

    齐子概指着桌子道:“吃饭得在桌上吃。”又见她先喝汤,伸手要去捞面条,齐子概拍了她手背,教她拿筷子。齐小房夹不起来,勉强把面条卷起,一口口送进嘴里。齐子概摇摇头,瞧她跟刚懂事的孩子似的,不难猜想她这十几年日子何等艰苦。正感慨间,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站在外头的人脸容俊秀苍白,身形甚是单薄。

    “朱爷?”齐子概一挑眉,让了路。朱指瑕卸下披肩,挂在衣架上,见齐小房正抓着牛肉往口中送,甚是讶异。

    齐子概道:“小房,叫朱爷。”

    齐小房没起身,含糊叫了声“朱爷”,又拿起羊肉大口吃了起来。

    朱指瑕笑道:“听说三爷领了个女儿,便是她了?”

    齐子概抓抓下巴,道:“这孩子打小住山上,无父无母,什么都不懂。”

    朱指瑕微微一笑,也不介意,说道:“密道的事我听副掌说了,我派了一队人过去把守,若真遇到萨教族人过来,就将他们擒下,拷问同伙下落。”他说着,坐上茶几旁的椅子,道,“三爷这次立的功劳不小。”

    “我还图升官吗?”齐子概道,“这事了结,也算去了隐忧。没想到萨教真没死心,还虎视眈眈着。”

    “也不知道那条密道几时挖的,送了多少人过来。三爷,见着活口吗?”

    齐子概望着齐小房,淡淡道:“没了,就一个把关的。估计那气候地形,住不了太多人。”

    “这也是难点。”朱指瑕道,“春夏两季还好,一旦秋末入冬,冷龙岭光秃秃一片,远近不着村店,派去的人手多,住不了,人手少,看不住。”

    “喔?”齐子概问道,“朱爷怎么打算?”

    “现在是二月,我们守九个月,要是十一月还没人走这条通道,我打算炸了它。”朱指瑕道,“这样里头的人出不去,传不了消息,蛮族也进不来。再挖一条这样的通道,怕不还得个十几二十年。”

    齐子概想了想,道:“就照朱爷说的办。”

    说话间,齐小房已把饭菜席卷一空,正望着窗外发呆。朱指瑕招招手,道:“过来。”齐小房向来唯命是从,当即走至朱指瑕面前。朱指瑕见她吃得满脸油腻,虽然年纪尚幼,容貌冶艳,一双大眼清澈透明,天真无邪,不由得愣住,从怀中取出手帕,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齐小房,我爹是齐子概。”齐小房说道。

    朱指瑕递出手帕,齐小房把脸上油腻擦去,递还给朱指瑕。朱指瑕伸手接过,目光竟无半分稍移,只盯着齐小房看,过了会才把手帕收起道:“三爷,你这女儿颇俊的。”

    齐子概见朱指瑕看傻,甚是得意,脸上仍不露声色,淡淡道:“是长得不错。”又道,“还有件事想请朱爷处置一下。”

    “三爷请说。”

    齐子概道:“陇南附近有群马匪,叫饶刀山寨的,朱爷听过没?”

    朱指瑕点点头,道:“原来是这回事。三爷不用担心,上个月元宵没过,我们就剿了。”

    齐子概如遭雷殛,猛地起身,讶异道:“剿了?!”

    ※

    李景风被十余人押着,动弹不得。饶长生抽出刀来,喊道:“还山寨弟兄命来!还我爹命来!”说罢一刀捅向李景风胸口。

    李景风只觉胸口一痛,忽地有人喊道:“少主别急!”一人抓住饶长生手臂,却是老癞皮。只听他说道:“少主,让他说话,莫冤枉了人!”

    饶长生骂道:“还有什么好说的!狗娘养的两人一走,不到半个月崆峒的狗爪子就上门,有这么巧?能这么巧?!齐三爷?呸!齐子概就是无耻无信的狗!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狗崽子!”

    李景风听他大骂,只觉辛酸。那刀已插入胸口,只差半分便要穿过肺脏,他忍着胸口剧痛大喊道:“三爷没有出卖你们,我也没有!”

    老癞皮问道:“你都走了,又回来干嘛?”

    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了,能招安,可以招安!我们到崆峒去……他们……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只说了这几句话便疼得几欲晕去。

    饶长生怒道:“肏你娘!你见我们没死干净,又回来害我们?!”说着一脚踹在李景风头上。李景风脑袋“轰”的一声响,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李景风只觉胸口剧痛,睁眼一看,仍是那间熟悉的囚房。他伸手摸去,手腕与腰间俱都系着铁链,正如当初一般。李景风恍恍惚惚,彷佛这几个月的经历都是梦一场,唯一的差别或许是胸部的伤口并未包扎,血已渗透棉袄,又或许是他抬起头,窗外摇曳的鬼头刀旗已不复存在,旗杆早已歪折在地,那疯老汉也不在身边。

    他勉力坐起身来,不住咳嗽,又听到屋外传来呜咽声。“呀”的一声,有人开了牢门,李景风抬头望去,不是白妞是谁?只见她神色憔悴,两眼通红,只一个月不见,竟消瘦了许多。李景风甚是不忍,轻轻唤了声:“白妞。”

    白妞神色凄楚,摇了摇头,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块面皮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此时哪有食欲?别过头去,眼眶通红,用衣袖擦拭眼睛,忍不住又落泪。他不住擦拭,方想开口,一张嘴,喉头哽咽,不禁啜泣起来。

    白妞见他哭了,也啜泣起来,两人相对无言,牢房里唯有低回的哭声。良久,白妞擦去眼泪,说道:“长生哥领着弟兄在收拾尸体,等把他们安葬了,就要把你烧死,替爹和饶刀把子,还有众多弟兄报仇。”

    李景风低头道:“我没出卖山寨,三爷也没有。”他抬起头,与白妞目光相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妞黯然低头,过了会才说:“那天你跟三爷走了,大伙乱成一团,有弟兄说要搬迁山寨,也有说要散伙的。刀把子安抚了弟兄,说他信得过你跟三爷,却也要大家改头换面,垦荒营生。”

    “弟兄们看了荒地,都知道垦荒不易,不抢村落,哪够支撑到开完荒?刀把子说想办法,就是不肯走。他说,这次走了运,让你赶跑三爷,下次铁剑银卫来,弟兄们又要逃去哪?还是得转正经行当,让饶刀山寨变成饶家村。爹说,刀把子身上还绑着一桩冤屈,从不了良。刀把子说,真有那天,他一个人扛了。大伙都担心着,没想,来得这么快……就在元宵前一晚,来了一群人……”

    白妞说到这,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李景风知道她害怕,握住她的手,问:“是铁剑银卫?”

    白妞点点头,低声道:“他们闯进来,见人就杀。爹上去拦阻,被他们……被他们……”说到这,白妞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李景风轻拍她手臂安慰她,白妞才接着道,“刀把子带着弟兄,让老癞皮拖着长生哥跟年轻人先走。村里的老人,张婆、赵奶奶、许爷爷,他们年纪大,不会武功,就手臂勾着手臂,堵住了后山出口,不让那些坏蛋过去。刀把子砍杀了好多人,最后……最后……刀把子死了,那些坏蛋要追我们,放马踩过了老人们,他们全都……”白妞颤声不已,许久才道,“我们躲了半个月,挖野草,刮树皮,忍饥挨冻,等那些坏人都走了,才回来替爹他们收尸,没想……就遇见你了。”

    李景风心头酸楚,犹如针刺,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三爷真没出卖山寨,没有……”

    白妞问道:“那为什么他们来得这么快?”

    李景风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刚好被发现了。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找密道,三爷能找着这,他们也能。白妞,我知道这太巧合,可我真的没出卖刀把子。”

    白妞道:“我相信你,可说不定是三爷出卖了我们。”

    李景风道:“不可能。打除夕起我便一路跟着三爷到冷龙岭,他没出卖你们。”

    李景风把那日离开饶刀山寨后的事娓娓道来,说到齐三爷抓了点苍副掌门,白妞“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又听到两人斗嘴,找寻密道,虽是心中凄苦,也不禁莞尔。说到最后,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要带山寨大家回去招安,这才回来,没想到……白妞,你信我吗?”

    白妞正犹豫间,门口走进一人,正是饶长生。饶长生骂道:“白妞,你还听他啰唆什么?他坑害得咱们还不够吗!”

    白妞站起身来,踢了李景风一脚,骂道:“我错看你了,你这个畜生!”说罢径自走出牢房。饶长生走上前来,打了李景风一巴掌,往他身上吐了一口痰,又抽出短刀,骂道:“我先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说罢一刀挥下,刺入李景风大腿。李景风疼得几欲晕去,却忍住不叫出声来,只是颤声道:“我没有……出卖……山寨……”比起身上的伤口,此刻他委屈与哀痛更甚。

    饶长生抽出刀来,仍不罢休,又一拳打在李景风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怒道:“我要烧死你,奠祭我爹和山寨弟兄!”说完甩上牢门,径自离去。

    李景风大腿血流如注,他撕下衣服,照着朱门殇指导过的法门绑住大腿止血。他自忖必死,心想这命本是饶刀把子所救,如今还给他们也是合理。自己终究帮了三爷找着密道,这辈子也算有些贡献,不算白活了。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听到有人轻声叫唤,他睁开眼,是白妞。他正要开口,白妞捂住他嘴,取出锁匙,替他解开手铐脚链。

    “我在老张尸体上找着的。”白妞低声说着,扶着李景风走出牢房,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子时。

    “我们睡在后山的屋子,把守的看住前门,只有一个人,你往那走。”白妞扶着李景风到马厩,将初衷交给他,道,“走吧。”

    李景风心中感激,抓着白妞的手问:“你相信我?”

    白妞点头,叹了口气:“但是长生哥不会信你的,他一向讨厌你。爹跟刀把子都信你,都信三爷。”

    李景风道:“你劝劝长生,我们一起去崆峒。三爷说过既往不咎,没事的。”

    白妞垂泪道:“铁剑银卫杀了我爹,怎么可能没事?怎么能受招安?大伙不可能答应。”

    李景风哑然,又道:“那你……你跟我走。你放走我,长生会生气。”

    白妞道:“山寨被灭前,爹交代我照顾长生哥,这是我们一家欠刀把子的恩情。”她低下头,“三百多人的山寨,只剩下二十几个,不能再少了……长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只是脾气倔,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我。”

    李景风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白妞,此恩此德,李景风绝不会忘。”

    白妞叹口气,道:“你……去吧。”

    李景风上了马,回头望了白妞一眼,策马往前门冲去。前门守卫发现他逃脱,连忙呼叫,但门口关卡早被破坏,李景风没受任何拦阻,奔驰而去。

    他奔到山腰处,见着疯老汉,也不顾伤势与追兵,下了马来,将疯老汉推上马。意料之外,那疯老汉只是痴痴看着他,并未挣扎,他等疯老汉坐定,才又策马狂奔。

    “起码救了一个。”李景风心想。

    一个也好,就算只是饶刀山寨的俘虏,他也要救。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

    饶长生听到呼喊声,连忙起身。

    白妞挡在他面前。

    “景风哥没有出卖我们,他说他跟三爷去了冷龙岭!”白妞道,“他要出卖我们,除夕那天就不用帮我们!”

    “你放他走了?!”饶长生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白妞,正要上马去追,却被白妞抱住。白妞喊道:“长生哥,我知道你生气,但他真不会害我们!”

    饶长生怒吼道:“你放走我们的仇人,放走山寨的仇人?你对得起我爹吗?!”随即大喊,“把白妞抓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饶长生怒吼道:“我爹死了,就没人理我了是吗?!这山寨就散了是吗?!没的事!你们不听我的,山寨也不会散!只要有我在,饶刀山寨就不会散!我一个人也能重建山寨!”

    见他发怒,老癞皮叹了口气,上前把白妞拉开。饶长生道:“把她关进牢房,等我发落!”说罢纵马去追李景风。老癞皮怕他有失,上马追了去。

    他们没有追到李景风,饶长生追了一阵,老癞皮劝他回去。“他先跑了一会,马又好,追不上。要报仇来日方长,刀把子的尸体不能搁着不管。”老癞皮劝道,“先办了弟兄们的后事再说。”

    饶长生咬牙切齿,只得掉转马头。他们却不知道,李景风马上多带了一个人,只要再一刻钟就能追上。

    “都去睡吧。”饶长生回到山寨,对众人说道,“明天把爹跟弟兄们的尸体火化,我们就走。”

    “那白妞……”有弟兄问。

    “先关着!”饶长生咆哮道,“通通去睡觉!”

    饶长生撇开众人,径自去牢房见白妞,她正被铁链绑着。

    “你为什么要放走李景风?”饶长生咆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连你爹的仇都不管了?二当家怎么死的,他怎么死的你忘了?你忘记铁剑银卫是怎么踩过弟兄们的亲人来追赶咱们?两百多条性命!你就这样放走他?你才认识他多久?!”

    白妞低头道:“我是喜欢景风哥,可也没那么喜欢。我放走他,是因为景风哥真是无辜的。若是他出卖我们,为什么一个人回到山寨来,他图什么?”

    “他是来图我们这些没死干净的灭门种!”饶长生怒道,“你听到没?他叫我们招安!操,招安?!骗我们去送死罢了!”

    “长生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景风哥?”白妞问,“你从没好好看过他,但凡你多跟他相处一会,你就会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说到这里,白妞停了会,低声道:“我觉得,你……你嫉妒他。”

    饶长生听了这话,胸中抑郁之气更是难平,咆哮道:“对,我就是嫉妒他!那又怎样?!”

    白妞瞪大了眼,看着饶长生。

    饶长生道:“他跟我一般年纪,凭什么他有好马好剑,有使不完的银子,我就得饱一餐饿一餐?凭什么他能游历江湖,我只能困在山寨?凭什么他不会武功还能杀两个盗匪,我学了十年剑,打劫时却只能压阵?凭什么他一来,爹就赞他人品,要我跟他学?凭什么他学几天罗汉拳就能打赢我?凭什么他就会弹苍蝇,村子里的人都得感谢他,齐子概也关照他?凭什么?凭什么他一来你就看上他!我第一眼瞧见他就讨厌他,凭什么天下的好处全让他占尽了?没这个道理!”

    白妞低头道:“他是村外人,我觉得有趣。刀把子、爹、村里人,还有我,早把你当作家人般看待。景风哥……终究是外人……不能这样比。”

    “你为了一个外人背叛弟兄?”饶长生怒道,“他们全是李景风害死的!”

    白妞摇头道:“长生,你成见太深,跟你说不明白。”

    “你觉得我错了?好,我就错给你看!”饶长生走上前去。白妞见他目露凶光,逐渐靠近,不由得怕了起来,颤声道:“长生……你……你要做什么?”

    “你早晚也要嫁给我,就现在吧!”饶长生扑上前去,撕开白妞衣服。白妞惊声惨叫,饶长生用撕下的碎棉花塞住她嘴巴,怒道:“你就是我的!我什么也不会让给他!”他一边蹂躏着白妞,一边低吼着,“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李景风,杀了齐子概!我要把山寨的旗子插在崆峒的城墙上,插在所有铁剑银卫的头颅上!”

    ※

    李景风拖着重伤,好容易找到个村子歇息,敷了些药,休养了几天。身上仅存的银子都在被擒时给搜走了,又要照顾疯汉,他只得卖了马,改雇马车。路上盘缠不够,他死乞活求恳请车夫将他送至崆峒,只说到地偿还,不会拖欠旅费。那车夫见他老实,手上又有把宝剑,心想最不济还能拿了剑抵债,便答应了。

    一路上,他听到很多消息,青城与唐门联姻,今年七月沈四爷便要与唐惊才完婚。华山与唐门结怨,要求借道青城,向唐门兴师问罪。据说有华山门人化整为零穿过青城与崆峒的边境,在唐门边境集结,不时骚扰村庄门派,隐有开战之势,盟主齐二爷正在调停。

    据说李玄燹派了使者前往少林,似乎打算商讨什么要事,同时似乎也派人拜会了青城。

    又有件传闻是他亲身经历的,说是诸葛然在崆峒失踪,闹了足足个把月才回去,回程的路上似乎还要往唐门走一遭。

    最后他终于抵达边关,远远的便已望见了崆峒。

    那是一座盖在边城上的巨大堡垒。

    ※

    李景风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的建筑。

    边城已然气势磅礡,崆峒派竟又在这气势磅礡上更添了一份壮阔雄伟。

    那是一座盖在城墙上的大城,高逾数十丈,数里外清晰可见。这座大城依着原本的边城而建,向后扩容,笼罩住边关出口,将通路都吞在城中。沿着边城左右两侧各搭建了数十座浮屠似的高台,高台上有铁剑银卫巡逻,内藏驻兵与粮食,看着就像是一座大城与两测延伸出去的数十座小城串连起来似的。

    三龙关本名红霞关,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怒王、蛮王和铁骑王尤长帛在此的一场大战,改名为三龙关,是关外通往关内的第一道防线。自关外进来,唯有此地一片平坦,最易进兵,故历朝均在此修建工事。昆仑共议后,崆峒派建立铁剑银卫,防守萨教蛮族,为了就近控制,举派迁移至三龙关。原本的三龙关受战火荼毒,损毁不少,昆仑共议规定九大家合力出资重建边关。

    那时节,崆峒从南方调集了许多石材北运,在原本的红霞关上,以黄土为底,外铺石材,盖起了一座巨大建筑。自崆峒派大门至边关出口约摸是一百六十余丈距离,它像是城池,但比城池更雄浑高耸,最高处高达三十余丈,箭台林立,顶上的瞭望台能看见平原上百里外的兵马移动,崆峒所有重要人物与部分铁剑银卫都居住在这座巨大城池中。

    两侧高台又名铁卫所,每座高台驻铁剑银卫两百人,一共二十七座,围成长城之势,每三十丈一座,里头备有弓箭储粮、大小石块等各类守城工具,作为御敌之用。

    崆峒不只是一个门派,它还是一座铁壁般的堡垒。那是崆峒最辉煌的时节,里里外外,不含门派弟子,铁剑银卫就有五万人之众,监视着关外蛮族的一举一动,这么大笔的开销全由九大家共同支付。

    然而那已经是过去了。崆峒城竣工后,九大家不再支持崆峒开销,五万人的崆峒大军渐次少了,甘肃境内的治安主要由小门派维持,铁剑银卫则是巡逻协查,绝大多数铁卫仍住在三龙关附近。

    于是三龙关就成了九大家最北边的市镇。

    与一般的城池不同,崆峒城后方并没有城墙。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崆峒唯一的敌人在关外,也就是说,对于身后的防御是没有必要的。这不是出于节俭,而是决心的宣示,崆峒城破,再无退路。

    李景风先是见到一座座的土堡,大小不一,栉比鳞次。土堡由黄土建成,总量有上万之多,土堡之间距离甚远,足以容得下数匹马通过。那些是铁剑银卫的居所,也是商家民居之地,有些较大的土堡则是铁剑银卫的驻扎与训练场地。青城号称巴县周边有数千青城子弟,可单这个三龙关附近,铁剑银卫便超过两万,这还不计其他门派弟子。

    马车还没靠近土堡,就有三名穿着银色披肩的铁卫上前盘查。“我叫李景风,是三爷的朋友。”李景风道。

    一人讶异道:“你就是李景风?怎地现在才来?三爷在等你呢。”又看向车内,见疯汉形状怪异,问道,“这又是谁?”

    李景风道:“一个朋友,跟三爷有些渊源。只要跟三爷说是位疯汉,他便知道。”

    守卫点点头,说道:“不用,三爷嘱咐过,不要留难你。你入了城,报上名字,自有人带你去见三爷。”

    他示意放行,李景风却不过去,苦笑道:“能否先帮我还了车钱?”

    马车越到近处,越见崆峒城巨大壮阔,显得周围土堡寒酸小气。然而此地虽然简陋,各式民生商用物资却是整齐供给,若不论外观,只怕比陇中的武威等大城更具规模。

    马车进了崆峒城,在门口停下。作为房子,这城大得不象话,可作为一座城池,它又小得不足以跑马。说到底,这就是一座巨大堡垒,许多设计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便于作战。

    李景风一见齐子概,忍不住眼眶一红,难过道:“三爷……饶刀寨……”

    齐子概脸色凝重,叹口气道:“我听说了……对不住,没帮上忙。”

    齐子概见他带了疯汉前来,问道:“你怎会带着他?”李景风把在饶刀山寨遇到的事说了。齐子概道:“我让朱爷发出告示,只要他们愿意被招安,便赦去饶刀山寨所有罪行。就怕……怕他们这段时间不安分,又犯下大错。”

    李景风心知招安已不可能,既担忧又不知如何排解。齐子概见他忧虑,拍了拍他肩膀,问:“景风兄弟,要跟我学武功吗?”

    李景风甚是讶异,问道:“三爷要收我为徒?”

    “别瞎鸡八毛乱说。”齐子概道,“我是说教你武功。”

    李景风道:“可这不就是……”

    齐子概道:“哪里是?教功夫是教功夫,收徒弟是收徒弟。你要是叫我师父,不平白矮我一辈?总之,我当你是朋友,想学,我就教你。你若还想当铁剑银卫,艺成之后再考虑。”

    他对李景风人品甚是欣赏,冷龙岭上又有救命之恩,早有教导他的打算,只是李景风绝口不提拜师之事,齐子概也不多说,叫他前来崆峒也是这个理由。

    李景风并未推却,他来崆峒本是为学艺而来,有齐子概这样的名师教导,那是求之不得,当即允诺。

    齐子概道:“先把这老伯安置好。”他正要传人来,忽见一名铁剑银卫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似乎正在窥看,忍不住问道,“喂,你看什么呢?”

    那银卫见三爷叫他,忙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三爷好,小的叫王歌。”

    “没问你叫啥,问你站在那瞅着我们做啥?”

    那银卫指指疯汉,道:“这小哥入城前,我就注意他了。”

    李景风讶异道:“注意我?怎了?”

    王歌忙道:“不是注意小哥您,是……”说着看向那疯汉,仔细端详,道,“三爷,这人……我似乎见过。”

    齐子概甚是讶异,问道:“见过?你知道他是谁?”

    王歌忙道:“不确定,得多问些弟兄。我记得他有个同乡是咱们战友。”

    齐子概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他到底是谁?”

    王歌道:“我瞧着有些像……十一……十二年前,总之差不多是二爷还没当盟主的时节,那时我在兵器部管弓箭,二爷想仿唐门的‘来无影’做袖箭,于是找了‘来无影’的设计工匠,我当时跟着二爷……”

    齐子概讶异道:“你说他是妙匠甘铁池?”

    王歌点点头,又摇头道:“我不确定。队里有他同乡,三爷派人找找便是。”

    李景风问道:“妙匠甘铁池?似乎是个厉害人物……三爷?”

    齐子概走到那疯汉面前,问道:“你是妙匠甘铁池吗?”

    那疯汉听了这名字,浑身一哆嗦,忙道:“我不是!我不是!”说着缩到墙角,甚是惶恐。

    这举动更让齐子概起疑,走至他身边,低声道:“别怕,甘师父,我是齐子概齐三爷。发生什么事了?你且说说,我能帮你。”

    甘铁池哭道:“向儿……琪琪……你们,你们不要……妖怪……鬼……是鬼!……”

    李景风听着蹊跷,灵机一动,蹲下身子。这段时间他与甘铁池相处,对他习性略有了解,齐子概身材高大,又是站着,自有一股压迫感,李景风身形较为瘦小,又蹲下,便显得亲近许多。

    他问甘铁池道:“你说的妖怪有没有名字?”

    王歌心想:“这人问得也太奇怪,问妖怪名字做啥?”

    却听甘铁池颤着声音,似乎连吐出这几个字都难。

    “妖怪……名……名……不详。”

    姓名不详的妖怪?齐子概与李景风同时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