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天之下 > 第8章 呼风唤雨

第8章 呼风唤雨

    昆仑九十二年四月

    “明日一早,你负责保卫亚里恩进祭司殿。”麦尔把一件轻薄的银丝锁甲放到桌上,李景风将锁甲在手中掂了掂,质地细密,并不像是寻常的铁片打造,而是以铁丝缠银丝与金线制成,锁眼细小且轻薄,比一般的锁甲还轻上一半。虽然无法应付重器跟强弩,或者能用弯刀的尖端钩入对手心脏的麦尔,但可以有效抵御大多数刀剑攻击,且这样的重量不会妨碍动作。

    打造这样的锁甲非常费工,价格不菲,李景风在关内曾经想过买一件类似的轻甲作为护身用,但要二十两银,如果上了银线跟金丝,那可能要三十两才够。

    这样的轻甲必须量身定制,他想起塔克前两天才派人为他量过身材。

    “这不是侍卫队长配的甲衣。”李景风说道,“太贵重了。”

    “塔克送你的礼物。”

    “亚里恩送给我的贵重礼物够多了,这会让其他小队长妒忌。”

    “其他小队长都很喜欢你。而且你是贴身侍卫,他们分得清楚亲疏。”

    麦尔起身离开,“你明天要穿着这件甲衣进祭司院。”

    比起这贵重的轻甲,明日能进入祭司院更让李景风高兴,加入王宫卫队一个多月,除了那天的任务外,李景风剩余的工作只有在亚里恩宫保护塔克,他打听着关于神子在亚里恩宫的往事,一直到有人说起娜蒂亚的父母原来是奴隶时,他才隐约想起谢孤白的故事中似乎有这么一个人物。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从王宫卫队口中,将杨衍在亚里恩宫的故事拼凑个始末,李景风不相信杨衍会背叛塔克,杨兄弟或许暴躁易怒,但极重情义,即便死也不会背叛朋友,但他没办法向塔克解释,他更认为这是古尔萨司的胁迫,毕竟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杨衍如不顺着古尔萨司的意,只怕塔克这群人也无法活下去。

    一大早,马车便在亚里恩宫的广场前备好,一名侍卫大队长,五名小队长,以及百名王宫卫队,李景风虽然是小队长,却未带领队伍,他是塔克的贴身侍卫,跟在塔克身边。塔克走来时,他为塔克打开车厢门,正要关门上马,塔克喊道:“你上车。”

    塔克拍了拍他面前的座椅:“你在这里更能保护我。”

    “是,亚里恩。”

    虽然受宠若惊,他还是答应亚里恩的命令。

    这车子比襄阳帮那台大车都还宽敞,关内可没见过这样的大马车,从亚里恩宫出发,经由瓷器街前往祭司院不需要多少时间,塔克将窗户打开,对着经过的百姓投以微笑,偶尔会挥手示意。街上采买的人群多,饰品店里贩售着缎带、纸雕、法器的装饰品,还有昂贵的火焰灯,一种形如火焰,琉璃制成的油灯,火光照射时会透出更鲜艳的红光或黄光,他在亚里恩宫看到数百盏这样的油灯被放置在城墙上。

    立夏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圣衍那婆多祭,去年那场大旱与食物短缺着实吓着他们,虽然让奈布巴都有一小半人因此见证神迹,但他们今年到了四月中旬仍不见雨迹时,就有些慌张,高乐奇布告栏宣布今年不可能缺粮,不仅装模作样地拉了上百车粮食进入奈布巴都,还到羊粪堆赈粮安抚民心。

    “你跟我说你很想见神子。”塔克说道,“以后我去祭司院都会带着你,但能不能见着神子,要看你的运气,对了,我送你的锁甲你有穿着吗?”

    “感谢亚里恩的恩赏。”李景风说道,“我受宠若惊。”

    塔克接着指着他的腰间弯刀问:“为什么进了亚里恩宫后,你不用你那把大剑?”

    “太扎眼,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剑在关外少见,李景风觉得拿剑也会引起明不详注意,所以改使弯刀,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找明不详,他也不是盲目地找,有计划的打听巴都里几家有供应素食的店家,他一抽空就会去那些供应素菜的店家走一圈,探听他们是否见过长相特别俊美的客人。

    “他长得很好看,二十来岁年纪,是那种……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好看,还有,他喜欢穿白色衣服。”

    “他欠我钱,你们如果发现他就来亚里恩宫通知我,我会给你们十枚银币作奖赏。”

    “十枚银币。”店铺老板咋舌,“他一定欠你很多钱。”

    “你应该用那把大剑,很威风。”塔克哈哈大笑,“而且你要保护我,要用自己习惯的兵器,不用害怕张扬。”

    马车驶入祭司院,笔直的大道上,腾格斯与衍那婆多的石雕耸立两侧,抵达关外前,李景风一直以为关外是群粗鲁无理的粗莽大汉,蛮横且疯狂,出了关才发现虽然与关内规矩不同,管理也是井然有序,尤其石雕与建筑绘画有另一种不同于关内的美。

    各过各的不好吗?李景風想着。

    马车停在神思楼门前的广场,李景风先一步下车,等候着亚里恩,一名面貌慈祥的中年大祭带着微笑上前。

    “塔克亚里恩,请。”

    “嗯。”

    李景风想要跟上,却被两侧的卫祭军拦下。

    “波图大祭,他是我的贴身护卫,我能带着他进入圣司殿吗?实话说,他想靠近点瞻仰神子的圣容”

    “圣司殿很安全,晋见神子需要神子或古尔萨司的允诺。”波图回答,“需请示古尔萨司。”

    “你在这里等待就好。”塔克回头说道,“我会把你的愿望告知神子,让他召唤你见面。”塔克爽朗一笑,跟着那位大祭进入圣司殿。

    李景风环顾左右,这里的守卫森严,虽然不像彭家那样守卫紧密,但每处要地都有把守跟照应,要在深夜闯进也不容易,他保持着小队长的庄严,站得笔直。微微抬头,神思楼的顶端就是神子与古尔萨司的住所,他看到一扇敞开的窗户,那是谁的房间?

    李景风屏住气息,有些紧张,顺利的话,今天就能见到杨衍,他希望杨衍不要露出破绽。

    许久后,塔克单独从祭司院走出。

    “我们回亚里恩宫。”塔克说道。

    “神子不愿意满足我小小的愿望?”李景风问。

    “上车再说。”

    李景风深感失望,但塔克的眼神却很复杂。

    “很遗憾,神子修炼誓火神卷,需要闭关。”塔克说道,“你不用惋惜,我一定会让你见到神子,无论是哪种方式。”

    “感谢亚里恩。”李景风左手抚心,弯腰致谢。

    “不用跟我客套。”塔克随口回应,接着道:“麦尔一直提醒我不要对你推心置腹,他还无法确定你的忠心。他希望我能在需要的时候,把你放上恰当的位置就好。”

    不用塔克说,李景风也察觉到这点。

    “不过我不这么想,就算高乐奇也承认,你不可能是古尔萨司派来我身边的探子,我身边眼线够多了,不说虫声,连王宫卫队都有祭司院的人,随便派个人就想成为我心腹,打听我的秘密,那太迂回曲折,更何况安排一场拯救流民的戏码来博取我信任也太难,所以我选择直接的方式与你往来。”

    “我想问你,你喜欢战争吗?”

    “亚里恩大人,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战争”

    “你是苏玛的人,你相信萨神的光会照进关内,用和平的方式。”

    “是的。”

    “那么,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塔克说道,“所有人都知道,古尔萨司希望用武力入关,圣山是他的梦想,我也信奉腾格斯经,但我认为,只有面对带着敌意的盲猡,才需要动用武力驯服,这是我跟你的差别,有,但不大。”

    “嗯。”李景风心中一动。

    “上次的权力斗争,我输给古尔萨司,我有死亡的决心,虽然那时我遗憾自己没有孩子,我该娶个妻子,男人还是该有个家。”塔克哈哈大笑,“但其实我有几个私生子,他们都在民间,年纪很小,我以后会去看他们。”

    “我迷迷糊糊过了半辈子,把政务交给高乐奇,在上次权斗过后,高乐奇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夺回属于亚里恩的权力,你记得吧,上回我问过你有什么愿望。”

    李景风点头。

    “在我的亲戚死去大半后,我才明白我这愿望多肤浅,夺回亚里恩的权力后要干嘛?继续吃喝玩乐?让高乐奇愉快地修改史书?连他都有比我更伟大的愿望,他想为先人平反。”

    “当我问自己,我掌握权力后,我该如何挥舞我的权力,去遂行什么理想时。”

    “我终于找到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不仅是顺遂你的愿望。”塔克握紧拳头,语气变得有些紧张,甚至颤抖。

    李景风知道,他是鼓足了勇气才准备说出下面的话。

    “我会让萨神的光照入关内,但那是在五大巴都与九大家和平共处的前提下。”

    李景风一愣。

    “奈布巴都有最大的势力,唯一会剧烈反抗的只有阿突列巴都,只要其他四大巴都够团结,我们可以用古尔的方式来对付他们,只要一场重创阿突列巴都的战争,逼迫他们选一个亲近奈布巴都的新萨司,古尔一直有这样的准备。”

    “古尔几乎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只差最后一步。”

    塔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着:“而我们可以将他掠夺过来,做我们要做的事。”

    “我会从通商开始做起,派出使者向九大家示好。”塔克说道,“我知道九大家不会接受,他们会猜忌,怀疑。但我们可以从一条小路,甚至一个提篮开始,在红霞关放上一篮兽皮,交换他们一石小麦,我们甚至可以这样持续通商数十年,直到他们相信我们。”

    “只要开始谈,一切就可能好转,只要取得信任就能办到,即便很难,也要跨出第一步,因为猜忌永远不会有更深的友谊,正如我跟你。”

    “我要终止九大家与五大巴都的敌对,停止武力散播教义,让教义更符合萨神旨意,让关内关外的关系回到两百多年前,萨尔哈金出现之前。”

    “我不仅是夺回权力的亚里恩,我还会是百年来最伟大的亚里恩。”

    塔克几乎是咬着牙把下面这段话说出:“我可以是哈金,我也可以是神子,不是因为我是神子而成就这样的伟业,而是因为这样的伟业,将使我成为神子。”

    “你愿意追随这样的理想吗?”

    或许是因为长年对蛮族的仇视,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任务,即便塔克之前怎样厚待自己,李景风始终与塔克有着隔阂,然而此刻,李景风感觉到塔克的恳切,在信任不足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坦承,无疑是将性命交托到自己身上。

    “我愿意追随这样的理想。”

    没有下跪,没有左手抚心,但却是出自李景风的真心,他伸出手,与塔克紧紧相握。塔克哈哈大笑,拉开车窗,对着行人微笑。

    忽地轰然一声,路上行人齐声欢呼,李景风转过头去,路上行人纷纷跪地,双手交握,仰望天空。

    “下雨了。”塔克笑了笑。

    ※

    “衍那婆多祭要开始了。”娜蒂亚望着窗外,窗户没有关上,她要保持着屋内的通风,最好还有风,而泡在水缸里的杨衍,此刻还有些昏沉。

    昨晚杨衍在夜晚发作,没法好睡,瞧,好不容易养得健壮的体魄,现在又消瘦了。

    娜蒂亚想起在昆仑宫时第一次见到杨衍的时候,那时他结实,但还是有些瘦,到了亚里恩宫后,吃好睡好,倒是有些发福了,而现在,才短短一个月,杨衍比在昆仑宫时更瘦。

    “我没事了。”杨衍说道,“扶我起来。”

    狄昂将湿漉漉的杨衍打横抱起,娜蒂亚立刻为他送上干爽的毛巾,将他裹起。

    “我没事……”杨衍道,“我去睡觉,昨晚没睡好,困得很,下午还要练功。”

    练什么破功?娜蒂亚几乎要叫出声来,誓火神卷就是不能练的武功,他不是神子,娜蒂亚虽然怀疑过,但自己确实应该知道他不是神子,他只是自己从关内,为了脱罪找来的赝品,他只是一个红眼的普通人。

    “狄昂,你出去,我要更衣。”

    “要不先别练功了。”娜蒂亚取来外衣为杨衍披上,这下她真成了更衣的婢女。古尔萨司遣退所有服侍杨衍的婢女,只留下极少数的忠心守卫,神子的现况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会让其他四大巴产生疑虑。现在的杨衍,只会在神思楼的住所与楼下的圣司殿来回。她触碰干燥龟裂的皮肤,一碰就是一片皮屑,好像稍微用力点,杨衍这个神子就会裂开。

    “不快点练成,这折磨停不下来。”杨衍笑了笑,道:“我已经到二重九关了,金关十二重,我这就练成了九重,古尔萨司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只差三重,练成了就没事。”

    为什么他还能笑?任何一个人遭受这样的痛苦后,别说笑,随时都可能从这窗户跳下去。他已经忍受了整整一个月的煎熬,不定期发作的火毒,触碰到他时都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的炽热,娜蒂亚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除了发病外,他举止竟然还能与平常异状。

    火毒发作时的疼痛让杨衍又想起很多事情,送走王红后,杨衍躺在床上想着,这种熟悉的感觉,如同火焚的痛楚,把他烧得迷糊又神智不清,但每回发作,他仿佛都能看见爹、娘、姐姐、小弟,还有彭老丐一家站在火焰中对他招手。

    参与关外权力斗争的这一年多,复仇的恨火虽然不曾遗忘,但确实因为更多烦心的事,让他暂时搁置了那股愤怒。

    直到这把火,又将他熊熊烧起。

    或许不是坏事,在疼痛的幻境中,他还能见到亲人,甚至在泡入水缸时,他还会看见李景风,看到他不辞劳苦,每日到河边提水,倒满一缸子来照料自己的日子。

    一股强烈的倦意来袭,朦胧睡去前,他想到的是明不详,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明兄弟了,那天倒下时,他的惨叫声立刻吸引卫祭军赶来,夜色中他没看清楚明兄弟去哪了,是成功潜入无声塔,还是从地道中逃走,他好几次想去地道找明兄弟,但这次连每晚的散步,狄昂都形影不离,而无声塔,他去过几次,也没见到明兄弟。

    醒来后,杨衍来到圣司殿。

    “神子的坚毅令我赞叹。”古尔萨司说道,“或许用不着两个月。您就能练成二重十一关。”

    “誓火神卷这么好练?”杨衍笑道,“我还练不到一年。”

    “不会有人认为这武功好练。”古尔萨司道,“到了二重之后的丹火,会逼得每个人自尽。”

    “他们不是神子。”杨衍回答。

    “是的,您是神子,我坚信这件事,你也必须坚信。”

    杨衍哈的一声,笑道:“我早就知道我是了。”

    “但您并不相信您的父神。”

    杨衍一愣,不解地问:“我当然相信父神。”

    “不,您不够相信。”古尔萨司用他老迈却深具吸引力的声音说着,“您像是圣衍那婆多,是先知,您知道有神,您相信自己是神子。但在天火降下,理解神谕前,神对衍那婆多而言仍是模糊的。”

    第一次见面时,杨衍就觉得古尔萨司与师父有些相似的地方。

    他现在更加确信他们有相同的地方。

    “超越权力与财富后,信仰是什么?”古尔萨司提问。

    杨衍想起那个穷困部落的年迈小祭。

    “信仰是希望。”杨衍回答。

    “信仰是真理,真理才能带来希望,让你理解这世间在权势与财富之外的运行。”

    这他娘的比誓火神卷加易筋经还难懂,但杨衍知道古尔萨司绝不是跟他说废话,或者用教义蒙骗他。

    “感受他。”古尔萨司,“不要试图去理解,去感受。”

    感受,萨神?杨衍回答:“在引导我前往父神的道路前,我们先练誓火神卷。”

    “您会理解。”古尔萨司说道,“我们继续吧。”

    ※

    “今天我想请假。”李景风来到麦尔的房间,麦尔正在看着卷宗。

    “我还没参与过奈布巴都的衍那婆多祭。”李景风找了个借口,“我想见识这里的热闹。”

    或许也不算是借口,他确实对这关外最大的祭典感兴趣,在关内时他就想过参与佛诞这样的盛典,只是没机会。

    麦尔是刑狱司的司长,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留在亚里恩宫,这个人的武功很高,李景风估计不会比方敬酒差,而且稳重,李景风没见过这么稳重的人,他的智慧并不在于机变,或许他有这样的能力,但更多的时候,他在行动前会仔细思考,尽量使计划不生变。

    李景风时常觉得,这人甚至比高乐奇危险。

    “你可以自由行动。”麦尔回答,“你可以看完烟火再回来。”

    他发现麦尔手上的卷宗与往日不同,刑狱司的公文是红边,他手上的却是金边。

    “这不是刑狱司的公文。”他发问。

    “这是祭司院的案子。”麦尔回答,“很有趣的案子,你想听吗?”

    “什么案子?”李景风拉了桌椅坐下。

    “去年的大旱灾,你知道吧,有个村落的小祭,就在奈布巴都的西边,也受到旱灾波及。当然,他们本来不会有饥荒。”

    “本来?”

    “那时奈布巴都缺粮,粮食能卖到很好的价钱。”麦尔道,“他显然忘记萨神给他的命令是照看羊群,而不是剥羊皮,他借口奈布巴都的命令,将村里的粮食买到奈布巴都,换了很大一笔钱。然后用这笔钱贿赂某位主祭,让他调入祭司院。”

    “这是贪污。”李景风皱眉。

    “更严重一点,他的村落死了十来人,有五个是他命令卫队打死,在部落暴动时,他又请来圣山卫队镇压,杀死更多的人。”

    李景风怒火中烧:“已经正法了吗?”

    “你似乎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他贿赂了某位主祭。”麦尔说道,“他被调回祭司院后,村落的人来巴都喊冤。祭司们犯戒律是由戒律司处置,凡人的手不能触及神的仆人。”

    “所以?”李景风已经大概率猜着结果。

    “他被处罚了,被换到另一个村庄担任小祭,是个蠢货,他什么都没捞到,不过从一个村落搬到另一个村落,还有白送银两给某位主祭,我说某位,是因为他没有供出这位主祭是谁,如果他被判死罪,那他一定会出卖这位主祭。”

    “我以为在古尔萨司治下,还有号称公正的孔萧主祭主持下,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如果他们有空审理每个案子。”麦尔继续看着卷宗。

    “那么为何您要看这个卷宗?”李景风询问,“这是祭司院的事才对。”

    “他们在祭司院讨不到公道,所以想寻求戒律司的帮助。”麦尔随口回答,“我就是看个卷宗。”

    李景风忍下了问这人几时赴任的冲动,莫说自己都很难离开亚里恩宫,现在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

    奈布巴都的衍那婆多祭非常热闹,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除了庆祝的方式不同,与青城的过年并无二致,街道挂起彩带与一种类似金刚杵,名叫巴轮的法器,妇女与孩童在街道上欢快地走动,李景风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起他们没有放爆竹的习惯。

    之后一连三天,每到午后,古尔萨司会现身在祭司院前的广场上对百姓布道,并且亲自为百姓祈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神子回归后,第一次在衍那婆多祭为百姓祈福,祭司院前的广场早已水泄不通。

    李景风奋力挤到人群的前端,要看到杨衍不难,他希望杨衍能见到自己。

    但当祭司院的大门打开时,李景风听到失望的呼声,从祭司院走出的只有古尔萨司的銮轿。

    还是没见到杨衍,李景风失望之余,照例去那两家素菜馆寻人,他本来准备用幂篱遮着脸免得先被明不详发现,后来想想,这简直是给明不详当目标,要提防这妖孽,首先要先想自己会做什么,然后再想着自己一定会被识破,再从被对方识破的情况下去想该做什么。

    接连两家没有任何消息,到了第三家,那是奈布巴都唯一一家汉菜馆,虽然卖得不是素菜,却贩售号称来自关内的菜肴,李景风第一次走进这家店,就想亲自下厨教导厨子什么才是道地的京酱肉丝,那可不是用老抽把猪肉条染上色就完事。李景风觉得明不详可能会来这店家,于是也请老板关注,那老板见李景风来到,连忙喊了一声:“李队长。”随即将他拉到厨房。

    “我见着你说的人了。”

    李景风一惊,问道:“你确定?”

    “他让我炒了两盘素菜。”老板说道:“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衣,下午才来过。您说得没错,长得很好看。”那老板搔搔头:“我还特地探问他住在哪间客栈。”

    “你问了他住哪里?”李景风皱眉,“我不是说过不要向他打听消息?”

    “知道他住哪,李队长才好找他讨钱啊。”

    “他说了吗?”

    “说了。”

    李景风知道自己已被发现,留下十枚银币后,到了店家说的客栈,询问老板明不详的房间。

    推开房门,他就见到明不详坐在床上等着他,没有任何意外。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李景风问。

    “我其实没有发现你,虽然我可以让杨衍利用虫声找你,但这非常可能也会让古尔萨司知道神子在找你。”明不详回答,“为了避免被你发现,其实我很少出门,我连巴都内的素菜店都不去。”

    “那你吃什么?”李景风搬了张凳子坐下,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会做菜。”明不详想了想,“我很意外你没有从客栈打听我的消息,连杨衍都知道这样做。”

    “不!这样会让我被你发现。”李景风道,“你会每天给掌柜一枚银币,然后说,只要有人打听你的消息就告诉你这件事,为了每天一枚银币的收入,他们反而会暴露我。要找你,还得越隐密越好。”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真是我的知己。”

    “如果找到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不会犹豫。”李景风愠道,“你是故意让我找到你,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我见到杨兄弟了。”明不详道,“他现在需要你。”

    ※

    衍那婆多祭的热闹在数天后渐渐宁静,只留下满地垃圾。店家取下挂在店门上的缎带与法器,用扫把涤去门前尘灰,狂欢之后需要一个好觉,现在的奈布巴都比平日更加宁静。店家关起店门,在劳累数天后,终于能好好歇息。

    塔克从书房走出,对着李景风招手。

    “我想出去散步。”他说道,“我们出宫。”

    他们面对着夕阳走。长街上只有稀落的行人,衍那婆多祭是羊粪堆短暂保持整洁的时间,他们会把悬挂在外的衣物收起,并且清洗他们污秽的帐篷,从立夏后第一场雨开始,与到衍那婆多祭的那三天,流经巴都的河流的会染上浓重土色,颜色还真像羊粪,所以也有人戏称那三天是“奈布巴都拉屎日”

    “亚里恩要离开巴都?”李景风问,上次他们单独离开巴都的时候,塔克去见了隐密且重要的人物。

    塔克点头,忽问道:“李景风,你会背叛我吗?”

    “我不会。”李景风回答,“我没有背叛你的理由。”

    “我相信你。”

    如果相信就不会问了,李景风心想,塔克对背叛心有余悸,像是想藉由反复询问来让自己安心。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会比上次远,入夜后我们可以回到亚里恩宫,虫声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我是出门散步。”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转上一个坡地,树木苍郁,一间小屋耸立在凌乱的石堆里。

    是个很好的埋伏地,李景风极目张望,在那些树木与石头背后,可以藏很多人。

    塔克将马匹停在小屋前,李景风跟着下马。

    塔克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散步。果然,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麦尔坐在屋檐一角的木箱上,而颓朽的木椅上绑着一个人,从服色上可以判断他是个小祭,他的眼睛被蒙起,嘴上塞着布团,或许是挣扎太久,他已经失去力气反抗。

    麦尔起身对塔克行礼,将椅子搬到背对着屋门的位置,礼让塔克坐下,示意李景风站到小祭的背后,转身把屋门掩上。

    小屋顿时阴暗起来。

    景风猜想到这个小祭是谁,但他没想到,塔克竟然会愿意为了一个村落去绑架一名小祭?这不太像是亚里恩会做的事,即便不想得罪祭司院,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名小祭,他看起来更像是要审问什么事。

    麦尔点了点头,李景风将小祭嘴巴上的布团摘下。

    “你们在做什么?”小祭大口喘着气,“萨神在上,他会将你们扔进冰狱受无穷苦楚……”他嘴巴一得松就不住破口大骂。

    麦尔微微颔首,给李景风一个提示,李景风愕然,竟不知道要做什么,麦尔耸耸肩,一脸不耐烦,赏了小祭两巴掌。

    “这够不够让你安静?不够的话还有更多。”塔克沉稳地发问。

    小祭嘴里嘀咕着,但终于安静下来。

    “神子去哪里了?”塔克问,“他还在祭司院吗?”

    小祭没有答话。

    “神子已经一个多月没现身了,就算在最重要的衍那婆多祭,也只有古尔萨司出面祈福,神子怎么了?”

    啪的一声,不需要麦尔示意,李景风狠狠给了小祭一个巴掌。

    “神子生病了。”他颤着声音回答,“有一个多月,没有人看见过神子。祭司院里的人都没见着神子。他们都猜测神子生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那小祭大声喊叫,“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小祭,我连神思楼都不能靠近。上个月的晚上,神子突然大声惨叫,卫祭军赶过去,只看到神子倒在地上哀嚎,有传言说,那天有刺客行刺神子,他们有看到人影,但没找到刺客,那一天以后神子就病了,再也没人见到神子。祭司院里禁止谈论这件事。”

    “神子生病了,还是遇到刺客?”塔克沉吟着,“这是个有用的消息。”

    李景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备受怨恨准备上任的小祭,死在路上也只会被认为是部落里的人报复,果然是麦尔的作风,滴水不漏。

    “他已经说了实话,那你呢?”塔克抬起头,看向李景风,“你有没有对我隐瞒?”

    李景风又是一愣,这才发现,麦尔将自己引入了背对大门的屋角,而麦尔就站在塔克身边。

    “我们在苏玛巴都的探子回来了,他们说,没有听过一个叫李景风的小队长。”

    李景风一惊。

    “我已经对你坦承了。”塔克说道,“我希望你也对我坦承,你究竟从哪里来的?苏玛巴都?还是哪个巴都?您信奉的是哪个经文上的萨神。”

    绝对不会只有麦尔一个人保护塔克,屋外易于埋伏的地形,就算从窗外望出去见不到人,李景风也相信小屋外至少有上百名王宫卫队守着,自己只要答错一句,他们随时会把自己分尸。

    所以塔克的推心置腹,只是为了放松自己戒心的借口?不,他相信塔克那天在马车上说的话确实出于至诚,就算用来试探,那些话也太过大逆不道。

    只有放下猜忌,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

    “我不是来自苏玛巴都,我甚至没去过那里,我也不是卫祭军队长,为了方便,我说了一个谎,后来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我可以说理由跟借口,但我不想欺骗你,亚里恩大人。”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同样会把我置于危险中”

    “我来自九大家,是崆峒派来的死士,刺杀神子的刺客是我的同伴。”李景风取下腰间的弯刀,割开因为这消息而惊骇大叫的小祭喉咙,他四肢不断颤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塔克瞪大眼睛,老练的麦尔脸上也露出罕见的震动。

    “那天您问我愿望,后来您也说了自己的愿望。我们的愿望可以互相成就。”

    李景风说道:“我会先实现您的愿望,然后请您实现我的愿望。”

    “如果你不信任我,那您可以让守在外面的王宫卫队将我乱刀分尸。”

    “如果您愿意信任我。”

    “请将我送进祭司院。”

    “我会刺杀古尔萨司,这是我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