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再见到杨兄弟。”
李景风想起与明不详在客栈的重逢。
“他生病了。”明不详想了想,“应该不是丹毒发作,是誓火神卷的反噬。”
“杨兄弟真练了誓火神卷?”李景风在亚里恩宫听过这套萨教神功,艰险非常,他希望杨衍能够成功,又担心这听起来颇为邪门的武功会不会害了杨兄弟。
“他身边有个绝顶高手,我没办法潜入祭司院看他,所以要你帮忙。”明不详说道,“他需要更多信得过的人,你出关的目的不也是要找他?”
“你跟他说过什么?”李景风质问。
“我只是帮他,就像帮你一样帮他出主意。”
“我不相信你!”
“你对我误会太深了。”明不详摇头,“虽然你很想杀我,但我并不想伤害你跟杨兄弟,其实你也知道我能信任,例如,你就不认为我会出卖你,将你的身份泄漏给祭司院,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来见我。”
信任明不详?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毛病,可恶的是李景风自己也反驳不了这件事,他来见明不详时,从没怀疑过这里有陷阱。
明明猜不透明不详,却又这么了解他,李景风甚至觉得自己对沈未辰都没像对明不详那样了解……
拿小妹跟明不详比较就够荒谬了。他正考虑现在的处境跟情况。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明不详忽问,“如果杨衍想要带萨教入关报仇,你打算怎么办?”
李景风吃了一惊,道:“这是古尔萨司的想法。”
“我是说假如。”明不详问,“你就一点都没想过有这个可能。”
“杨兄弟重情义,虽然有些偏激,那也是因为身负血仇,昆仑宫时他就愿意放下仇恨去救九大家掌门,他不会为了报仇就引萨教入关。”
“彭老前辈却因此冤死。”明不详道,“你难道想阻止他报仇?”
“我不会阻止他报仇,我会帮忙。”李景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能刺杀臭狼,同样也能刺杀严非锡,那次我们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项宗卫突然出现,你连脱身都难。”明不详摇头,又问,“这次你想邀请我帮忙?还是希望我离杨兄弟越远越好?”
李景风又愕然,为什么明不详的问题总是这么难回答,直觉告诉自己,如果明不详愿意援手,那会是最有用的帮手,但理智又告诉自己,这无疑是危险的行为。
“我们再找几名高手帮忙。”李景风沉思片刻,他明白这当中的困难,臭狼那回是依靠于轩卿里应外合,而华山那边……不可能指望严大公子大义灭亲。
但他从小就学会遇到难题不是想着不可能,而是要想办法解决难题,或许办法不会有,但放弃就一定没有。
“但假若杨兄弟坚持要带蛮族入关。”明不详道,“那时就只有你能阻止他。”
“我不会担心这个问题,你想挑拨离间?”李景风愠道。
“我真的很难判断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直接。”明不详看着李景风,接着道,“那就剩下一个问题,你要怎么见到杨兄弟?”
※
“把我送进祭司院。”李景风又说了一次,语气比上回更直接。
塔克目瞪口呆,他只思考了片刻,对麦尔点了点头,麦尔摇头:“他很危险。”
“我要信任他。”塔克道,“我们手上的筹码很少,所以不能想着安稳,想按部就班对抗祭司院?有这样的道路?”
麦尔没有反驳,推开门来到屋外,将手上的油灯晃了晃。
李景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他们来的时候极为隐匿,离开时却不遮掩。
“我们回亚里恩宫。”厚实有力的手掌拍在李景风肩头,“跟我说说关内的事。”
回亚里恩宫的路上,塔克絮絮叨叨的不停发问,对关内十分好奇,李景风跟他说起四季如春的江南,以及从不下雪的南方时,塔克露出羡慕的神情:“那里很热吗?”
“不一样的热,很黏,很不舒服,虫子很多,有巴掌大的蜘蛛,跟细小但有毒的虫子。”
“喔。”塔克瞪大眼睛,“这蜘蛛会吃人吗?”
李景风哑然失笑:“不会,他们不会聚集,小心不要被咬就好了。”
“我希望有机会去那样的地方。”塔克脸上有好奇也有期待,“你说会有机会吗?”
“如果只有亚里恩跟执政官大人几个人,应该不难。”李景风觉得塔克的愿望难以完成,萨教对关内的虎视眈眈,以及关内对萨教的敌意,这不是几年就能化消的心结,但如果招待几个人进关内以示友好,这应该不难,九大家世子也经常彼此走动。如果九大家愿意接纳塔克来一场游历,至少能化消一点两边的仇视。
来到关外后,李景风对萨教人的敌意大大消退,在见到流民、塔克以及普通百姓跟羊粪堆的居民后,他觉得关内关外或许制度不同,但结果仍是一样,或者说,跟千百年来所有历史上任何时候一样,永远有权贵与百姓,主人与奴仆,也会有生不如死宛如畜生的人。
这一年来,李景风学着读书,虽然读得不多,但从口耳相传的故事与他浅薄的学识中,他也悟出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完善的规矩,换一条规矩,不过换一批人坐上高位,昆仑共议前的前朝,昆仑共议后的九大家,当衍那婆多带着众生平等的教义离开家乡时,祭司就悄悄地取代贵族地位。
那不是自己能管的事,他只能寄望如大哥、二哥、萧情故、副掌,甚至包括塔克、高乐奇这样的人,即便塔克不可能化消五大巴都与九大家的仇视,但他若愿意跨出第一步,有总比没有好。李景风想着。
至少除掉古尔萨司,在这点上塔克与自己有志一同,偷出潜藏在关内的名单固然重要,但如果能杀古尔萨司,那会是更釜底抽薪的方式,谁说两件事不能并行?
天亮前,他们回到亚里恩宫。
李景风一大早就被高乐奇找去。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其实只是古尔萨司派来的奸细?”高乐奇捂着头,似乎很难受。
“这对你有好处?”
“不会,但如果一个消息好得不像真的,他通常就不是真的,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你来自九大家?”
“你可以问我任何关于关内的事。”
“我对九大家一无所知,两边已经近百年没通过消息,火苗子也都是祭司院的人,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要我找娜蒂亚来跟你对质吗?”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让高乐奇相信自己,李景风想了想,道:“我会煮汉菜。”
“奈布巴都也有间汉菜店铺。”高乐奇道,“我去吃过,很普通的味道。”
“那不是真正的汉菜。”李景风笑道,“我保证味道截然不同。”
试过口味后,高乐奇挑起眉毛:“萨神在上,你们把吃这件事弄得太复杂了。”
“这里没有趁手的器具跟调料,不然会更好吃。”
“不了,我不习惯,我还是觉得香料腌制的羊肉最好。”高乐奇连忙挥手,又想了想,“但偶尔尝试一下不同口味还是不错的体验,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让你为我下厨。”
“或许未来,执政官大人会跟着亚里恩一起来九大家做客?”
高乐奇立刻皱起眉头,他没有塔克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单是离开巴都这件事就让他提不起兴致,千里迢迢去到一个长年的敌人领地……要冒险的话为什么不试着用绳索吊起脖子睡觉?更别提这种过度调味的饮食,还有据说非常可怕的毒虫。而且他比李景风更悲观,单是要萨教与九大家和平共处这件事,就未必是塔克有生之年能办到。
谁叫九大家筑起红霞关?关口不止阻挡了恶意,也会阻挡善意,萨尔哈金时期,还是有不少人反对征战,直到光荣肃清那一日,萨尔哈金烧死了两百多名反对进兵的祭司,才让整个祭司院安静。
“把你送进祭司院挺麻烦的,有不少人见过你,而且你……老实说,作为奸细你实在很糟糕,你应该学你的同伴,安静且沉默的加入王宫卫队,然后进入卫祭军潜伏在祭司院里,直到需要的时候出手,萨神在上,他差点就杀了神子。”
“但是你却引人注目,还杀了王宫卫队,用那把大剑。”高乐奇忍不住把刚放下的调羹拿起,又喝了口半热不冷的汤,浓稠的味道有异域的风情,就算不习惯,也忍不住想多尝两口。
李景风当然明白这道理,但他没法见死不救,只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现在不会在亚里恩宫,我需要花个十几年才能加入卫祭军,考验过无数次忠心后,才有机会成为神子身边的护卫,或者靠近古尔萨司。照塔克的说法,我有按部就班的机会?”
“我试着安排。”高乐奇道,“你现在必须离开亚里恩宫,那之前……你今晚要去见塔克。”
“塔克有什么吩咐吗?”
“狠狠打他几拳。”高乐奇说这话时,李景风仿佛看到他眼中有光芒在闪动,“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你礼遇,你得用力些。”
第二天早上,李景风被赶走的消息在亚里恩宫无人不知,他们听说昨晚李景风被招入塔克的房间,塔克喝醉酒后与这位最近备受宠幸的小队长争执,被小队长痛殴了一顿。但问起最贴近亚里恩的麦尔,也得不到两人争执的理由,于是这就有了诸多揣测,难免越传越偏,包含塔克为何如此亲信一个才刚加入王宫卫队的人,在那之前,塔克最宠信的年轻人也只有高乐奇。
甚而言之,一个侍卫队长为何能在痛殴亚里恩之后被宽大处理?照麦尔的说法,那是亚里恩的仁慈,因为他酒后失态才导致误会,但殴打亚里恩不能被原谅,因此李景风才遭到处罚,然而对其他王宫卫队而言,这当中定有更说不清的理由,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
王丰不喜欢羊粪堆里的气味,这里闷热、吵闹,而且食物难吃,他们的羊杂饼里头都是嗑牙难嚼的碎骨,而酒又酸又臭,跟流民的一样难喝。
但他只能来这里的赌场,那些小祭们为王宫卫队还有卫祭军开设的赌场轮不到他参与,而且就算进去那几家私人赌坊,这些斯文的小祭跟不斯文的老兵油子可不会跟他客气,会把他输掉的每一文钱都榨出来,但在羊粪堆就不同,就像所有赌徒一样,王丰欠了一屁股债,在这里,他总能赊账,一来他几乎有欠有还,二来,他是里约主祭亲信的仆人,没人敢动他,这就让他有了筹钱的余裕。
不过今晚不是王丰倒霉的夜晚,他的手气很好,已经连赢五把,在第六把时,他不由得注意到刚挤进人潮里,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通常赌徒只会注意带路人,就是连赢的旺家或者连输的倒霉鬼,这人输赢并不特别突出,他衣服干净,脸色白净,健壮的不像是羊粪堆里的人,王丰会注意他,是因为他每次下注都是一枚银币,即便在王宫卫队的赌局里,这么阔气的下注也罕见。
但这人显然并不在意,从他身上背着那把大剑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没有什么好奇心能让赌徒将目光从赌桌上移开,王丰很快就专注在骰子上,在子夜前,他已经赢了十余两银子。
注意到王丰离开赌场,李景风也踹着银币跟上,羊粪堆不隶属巴都,宵禁的巡逻不会到这来,但灯油太贵,只有赌场门前会留着显眼的红灯笼,王丰在帐篷口借了灯笼的火,掌着仅照方圆的小灯,往街道方向走去。
李景风无须掌灯,细微的脚步声没有声响,就这么坦然隐身在王丰回首也看不见的身后不远处,就在无人处时,猛地一个箭步上前,等王丰听到风声时,脖子上已挨了一记重击,当即身歪腿软,李景风不等他倾倒,左手拉住他手臂,将他背上身,寻个空处将人放倒。
片刻后,王丰哼哼唉唉醒来,见着周围一片漆黑,李景风见他醒来,道:“你被抢了。”王丰吃了一惊,忙往身上摸索,
“人跑了,银两我替你保住。”
王丰摸着银两方觉安心,抚着同疼痛不已的后颈不住破口大骂,把羊粪堆的居民吵醒,引来一阵怒骂。
“我要谢谢你,羊粪堆里还有你这种好人。”王丰哼哼唉唉起身,把手揣在怀里欲言又止,最后摸出几文钱,又想这人能用一枚银币下注,几文钱的赏估摸用不着,问道,“你怎么在这?”
“瞧见有人跟着王大哥,鬼祟。”李景风答道,“恰好我有事相求,就出手帮忙了。”
“你认得我?”王丰讶异。
“当然,王大哥是里约主祭看重的家人。”李景风说道,“我想请王大哥帮忙,另有重谢。”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币,恭敬地捧在王丰面前,就算只有些微的月光,王丰点起油灯,就看见这些磨得发亮的银币。
王丰瞪直了眼,把银币一把抓着,再把剩余在李景风掌心中的几枚捏进手里,算了算,总共二十枚银币,问道:“你家主人是哪位小祭?还是有什么难事要我家主子帮忙。”
“我从苏玛巴都过来,当过卫祭军,之前加入王宫卫队,得罪亚里恩被赶出,我想加入卫祭军。”
李景风又掏出个沉甸甸的囊包:“这里有五十银币,请王大哥帮忙转交给里约主祭。”
“你有这么多银两,为什么还要当卫祭军?”
“我有本事,不会只当一个普通的卫祭军,但我还年轻,这不过是个见面礼,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里约主祭提拔。”
王丰会意,接过钱囊,道:“这忙我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兄弟住哪?”
“我住羊粪堆里。”李景风道,“三天后咱们在赌场里见。”
王丰收了银子告谢离去。
“这个里约就是收小祭贿赂的主祭,五十枚银币买个卫祭军职位够了。”李景风想起高乐奇说的话,“他不会太快把你当成心腹,但他是主祭,安排你成为祭司院的巡逻士兵不费劲,这种人不需要你的时候,他不会注意你,等到需要你时才会找你,直到确定你能信任后,才会拔擢你。不过这也不是你的目的。”
三天后,李景风见到里约主祭,顺利进入祭司院。
※
“杀!”两百馀骑流民队伍冲向圣山卫队。
“放箭!绕!”队长下令,一边策马奔走,回身拉箭,在流民队伍忙于遮蔽时,卫队马阵绕左奔驰,百余人的队伍,拖曳得足有百丈之长,如同一条矫健长蛇,侧面攻向流民队伍。
“放箭!有多少放多少!”队长下令,整排箭雨齐齐落下,他们一边围绕着流民队伍一边放箭,围绕的长蛇逐渐收拢,竟像是要用少数队伍去包围流民队伍。
“散开来。”流民队伍的队长大喊,队伍散开来。
站在山坡上遥望的汪其乐气得跳脚:“操,他娘的,白痴!”
对方队伍四散,正合心意!“跟着我,突击。”圣山卫队队长下令突击,冲向一小撮十余人的队伍,以大围小,马不停蹄,长枪长刀轮番招呼,不一会便有七八人落马,圣山卫队一轮突击后,也不恋战,卫队长觑得明白,又向右侧另一处队伍奔去,一轮猛攻,又是七八人落马,这支队伍一击得手,随即远飏,流民队伍早已阵形大乱,四散奔逃。圣山队长却不追击,收拢队伍,布好阵式,徐徐而退。
果不其然,不远处一支百余人的流民队伍前来接应,退回石林山上。
“操他娘!”汪其乐气地脱下护盔扔在地上,“两百个人打不过一支圣山卫队。”
“你们一共袭击了十二次圣山卫队,输了七次,三次算互有伤亡,只赢了两次,两次都是你领队,圣山卫队则击溃了八支想来投靠你们的队伍,只有三支得救。”站在一旁的麦尔看着手上的笔记给了结论, “训练不够,流民擅长自保、逃亡、劫掠弱小队伍,你们更擅长防守,如果要主动进攻,遇到训练有素的圣山卫队就不堪一击。”
汪其乐瞪着麦尔:“给我们能够射到百丈的箭,还有跑得够快的驯马跟耐穿的皮甲,就不会输得这么难看,不需要我也能赢四次。”
“高乐奇正在帮你们筹办兵器。你要感谢在你们队伍里那几个亲王贝勒,那是他们的家产。”
“你要跟他们打招呼吗?”汪其乐冷笑。
“加强训练你的队伍,神子病倒了,他已经两个月没现身,距离跟达珂的约定剩下不到三个月,我们的机会可能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希望能让神子现身,神子生病会动摇民心,也能让观望的巴都更坚定跟我们的同盟。”
“你有办法逼他出来吗?”
“如果只是逼他出面不难,难在不让古尔萨司疑心。你知道为了躲避虫声跟古尔萨司,我们绕了多少圈子?”
“你们这么害怕那个老头,就去舔他的鸡巴,不用造反。”
“亚里恩是王,我不会用造反这个词。”麦尔收起笔记,“只是帮王夺回他的权力。”
一位流民斥候快步奔来,喊道:“汪其乐,在东面发现一支奇怪队伍。”
“喔?”汪其乐与麦尔来到东边,只见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正从道路上经过,穿的是王宫卫队。
“奇怪在哪?”
“有一半是流民,一半是王宫卫队,哈克也在里面。”斥候说道,“他们找到黑刀了。”
为了找野火,哈克几乎与巴都附近的流民都打过招呼,山上认得他的人不少。
汪其乐眯起眼睛,挠着下巴。
斥候接着说道:“我们圣山卫队正准备来接应。”
“准备马匹,我下去迎接他。”
“汪其乐。”麦尔眺望着山下的队伍,忽地喊道。
“怎么了?”
“里头有我朋友的孩子,可以让他受伤,但别杀了他。”
“那你最好祈求他有礼貌,不要顽强地反抗。”
※
“哈克跟巴尔德回来了?”杨衍惊喜地从床上跳起,“三个月前我就派人叫他回来,怎么现在才到?”
娜蒂亚道:“你不要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杨衍不解,“这是好事,快叫他们进来,我很想念他们,不要跟我说我现在不宜见客。”
巴尔德脸上有大片的淤血,哈克甚至受伤了,草原上的暴风为了保护神子的兵器,竟然没有用他擅长的逃跑技能。
“怎么回事?”杨衍从床上爬起,一扫原本的虚弱,沉声问。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神子的兵器流落到阿突列巴都附近。”哈克解释,“所以收到回来的命令,我们没有回来,反而继续前进。好不容易才找着神刀。”
“然后?”
“汪其乐劫掠了我们。”巴尔德怒气冲冲,“但是我们打不过他,连来保护我们的圣山卫队都被他打倒。”
“狗娘养的!”杨衍破口大骂,“他到底想怎样,他看不出来我是为了保护他吗?我已经给他很多礼遇了。他这两个月一直袭击圣山卫队,真打起来了,又缩回石林山上,仗着我给他的庇荫躲避,然后他现在竟然还敢抢我的刀。”
“我向他说这是神子的刀。”哈克继续说道,“他说他知道,这把刀在流民间引起很多争夺,还死了不少人。他说这刀上沾着流民的血。”
“他说您要刀,就亲自去跟他拿。”
“混账!”杨衍一脚踢翻脚边的水桶,砰的一声,撞上他沐浴用的大桶,一旁的娜蒂亚闪避不及,被水泼的半身湿透,娜蒂亚骂道,“发脾气也长个眼。”
杨衍猛然起身,“把狄昂叫来,我要去石林山。”
娜蒂亚连忙拦住:“你不能出门。”
杨衍怒道:“我要去哪就去哪。”
“你现在这样子,百姓看到会起疑心。”
经过这两个月折磨,杨衍双目凹陷,瘦了整整一圈,苍白的脸庞像是干旱后的土地布满龟裂,如果不是那件神子袍,哈克跟巴尔德一开始还认不出他来。
他在等待,古尔萨司对他说,他誓火神卷已经接近功成,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功成那天,但根本无法确定要如何才能功成,杨衍只能拼命把誓火神卷反复修练。
然而等待不是这么容易,一天至少两次的火毒发作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杨衍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在群众面前现身,奈布巴都流传出神子身染重病的流言,他现在走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快死了,一个刚降临的神子不到一年就病死,那还算神子吗?不止民心浮动,连瓦尔特巴都也会因此采取观望,等待神子自己身亡那天。
更遑论在大庭广众之下火毒发作的丑态会多难看。
杨衍不想管那么多,他两个多月没有踏出圣司殿,也不许任何人亲近他,而且已经三个月没见到明兄弟,他担心明不详出意外,要是能出门一趟,至少明兄弟会在出现在显眼处让自己安心。
“我现在就要离开祭司院。”杨衍踏步走出,刚开门,便见到狄昂雄伟的身影挡在门口。
“让开。”杨衍怒喝。
“我要保护神子。”狄昂回答。
“那就保护我去石林山。”
“神子现在的状况,哪儿也不该去。”狄昂恭敬回答,但身躯占据着整个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样子,杨衍伸手去推,像是推上一堵墙似的,晃也不晃。
杨衍火毒复发,饱受折磨,脾气更是暴躁,高声怒喝道:“我说让开。”
狄昂仍是不动。杨衍怒道:“我要去见古尔萨司。”
“可以让人请萨司前来见神子。”狄昂恭敬道,“圣司殿就在楼下。”
娜蒂亚拉住杨衍,骂道:“你使什么性子,不过就是想拿回你的刀,你什么身份,汪其乐说见你就见你?只要把刀拿回来不就得了,用得着你去石林山?”
哈克也道:“神子,你用不着冒险,让圣山卫队攻打石林山就好。”
他与巴尔德在饥荒发生前就出外找寻野火,对奈布巴都的事只有耳闻,对汪其乐与杨衍之间的恩怨并不清楚,娜蒂亚道:“这不妥,才刚下令石林山给流民安身,才半年而已,又派人攻打,这不是说神子出尔反尔?”
“是他先惹我。”杨衍更怒,“我说了不想与他为敌,他为什么就要跟我作对!”杨衍发了一阵脾气,气血攻心,头昏眼花,几乎就要摔倒,扶着桌子回到床边坐下,过了会,好不容易平顺脾气,道:“把孟德主祭跟波图大祭叫来。”
“我听娜蒂亚报告虫声,说圣山卫队很不满,他们认为我给汪其乐太大的特权,石林山成为禁地后,他们时常受到来自山上流民的攻击。”
“圣山卫队觉得汪其乐太狡猾,倚仗神子的恩赐。”孟德回答,“但卫祭军对神子绝对忠心,并无不满。”
“别跟我打哈哈。”杨衍愠道,“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圣山卫队不断攻击意图上山的流民,今天我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神子想下令不许攻击流民吗?”
“父神的光慈祥且善良,流民为自己的罪孽付出许多,我愿意为父神宽恕他们。”杨衍说道,“我要开一条圣路。在奈布巴都境内,所有行经这条道路的流民,都受到我的保护,允许他们上石林山。”
“啊?”孟德愕然。
“这条路该怎么规划,就交给波图小祭处理,希望你尽量以对流民有利的方式进行。”
“当然。”波图恭敬回答。
“神子,这会让圣山卫队不满……”孟德忙着制止。
“你不是说圣山卫队对我绝对忠心。”
孟德咽下他接着要说的话,恭敬低头。
“另外,我还在考虑开一扇圣门,只要通过圣门的流民,都能得到赦免,就在奈布巴都内。”
孟德大惊,忙道:“这不可以,神子。”
“为什么?”
“整个草原上有数万,甚至可能有十数万的流民。”孟德说道,“这会引来他们聚集奈布巴都,十万的难民,就算住在羊粪堆,都会用帐篷把巴都围得水泄不通,还有粮食跟犯罪,流民的生活习惯也与普通人不同,奈布巴都会陷入混乱。”
“让他们屯垦,畜牧。”
“有这么容易的话,羊粪堆的人早就搬走了。每一块土地都有主人,没有主人的土地都归属亚里恩,而且垦荒不容易,还有居住,商集,只有土地不足以支撑起一个村落,还有饮水,日常用度……”
“够了!我知道了。”杨衍挥手阻止他说下去,“你能给我一个规划吗?”
“神子如果不想再看见流民,剿灭他们会是更好的办法,而且省钱,以前巴都闹过鼠疫,没人想过用收养老鼠代替养猫。”
“他们都是活人,不是老鼠。”杨衍大怒。
“他们不受教义照顾。”孟德回答,“仁慈是照顾最多的人,而不是顾忌少数人。这世上不缺可怜人。”
“教义说,即便在最高的山上,以及最遥远的海外,父神都是一视同仁的照看。”杨衍拿出教义,看看这个务实的孟德主祭打算怎么回答。
“如果我们有萨神无漏无遗,无所不能的神通就能办到,但我们只能照看眼中所见与能力所及的人。”
杨衍想起之前明不详提起圣门时,特意提到放在石林山下,原来也考虑到这件事,让圣门只对石林山上的流民起作用。
但在石林山开圣门,只招安石林山的流民,那他跟汪其乐之间就成死结,汪其乐一定会大怒而起,石林山上会死很多人。
杨衍想借流民养一群自己的私兵,比起杀光流民,让流民成为自己的麾下更有价值。他相信自己练成誓火神卷后,一统五大巴都后,汪其乐也非得臣服于自己不可,娜蒂亚说的话在耳边回响,就是要拿回一把刀,用不着逼到这地步。
“汪其乐偷走我的兵器,我打算取回。”杨衍说道,“我要派人去夺回我的物品。”
或许这也是一个考验那些亲卫队忠心的机会。杨衍想着:“让他们带人潜入石林山夺回刀。”
孟德又是一盆冷水浇来:“潜入石林山夺刀?神子,您不是亲口说过绝不会侵犯石林山?再说,从石林山几千顶帐篷中偷回宝物,这得需要怪盗恪尔的本事。”
“怪盗恪尔?那就把他找来啊。”
“神子……”波图尴尬道,“这是书本上虚构的人物。”
杨衍说得无趣,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两人离开不久,有人敲门,却是波图去而复返,杨衍知道他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波图恭敬道:“关于圣门的事,我有一些想法。”
杨衍知道这话定是波图不愿意在孟德面前说的。
“神子若想拯救流民,并不需要圣门。”波图说道,“奈布巴都无法拯救所有流民,但如果是五大巴都呢?”
“只要神子一统五大巴都,一纸赦令就能拯救流民。”波图说道,“圣门的作用,只是为了方便神子招募这些流民成为战士。即便如此,有五大巴都,神子就能照看所有流民。”
波图大祭看穿自己要用圣门招募自己战士的想法?那么,孟德看不出来吗?他不断强调无法帮助流民又是为什么?
而这位仁慈的祭司正在用他的方法帮助流民,也在提醒自己尽快一统五大巴都。
只靠仁慈,就算能当上大祭,也无法成为古尔萨司的心腹,他还得足够聪明。杨衍心想。
这些烦心事,如果能让明兄弟帮自己操劳该多好。
“你不要再想那把刀的事,把事情告诉古尔萨司,让他替你解决。”中午时,娜蒂亚端来午饭,嘴里不住嘀咕。见到巴尔德弟弟应该让她很开心,这娘们难得满脸堆笑。
如果什么事都交给古尔萨司,那自己只会被他看不起,杨衍不想碰这个钉子,正寻思间,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杨衍先是一愣,低头看向桌上,那是一碗面,但气味与往常截然不同。
“有汉菜?”
“不知道。”娜蒂亚随口回应,“厨房不归虫声管。”
杨衍望向桌面上那碗汤面,那香味太熟悉,他用双手将汤面捧在身前,轻轻啜了口汤。
是抚州的麻鸡面,杨衍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调料与面条并不相同,但烹制的方式就是抚州麻鸡面。奈布巴都的汉菜馆他去过,完全就不是这个口味。
他想起死在抚州的殷宏也曾请了他一碗麻鸡面。
桌上还有一只烤鸟,只用盐作简单的调味,被不规则撕成两半,像是徒手撕开,他拿起一块咬了口,脸色一变:“把做这碗面跟烤鸟的厨子叫来。”杨衍大声道:“我马上就要见到他。”
“古尔萨司说你不能见外人。”
“你再不把人叫来,我现在就掐死你!”杨衍跳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到他。古尔萨司如果要拦,叫他来见我!”
娜蒂亚无奈答应。杨衍兴奋地蹲在椅子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只怕是误会一场,但麻鸡面,知道他是在临川长大,会提起抚州特产,还有能烤出那只鸟的人,再来碗野菜汤,他就几乎能确定这人身份。
不一会,娜蒂亚带来一名中年厨子,杨衍抬头看那人,甚是失望。
娜蒂亚道:“这是今天的厨子。”
杨衍问道:“这碗面是你煮的?”
那厨子颇为不安,低声道:“是”
杨衍见他神色古怪,问道:“你会做汉菜?”
那人正犹豫间,杨衍喝道:“说实话!”
那中年厨子吃了一惊,忙道:“这汤面跟烤鸟都不是我做的,膳房有人生病,是个卫祭军来帮忙打下手。他说他会做汉菜,又说,说神子会喜欢吃汉菜,我本不敢让他莽撞,不过,他是卫祭军,我只是个厨师……我看他人挺好的,就让他试试……”
娜蒂亚怒瞪着厨子骂:“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
那厨子支支吾吾,显然害怕。杨衍不理会这小事,忙问:“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厨子忙道。
“去把他找出来。”杨衍大喊,“把祭司院所又卫祭军通通叫到校场集合。我要点阅。”
“你他娘发什么疯!”娜蒂亚只觉得这神子越来越古怪,每几个月都得变个人似的,怒道,“你想找谁?”
“做这碗面的人。”杨衍喊道,“娜蒂亚,你带着他一个一个去问,给我找出来。”
“有这么急?”
“快!”杨衍喊着。
娜蒂亚只得带着那厨子去找人,杨衍越发相信这是自己要等的人,许久后,娜蒂亚又回来,却只有她一个。
“怎么只有你?人呢?”
“那个人被带走了。”娜蒂亚犹豫片刻,道,“他叫李景风,带走他的人什么都没说,好像……”
“好像什么?”
“可能是古尔萨司要见他。”
“啊?”杨衍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