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圣司殿的长廊静谧蜿蜒,两侧房间林立,偶有穿着麻布长袍的学祭走过,都是顶尖学子,被分配到相关的职司学习,这些菁英会有部分被留在祭司院。
穿过一座大厅就是神思楼的庭院,在这里,李景风见到一座石雕。祭司院里不乏石雕,但能被摆放在神思楼的定然是当中最上乘的艺术品。李景风已经学过不少关外知识,知道圣徒塔里希的故事。阳光从天井洒下,照在栩栩如生的雕像上,他抬起头,圣司殿的高塔耸立着,距离如此之近,仿佛仰望着一位巨人。
杨兄弟就住在楼上吗?要怎么走才能抵达?他不知道古尔萨司为何召见自己,除了巡逻,绝大多数卫祭军没机会来圣司殿,更不可能被古尔萨司召见。
他怀疑过是否身份暴露,又觉不可能,最多是来自苏玛的经历有问题,但不可能被看出自己来自九大家。自己在九大家臭名昭著,作为通缉要犯,他很清楚所谓的通缉是怎么回事,之所以敢用真名出关,是因为一般人压根不会去记通缉犯的姓名,莫说跨州县跨门派路途遥远消息难送,普通人就算自己家乡有谁被通缉都不会知道。
会清楚知道每个通缉犯姓名的除了靠摘瓜领赏的海捕衙门,就是张贴有通缉公告之地的人,主要是投宿的客店、寻花问柳的妓院和各处码头驿站,以及九大家边界关口处。
当然,仅限于刚杀掉秦昆阳跟杜俊那时节,仇发九大家、刺杀臭狼后,李景风名气太响,几乎街闻巷知,就不好用真名了。
但那些都是发生在昆仑宫密道被毁之后的事,密道被毁后,火苗子通路断绝,昆仑宫后山被严密把守,无法再传递讯息,如果……假设萨教真有死士翻山越岭抵达奈布巴都,一个通缉犯的名字也绝不会是他们必须传递的消息。关内的巨变、局势的变化、二哥当上盟主、副掌自点苍出逃、徐放歌身亡,这些事里任意一个都比一个通缉犯重要多了,就算自己名气真的大到传至关外,以关外汉人的数量,多半也只会被认为是撞名罢了。
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因名字而暴露,但他多留了个心思,继续使用真名。
两名卫祭军小队长从大殿方向走来,或许是刚交班的守卫,瞥了李景风一眼便自顾自低声交谈。现在已是午后,该是交班时间,李景风望着那两人的背影,见他们肩宽背挺,步伐稳健,似乎有远超一般小队长的能耐,莫不是古尔萨司身边的护卫?
他心底忽地涌起一阵莫名强烈的不安。
在四名护卫引领下,他来到圣司殿大厅。守在门口的是上回见过的有着金色短发的波图大祭,慈祥的脸孔今日显得格外严肃。
李景风恭敬行礼:“卫祭军李景风见过波图大祭。”
“你加入卫祭军有一个月了。”波图点头示意,“我记得上次见着你时,你还是亚里恩身边的侍卫。”
“是的。”李景风恭敬回答,“我受到亚里恩的斥责,因此离开王宫,加入卫祭军。”
“你是他当时的贴身侍卫,应该很受他重用才对。”
“我们想法不同。”李景风道,“箭镞跟枪头都是铁制的,但能安置的地方不同。”
波图笑了笑:“听说你在卫队的内部比武里打败了五个小队长?”
“都是侥幸。”
李景风确实有意卖弄自己,为了更快取得信任与地位,他不能干坐着等待立功的机会,因此参加私下比武,轻易赢下十二场胜利,原本的想法是希望能尽快被指派守卫神思楼,增加与杨衍见面的机会。
“如果他们轮流上阵,或许算侥幸,一次打败五个人就不叫侥幸了,你很谦虚。”波图说道,“他们都说卫祭军里来了个高手,你是里昂主祭介绍进来的?”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怎么有机会在里昂主祭面前推荐自己?”
“我在羊粪堆救了里昂主祭的仆人,因此得到赏识。”
“希望你得到赏识的原因只有武艺。”波图话中别有深意,朝大门看了眼,“古尔萨司召见你。”
李景风左手抚心恭敬地走到大门前,这里有十名卫祭军,都是小队长服色,但相信武功绝非普通小队长可以比拟。
如果能打败其中几人,又能表现忠心,自己就有机会成为这样的守卫吗?李景风解下背上初衷和腰间绊马索,与重新装填过的去无悔一同交给一名侍卫。
“你带着这个干嘛,这筒子是做什么用的?”守卫询问。
“两个都是我的暗器。别碰那筒子上面的机栝,很危险。”
“这么大的暗器跟这么小的暗器?”那侍卫觉得古怪,没多问,搜身确认李景风身上没有可疑物品后,对一名小队长点头确认。
通往圣司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空旷的大房间,左侧有一张书桌与靠背椅,右侧是宴席厅常见的长桌与木椅,房间中央则放置着一张比塔克议事厅里更大更华贵的椅子,从正面看去,几乎遮住了床。
李景风眼力好,在门口就能看清坐在床上的古稀老人。他身着绣着代表太阳的金线的黑袍,领口高得突兀,左右两肩上各绣着一只代表萨神照看世间的萨神之眼,戴着比任何一名主祭都要夸张的高帽,干枯精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坚毅与智慧的痕迹,鬓角稀疏,有着一双大眼睛,绿色的瞳孔,眼神慈祥庄严。
李景风恭敬地走上前去,周到地对着椅子抚心行礼,然后绕过椅子,在古尔萨司面前五丈处停下脚步。
他的心跳忽地剧烈,所有问题的答案似乎都在眼前。胁持杨衍、恐吓五大巴都、威胁九大家、制造塔克的危机,这一切的源头在这五丈左右的距离里就能解决。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下场,必死无疑。匹夫之勇,血溅五步。
“卫祭军李景风见过尊贵的古尔萨司。”
大厅后还有两扇门,门里有什么?保镖?护卫?殿外的守卫来得及赶到吗?古尔萨司有足以在护卫抵达前逃脱的武功吗?李景风知道自己有超乎同龄人的武功,虽然比不上明不详跟小妹,但足以让人错估自己的能耐,古尔萨司此刻是否也错估了自己?
一切仿佛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就算没有兵器……自己是不是太轻易交出了去无悔?古尔萨司的召见太匆促,他没有深思,他应该将这不起眼的暗器藏得更隐密,如果能带进来,只需一抬手就会是古尔萨司料想不到的暗算。
他忽地想到沈未辰,心中一酸。假若真能得手,然后呢,小妹怎么办?不,这世上一定有别的人能让小妹幸福,有大哥二哥在,小妹会过得很好。她会名扬天下,找到另一个所爱,自己会是她一辈子记住的人,这就够了。
“你在看哪里?”古尔萨司忽地问道,“在看我身后的门?”
心跳在这瞬间几乎停顿,李景风用一贯的态度诚实回答:“是的,请萨司原谅我的不敬,我好奇那里面有什么。”
“那是智慧与力量。”古尔萨司说道,“可以上前来吗,孩子?让我看清楚你的脸。”
李景风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三丈左右的距离。
“你很紧张,喉咙僵硬,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古尔萨司说道,“你的肩膀跟手臂,尤其你的手肌肉紧绷。放自在点,我的孩子。”
该在这里把一切都解决吗?能吗?
“再近一点,到一个觉得不会冒犯到我的距离停下即可。”
李景风抬脚,反而向后退开两步。
“这会是更好的距离,尊贵的萨司大人,您不该让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离您这么近。”他恭敬回答,“在这个距离,即便空手,我也能逼至您身前,用这双手臂伤害您。”
无论怎样判断都可以明白这时候自己如果能出手,古尔萨司就绝不会是个令崆峒从二爷到朱爷都忌惮的人物,也不至于让高乐奇如履薄冰。
“我虽然年迈,但还有自保的能力,至少能支撑到门外的护卫进来,你可以更靠近一些。”
“对我而言,这才是不会冒犯您的距离。”
“你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古尔萨司温和地笑着,仔细望着李景风,“你的眼神相当清澈,而且坚毅,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古尔萨司为何召见小人?”
“我听说卫祭军来了个很张扬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打败了许多小队长。神子需要有能力的护卫,而我必须确认他的亲信有足够的信仰与忠诚。”
李景风竭力不动声色,成为神子的护卫就能见到杨兄弟了,而且作为贴身侍卫就算与他亲近也不易受怀疑。他单膝跪下,道:“萨神在上,李景风会誓死保护神子。”
“你很稳重。”古尔萨司点点头,“沉着冷静,很优秀。”
才说几句话,古尔萨司就能下断言?这是他对自己识人之能的自信吗?李景风想着。
古尔萨司问道:“能不能说说你来自哪里,有什么志向,愿意为神子奉献什么?”
“我来自……”
苏玛巴都?李景风心念电转,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紧要关头。
身后的大门与身前的两座门后到底有什么?
进入祭司院前,高乐奇已为他完善了一个故事,一个古尔萨司也查不到真相的来历。不是小队长,而是普通的卫祭军,出生在苏玛与阿突列交界处的村落,这个村落已经消失,他则因为不认同苏玛对阿突列卑躬屈膝的模样,顶撞上司后来到奈布巴都。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什么理由?古尔萨司想找一个人成为神子的贴身护卫,神子确实需要护卫,但是……
“我来自九大家,出身青城,祖上是崆峒人。”李景风喉咙干涩,觉悟到自己不得不下重注,“我在关内杀了太多人,这才来到五大巴都。”他抬头看着古尔萨司,“关内已经没有太阳,于是我来找寻萨神。”
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静默许久,无形的压力逼得李景风几乎喘不过气,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暴起杀掉古尔萨司,无论成败,给三爷的器重,给塔克,给关内关外的百姓,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他压抑住了这股冲动,顶着这看似短暂实则漫长无比的缄默压力,连手指头都没颤动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一定有原因。
古尔萨司一双绿眼望着李景风,像是一对在黑夜中燃烧的鬼火。“你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冷酷起来。
“发现什么?”李景风道,“我只知道隐瞒萨司是不明智的。”
“说实话。”声音威严得足以令人战栗。
“这就是实话。”李景风只觉身上忽冷忽热,声音却逐渐稳定,不再有一丝动摇,“我在九大家已无容身之处,追捕通缉犯的海捕衙门和数十万九大家弟子都在追杀我,必须逃亡。”
“你从哪条路来到奈布巴都?”
“翻山越岭的路。我从冷龙岭翻过险峻的高山,越过苦寒的峰峦和陡峭的崖壁抵达萨神光照之处,之后来到奈布巴都,加入王宫卫队。”
“为什么加入王宫卫队?”
“我想看到九大家灭亡,希望在这件事上能为萨神效力。”李景风咬牙说道,“因为他们中有太多该死而未死的人,因为他们无故放逐我的父亲。那里没有公义,我要将公义掌握在自己手上,杀掉九大家所有该死的人。
“我曾加入崆峒,想成为铁剑银卫,但因父亲的身份而被逐出,才知道父亲曾经来到奈布巴都,也知道了他成为火苗子回到九大家。他没有背叛巴都,没有背叛萨神,他没将圣路泄露,否则崆峒早在我出生前就能找到圣路。我想知道父亲为何愿意忠于九大家的仇敌,想知道他在这里的故事,所以来到奈布巴都,加入王宫卫队。
“加入王宫卫队后,我才知道错了,我讨厌塔克,他为该死的贵族说话。他与九大家掌门并无二致,倚仗权力践踏普通人,即便有许多人因他们受害,还是自觉无辜,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保护百姓的人,坚信若没有他们,普通人只会活得更惨。
“我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用本名来到这,但我也不会愚蠢到告诉其他人我是盲猡,因此捏造了来自苏玛巴都的身份。我知道这里是父亲曾经久居的地方,或许会有认识他的人,我可以找到只鳞片甲的消息。
“我确实是盲猡,并未沐浴萨神的光,但我来到这里后便熟读教义,这是必要的自保方式。我想知道萨神的教诲是否如关内所说那般邪恶,但并没有,教义里写着公正。随着我来到奈布巴都,我终于相信萨神的光照耀着我们,因为我见到了神迹,正是萨神将我引领来此。
“我相信睿智的古尔萨司能明白我的忠诚。”
古尔萨司看着李景风,又是许久的沉默。
“如果我不认识你的父亲,或许会相信你的说辞,但我已不再考虑留着你。我想见你是因为你父亲,我曾对他寄予信任。”古尔萨司缓缓闭上眼,“你跟他一样出色,能做好奸细。”
李景风心中一动。
“你想求饶吗?”
“我不会求饶。”李景风道,“临死前,我想见神子一面。”
“我不会让你见到神子。”古尔萨司话里没有模棱两可,只有命令,“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要杀了你。”
话音一落,四名卫祭军从身后门中走出。无法说服古尔萨司吗?李景风飞快衡量着形势。现在是放手一搏的最后机会,但当四名卫祭军逼至身边,他依然没有反抗。
他坚信自己会站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古尔萨司如果想杀自己,就用不着听自己辩解。输了前一把,就要更义无反顾地赌上更多,因为没有后退的路。
“古尔萨司,请等等!”李景风的声音甚至没有发颤,“我说过我见到了神迹,指的并不是饥荒暴乱那一次,而是属于我自己的神迹。只要一会,您会相信我站在这里就是萨神的旨意。”
“给我一个时间。”古尔萨司丝毫不急。
“一……”李景风还没来得及说个时限,“砰”的一声巨响,杨衍已推开了圣司殿大门,身后的娜蒂亚和波图大祭都拉不住他。“景风兄弟!”杨衍大喊,他已瞧见那熟悉的背影,看起来更健壮了,但他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狄昂则紧随在他身后。
“景风兄弟!”杨衍来到李景风面前,眼眶一红,用力握着李景风双手。李景风终于见到了杨衍,同样心情激动。他怎么又变回这样了?明明在昆仑宫遇到他时,他已恢复了不少。他看见杨衍的手青筋浮现,一定握得很用力,却感受不到力量,是什么将杨衍折磨成这样?
“你怎么这么瘦?”李景风眼眶也红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衍又哭又笑:“我没事,我很好,看到你就更好了。”
李景风点点头,转头对古尔萨司道:“我说的神迹就是神子,神子出现在奈布巴都本身就是奇迹。他是我的朋友,我们分开许久,却在这里相遇,我相信这是萨神的安排。我,李景风,经历父子两代从关外到关内的颠沛流离,阴错阳差却在昆仑宫救下未来的神子,萨神让我们从相遇到重逢就是为了让我辅佐神子。”
他望向杨衍:“这就是神迹。”
“这才不是神迹。”杨衍道,“我知道你是……”
“神子!”李景风打断杨衍的话,语气坚定,“这是神迹!”
杨衍一愣,看着李景风坚定的眼神,终于改口:“对,这是神迹,不然怎么可能发生?人海茫茫,怎么可能办到?”边说边擦去眼泪。
“别哭了。”李景风原本心神激荡,被杨衍眼泪一激,险些跟着落泪,忙道,“神子,莫要失态。”
古尔萨司静静看着,开口问道:“神子认识他?”
“当然!”杨衍大声道,“他是我在关内的朋友!”
“那神子是否知道他的父亲背叛萨神,而他……”古尔萨司又望向李景风,“他是九大家派来的奸细。”
“萨司,这是不可能的!”杨衍喊道,“整个九大家都在追杀他!随便一个火苗子回来,你都能确定这件事,他是仇发九大家的李景风李大侠!”
“神子怎会知道关内的事?”古尔萨司问,“这事连我都不知道。”
关内火苗子讯息被阻绝,李景风的事迹是杨衍听明不详转述的,他察觉失言,连忙遮掩:“他在昆仑宫时仇发九大家,我亲耳听到。他保护过我,这件事你能问娜蒂亚,她当时也在昆仑宫。”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娜蒂亚,娜蒂亚点头:“尊贵的古尔萨司,确实有这件事。”
“但我不能让这个危险的人留在神子身边。”古尔萨司用温和的语气下令,“狄昂。”
声落掌动,没有一丝犹豫,狄昂的巨掌已拍向李景风,掌风从杨衍耳畔刮过。李景风没有坐以待毙,右掌拍出,初时绵软,掌力将触之际,洗髓经力随心起。只闻一声巨响,杨衍感觉自己耳畔的发丝扬起,像是有人把爆竹插在耳朵里炸开般嗡嗡作响,脑中一阵晕眩,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景风只觉狄昂掌力刚猛纯正、浑厚汹涌,不由得被这巨力冲开几步。这是他第二次在关外遇到这样的高手,前一个是汪其乐,而狄昂的功力可能犹在汪其乐之上。
意外的是,他竟觉得狄昂的掌力有熟悉之感。正气诀……跟郭三槐一样的正气诀?为什么这武功会流出关外?
“狄昂,不许动!”杨衍回过神来,连忙制止。他深知狄昂武功,惊吓之余竟下了最有效的命令,但凡他多问一句“狄昂你做什么?”,只怕第二掌早已拍下。
神子令出如山,狄昂果然不动了,杨衍忙抢上前去。以他对李景风武功的了解,只怕这掌已让好友身受重伤,却不想李景风依然稳立,连呼吸都不见急促,杨衍不由得又惊又喜,随即怒从心起,对古尔萨司喝道:“古尔萨司,我说了他是我朋友!”又对狄昂怒喝,“如果你听从我以外的人命令,滚,我不需要你保护!”
他揽住李景风手臂高声道:“他能保护我!我知道他会用生命保护我!他不止一次救过我,我信任他,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命令你,古尔萨司,不许碰他一根毫毛!”
杨衍全身颤抖,李景风察觉他身躯火热,讶异道:“杨兄弟?”只见杨衍嘴角流血,显然是咬破了嘴唇,即便情绪激动也不至于如此,李景风惊道:“你丹毒发作了!”
“我……没事。”杨衍强忍着丹田里火焰蒸腾般的炙热,或许是再见好友使他心神激荡而让火毒再度发作,“景风,陪我回房,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说完双腿一软就要摔倒,李景风连忙将他扶住。
狄昂上前想要打横抱起杨衍,杨衍摆手:“放手,不要你扶,我兄弟在!……”
李景风劝道:“神子,让他帮你吧,我不认得路。”
杨衍想笑,但痛苦得笑不出来,嘴角勉强微扬算是回应。狄昂将他抱起,迈步离开。
“我要他跟着我……”杨衍虚弱地说着,目光投向古尔萨司。
“神子不用担心,让我跟古尔萨司把话说完。”李景风也回头望向古尔萨司。
古尔萨司不发一语,缓缓阖上眼,像在沉思。
随着杨衍、狄昂和娜蒂亚离开,波图大祭缓缓阖上大门,四名守卫恭敬行礼,回到房间里,李景风能瞥见门后衣角晃动,显然里头藏有更多侍卫。
方才的一切都是试探,古尔萨司在等自己出手,他从来就没打算过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中。
“孩子,你可以离我更近一点了。”
李景风走到古尔萨司面前,停在两丈处,古尔萨司端详着他的脸。
“你应该更像母亲。”古尔萨司道,“但我还是能看出你父亲的影子,你们都能很快让人信任。”
“古尔萨司认得我爹?”李景风犹豫片刻,问道,“您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事吗?”
“以前他是守在那个房间里的人之一。”古尔萨司沉默片刻,这才开口。“你必须记得神子今日为你所做的事。”他道,“可以请波图大祭带你去见神子了。”
“我会保护好神子。”李景风左手抚心回答。他想追问父亲的事,但还不是时候,古尔萨司并没有全盘信任自己,得忍耐。
当他转身走向大门时,古尔萨司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知道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吗?”
李景风一愣,他心中认定父亲早已身亡,虽然有过其他猜想,但清楚父亲活着的希望渺茫。
“是九大家害死了他。”古尔萨司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会在恰当的时候告诉你,你真正的仇人是谁。”
李景风心中一跳,缓缓转过身来对古尔萨司行礼:“我相信古尔萨司的公正。”说罢转身迈步,推开大门,波图大祭就在门外候着。
“可以请您带我去见神子吗?”李景风礼貌地问。
“请跟我来。”
“对了。”取回重剑与去无悔时,李景风对波图大祭说道,“能否帮我转告孔萧主祭?我之所以能入祭司院,是因为用五十枚银币贿赂了里约主祭。”
“从没有一个低阶卫祭军敢举报主祭。”波图问,“你愿意当证人吗?”
“请问大祭,里约主祭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免职,或者降职。”
“他差点放进一个九大家奸细。”
“他会被下狱。”波图微笑,“孔萧主祭一向公正。”
也算差强人意,李景风跟着波图离开圣司殿,前往楼上的神子房间。经过花园时,他再次见到那两名在圣司殿庭园中与他擦身而过的卫祭军小队长,他们与过去的父亲一样,都是古尔萨司的亲卫。
周叔,他没喊出这名字。多年不见,周叔蓄了胡须,扎起发辫,形貌改变不少,看到自己时特地侧过脸避开,当时距离甚远,他故意假装交谈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但在他看见李景风之前,李景风就已瞧见了他,虽然只有匆匆一眼。一开始,李景风并没有认出这人,但强烈的不安让他在紧要关头想起了这个小时候在易安镇时偶尔来探问的邻居。
此人也是蛮族奸细,古尔萨司的火苗子,在易安镇监视母亲和自己。
李景风当即知道自己已暴露身份,相信古尔萨司一定已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试探自己,他察觉古尔萨司一直在引诱自己动手,晓得自己必须沉住气才有机会,因为古尔萨司如果决心杀自己,就不会召见自己了。
周叔见他走出,露出惊诧之情,复又平静,并未上前攀谈。
※
“你们都出去。狄昂,守着门口,我要跟景风兄弟吃饭。”
“见鬼,还真找上门了!”娜蒂亚嘀咕一声,掩上门离去。
“神子好些了吗?”李景风问。
“神他娘的子!你叫着不别扭?”杨衍哈哈大笑,“我没事,习惯了,你知道我习惯了。”他咬着牙低声咒骂两句,将桌上的烤鸟向前一推,“你知道我怎么察觉这鸟有问题的?当时在武当山上,你随手一撕,无论野兔、大鸟、山鸡、青蛙,总是一大一小,我一开始还怪道你怎么这么不会撕,还不如拿刀切,后来才想通,你是太会了。”
“你那时需要养伤。”
杨衍拿起较大的一半,笑道:“跟以前一样,我吃大的,你吃小的。”说着就啃食起来,李景风也跟着吃。杨衍沾了满手油腻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李景风定睛一看,写的是:“是明兄弟让你来找我的?”
杨衍望向门外示意,接着问道:“你为什么出关?”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在关内没有容身之处,九大家都在通缉我,只能出关躲避。”
杨衍道:“那群狗娘养的盲猡,早晚灭了他们!”又写道:“能联络上明兄弟吗?”
李景风犹豫半晌,点点头,在桌上写:“为什么不让他进祭司院?”
杨衍写道:“明兄弟说,等你来了,一明一暗。”
那个明不详……李景风暗自咬牙切齿,写上:“他姓明,该在明。”
杨衍写上:“明兄弟惹眼。”
李景风不满地写道:“怪我长得不好。”
杨衍噗嗤一笑,忙问:“你找了我多久?”
“我在奈布巴都听到神子神迹,就想见您,一开始没办法,就加入了王宫卫队,但一直没机会。后来我跟塔克吵架,才离开亚里恩宫加入卫祭军。”
“塔克……”杨衍听到这名字,皱起眉头,满是怒意,“他怎么不明白,我是在救他!”
听到这话,李景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方才看到古尔萨司对杨衍的礼遇,甚至杨衍下令古尔萨司放人,不由得让他怀疑自己先前认为杨衍是被古尔萨司胁持的猜测,如今一听,杨衍果然是为了救塔克才出此下策。
“他认为你杀了他的兄弟,因此恨你。”
“他的兄弟不该死吗?”杨衍冷着脸问,“他可以好好当他的亚里恩!”
李景风一愣,知道狄昂守在门外,不好多说,于是道:“所以我打了他。”
杨衍哈哈大笑:“你真有本事!混进卫祭军,还让古尔萨司召见。你怎么一下子就把身份说出来了?不冒险吗?”
“我中午送了这碗面跟烤鸟给你。”李景风笑道,“我想神子一定很快就会来找我。”
“你还是要有个职位才方便,让我想想,当我的侍卫队长如何?”杨衍笑道,“我有很多人要介绍给你认识,例如娜蒂亚,就是你刚才见着的那个疯婆子。对了,你住在哪,祭司院还是奈布巴都?今晚我们兄弟要聊个通宵!”
杨衍说着,起身在李景风耳旁低声道:“跟明兄弟说老地方见,我今晚会想办法摆脱狄昂。”
李景风点头,答道:“我住在亚里恩宫附近的街道,回去拿点东西再来。”
当晚,李景风特地为杨衍整治了一桌久违的汉菜,虽然调料不齐全,仍旧勾起了杨衍思乡之情,不住抱怨奈布巴都的汉菜根本不地道,又请来娜蒂亚一家、哈克和狄昂一同共进晚餐,一一介绍给李景风认识。娜蒂亚还算习惯,蒙杜克一家与哈克见着汉菜都觉新奇。蒙杜克一家是奴隶,哈克则是流民,对食物并不挑剔,狄昂始终不发一语,只有杨衍不住大赞好吃,娜蒂亚一晚上不知翻了几个白眼。
“狄昂,我要跟景风去散步,你不用跟着,他会保护我。”
“他来自九大家。”狄昂道,“我必须保护神子。”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们想聊些往事,不希望有别人在场。”杨衍沉声道,“神子不是豢养的猫犬,我能作主,而我的命令就是让你留下。”
李景风想了想,将去无悔取出:“这是精妙的暗器,你可以检查,但不能试用,我装不回去。”他当着狄昂的面打开去无悔的机栝。
“我看不懂。”狄昂如实回答。
“我把这暗器交给神子让他自保,如果你还信不过我,可以给我绑上镣铐。”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杨衍大怒,对狄昂道,“如果他想杀我,他必然会得逞,因为我永远相信他!你可以问娜蒂亚这个九大家通缉犯背着多少仇名状,还有他如何在昆仑宫保护我!”
“你们只有一个选择,相信我相信的事!”杨衍怒道,“没有其他选择!你,狄昂,今晚留在这房间,这是我的命令!”
狄昂沉默半晌,点头:“请神子小心。”
“你拿着吧。”花园里,李景风将去无悔递给杨衍,“你现在更需要它。”
“有很多人保护我。”杨衍道,“狄昂不比你这去什么悔好用多了?”
李景风摇头:“我现在不需要这东西防身,你有病在身,若遇到危险,它能帮上忙。”
杨衍心下感动,将去无悔收起,叹道:“你武功进步好多。你跟明兄弟怎么这么厉害?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他低声问,“三爷吗?”
李景风笑道:“等你练成誓火神卷,武功就比我还厉害了,到时我们一起回关内找机会刺杀严非锡。”
杨衍一愣,李景风见他不答话,问道:“怎么了?”
杨衍道:“这对你来说太冒险了,这是我的仇……”
“严非锡也是我要杀的人。”李景风说得斩钉截铁,“我还缺仇名状吗?”
杨衍勉强附和:“嗯,我们一起回关内报仇。”接着转开话题,问道,“三龙关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私下请三爷放我出关。”
说着,李景风也是一愣。向杨衍索要火苗子名册或许是最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说不定还能说服杨衍跟塔克和好,推翻古尔萨司后,杨衍作为神子,他们可以走冷龙岭回关内。
但不知怎地,李景风没说出口。杨衍最重情义,又深恨九大家,能为了他痛恨的九大家出卖对他如此礼遇的萨教吗?
明明还有很多话要说,此刻却忽地没了言语,像是两人并肩走进了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墙,这才赫然发现原以为在身边的人仿佛站在了墙的另一边。
“就是前面那间。”杨衍指着有密道的房间说,“你平常不会巡逻到这吧?”
“确实很少巡逻到这里。”李景风点头。
掀开地板,下头便是聆听虫声的通道,里头一片漆黑,但当杨衍将油灯放入通道中,李景风就看见了端坐于黑暗中的明不详。
“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杨衍一手抓着李景风的手,一手抓着明不详的手,相互交叠,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李景风握着杨衍粗糙的掌心,同时触碰到明不详温软的手背,一时百感交集,隐隐然有些心虚。
明不详先看李景风,又转头看看杨衍,忽地一笑。
艳若桃李,暖如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