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回去,想着马上要离开她,就把我的馍分她。“你多吃点吧。”
“广生哥,你真好。”
“我好着呢。”
我们蹲在阴凉地吃着,我就着掉漆的茶杯喝水。下学,我们去找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也知道他们两个的情况,没说话,只是把书读,这一次格外漫长。
长到,藤蔓生长再没有声音。已是晚夏了。
我不再害怕语文老师,这一次,我更不害怕。
“老师,孙生男要嫁人了。”“我知道。”我瞪着眼睛。“老师,你知道?”
我以为老师知道后会帮助孙生男,没想到他没帮,而且没有感觉。
我很愤怒,可又不知道哪里来的愤怒。
“老师,你为什么不帮她?”“为什么帮她?”老师这一声给我问愣了。
我不再言语,转身跑了。他根本不是语文老师!
我找到孙生男,见她在看干死的尸体,是只蛤蟆。“你还在这!”
孙生男不理解,她指了指地上的干尸。“夏天好残酷啊,它把蛤蟆晒死了。”
“你眼瞎,不止这一个蛤蟆,你周围,都是晒干的尸体!”周围的树木被晒得褪皮,干枯老黄的植物低垂着头,没有生息。
孙生男张着嘴,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
“你不是不想嫁人吗?你还在这干啥?”我拉着她想走,找一个世外桃源,让她好好生活,不被人逼。
“它们也没跑掉啊。”“你她娘的。”我如破了洞的气球,瘪了。
我急躁,我生气,我紧张,我想救她。
她说:“这都是命,我注定要嫁人的。”
“你从哪学来的这句话。”“老师那里。”我如遭雷劈,彻底放了气。
我不理她,她就不找我。我回家了,她就望着我的背影,低下头,抠着手。
我气哭了,我要回家找妈妈。
“妈!”我嗷一嗓子,把家里的两只鸡吓的蹦出三米高,伸着脖子,咯咯咯。
我妈没在家。我去田里找她。我妈弯着腰,细细去捡掉落的麦,尽管还绿着,她疼惜地吹吹。
我拿衣服给我妈擦汗。“广生,今个回来这么早?”“我想妈妈了。”
我妈顿时喜笑颜开。“想妈,妈就在,啊,不想了。”我在她身边犹豫地走了几步,才说:“妈妈,我问你。”
我妈停下手中的动作,带我到树下,我坐在她腿上,她给我擦擦细汗,把我湿漉漉的头发撩到发顶。
我说“女人一定要嫁人吗?”“有喜欢的姑娘了?”我脸红,反驳:“不是!”
我妈神秘地笑笑。我接着说:“我有一个朋友,她爸让她嫁人,她不想。”
“她是被强迫的吗?”“对!”我妈没有说话。我固执地盯着我妈,必要她给我一个说法。
“你想怎么做。”“带她跑!”我妈一听,拍了我的头。“那她家人呢?”“那都不是她家人!对她一点也不好,不给她饭吃。”
“你带着她跑了,我们怎么办呢。”是呀,我妈怎么办。我摇头。
“你让她跑了,她有认识的人吗?”我摇头。“那她能活吗?”我还是摇头。
我妈摸我的发顶。“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就是身体不由自己控制的。”“为什么身不由己?”
我想到了老师。“是不是因为这个社会!”我咬牙切齿地恨着。“早晚我要毁了它。”
我妈轻拍我的心,“这话不要让人听到了,会遭天谴的。”我不以为然。
我妈问我:“你那个同学能逃得了吗?”我叹了口气。“不能,妈妈怎么办啊。”
“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妈笑着说,但她的笑给我一种缥缈虚无的感觉。
我不再远离孙生男,孙生男倒显得受宠若惊。我说:“想着你马上离开了,我们几个兄弟聚一聚吧。”
孙生男拍手叫好。我回村,马不停蹄地找陈河生。还是那个小屋,我拍门,破烂的门不经拍,嘎吱嘎吱响。
陈河生捻着地上的小虫吃,尸体他也吃。他推开门,埋汰的土堆一身。我张大嘴巴。“你咋变成这样了。”
陈河生苍白的脸一闪而过,他又把门关上了。“你干啥?陈河生!”
“你走吧,来看我笑话就算了。”
“我了个娘啊,还在意你面子,我是你大哥,我看你笑话不就是挫了我面子。”
我拍门,他顶门。“操你娘,信不信我把你门给敲破。”“那你敲吧,反正我不见你。”
我抓住门就开始摇晃,还真要把门拆了。他慌了,推开门,生气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我想咱几个聚一聚。”“不去。”“我给你吃的。”“那行。”
我给他一把生麦,他嚼着走着。嘎嘣响,陈河生家到牛庆丰家也就那么远,一个在西南,一个在南。
牛庆丰大白天睡觉,我去晃他,都不带醒。我给他一巴掌,他醒了。
“渴—”他沙哑地喊,我挑几个酒瓶,倒了倒,一口也没有,舔的真干净。
我拿着酒瓶跑到水井,奶奶个,井里面也干的要裂开。我脱裤子,尿瓶里面。
拿过来后,陈河生给他灌。牛庆丰咂吧咂吧嘴。“怎么是热的?”“这是夏天。”
“还骚。”没人回话。
“牛庆丰,走,咱去聚一聚。”“我饿。”“我给你吃的。”“那行。”
我就这样带着这两人去了以前玩的池塘,池塘淤泥显露,只剩水坑里那么点水。
牛庆丰趴那,用嘴去吸。
这是阴凉地,蒸发的慢,但蒸炉般的空气还是席卷了水源,带着飞走了。
孙生男缓缓到这,她喘息着,头上汗涔涔,贴在皮肤上。“累,累死我了。”
她跑到池塘里,推开牛庆丰。“起,起,让我喝一小口。”她快渴死了。
牛庆丰舔了一下唇,吐出来土沫。
我们四个依旧躺在地上。
“明天我就走了。”孙生男说。
我:“这么快?”
牛庆丰问她去哪。孙生男回他嫁人。
牛庆丰点点头,望着天,眨巴眼睛。
陈河生:“好羡慕。”
孙生男:“咋羡慕了?”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放屁,嫁人也要饿。”“那你不需要去干脏活累活了。”
孙生男摇头,“你想多了,我妈天天干脏活累活,生孩子也要干,更累了。”
“生孩子?生孩子不就是从你拉屎拉出来吗?这有啥累的。”“呵,你又不是女的。”“我没吃过猪肉,我也见过猪跑。”
“哈哈,你见过女人生崽儿?”孙生男说,陈河生点头。“像牲畜,哭爹喊娘的。”
“你没体验,你也会喊娘的。”“真的吗?”“那肯定。”
孙生男又问:“你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吗?”“没有。”陈河生说。
陈河生想起来了什么,他:“有,我有姐姐,但是她去城里了,我爸说她没良心。”
孙生男翻个身,趴在地上,没有说话。她好像明白了。“那我走了,你伤心吗?”
“伤心。”陈河生去池塘挖了一口泥巴,捏了一个人,给她。“姐姐,你享福的时候莫忘了我。”
“嫁人就是享福吗?”“我爸说是,我不知道。”孙生男接过小人,她掰了一只手。
“给你做留念吧。”“好。”
孙生男抱住陈河生,亲了亲他的脸。“记得想我。”
陈河生泪哇的一下涌出。“我不要姐姐嫁人!我要姐姐。”
孙生男也哭了。悲伤的气氛渲染,我们抱在一起哭。
我们说生活苦,我们说命苦,我们唯独没说遇到彼此是苦事。
陈河生:“我妈去城里了,就剩我了。我妈不要我了。”
我说:“你放屁,你妈去城里能活吗?她认识人吗?”“我不知道!”
我擦了把泪,低声给陈河生说:“你妈被你爸卖了。”
陈河生瞪着眼,不可置信。“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骗你,我爸找到你爸,给你爸打了一顿,你爸说等他把媳妇卖了,他就有钱了。”陈河生被重磅消息砸的晕乎乎,他忘了哭。
“我爸把我妈卖了?”陈河生喃喃自语,他突然崩溃的喊叫。“妈!”
孙生男笑了,她说:“我姐被卖了,我也要被卖了!”牛庆丰和我呆呆望着他们。
他们两个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丝毫不顾面子死活。最后他俩互相哭诉。
“姐姐,你别走好不好。”孙生男给他擦泪。“姐姐是一定要走的,河生,记得想我。”陈河生疯狂点头。
陈河生哭着哭着,睡着了。孙生男拍着他的背,拍着她的弟弟。
“广生哥,庆丰,还有我的弟弟,好好活着,我等你们找到我。”
人都走光了,孙生男拉着我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我手里。“广生哥,可以帮我吹吹吗?”我鼻头一酸,低头给她吹。“吹吹就不疼了。”
“广生哥,也许我还能回来,也许回不来,你莫要忘了我。”
她走时,我看到了,那一珠晶莹剔透的水晶,随着转身悄然流下。
孙生男第二日没来,牛庆丰,陈河生都没来。
我再次独自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抬头仰望天空。
白云飘,天空蓝,谁家的孩子一个人?孩子怎么了?泪涔涔,心慌慌,三波两折,空落落。
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可以骑上白云,我不做仙,因为我是凡人,所以我只想救人。